阿西多迅速打量這青年。
他輕輕搖頭,低聲說:“隊長,他的氣息壓這裏的流魂足夠,但在死神裏不算什麼。”
這樣的,就是“惡鬼”?
阿西多有點失望。
可他旁邊的刳屋敷劍八,反應完全兩樣。
這位一直爽朗得有點過頭的十一番隊隊長,臉上那點笑徹底沒了。
他的右手,慢慢按在自己斬魄刀的刀柄上。
身體往前傾了傾,那是種碰見對手時自然而然的準備動作。
他的眼睛釘在井邊的青年身上,眼底有火在燒。
“不,阿西多。”
“你錯了。”
刳屋敷劍八的嘴角,一點點咧開。
“這小子……”
“強得離譜!”
青年站起來了。
動作不快,甚至有點遲緩,像是生鏽的齒輪在重新磨合。
但他一站直,那股原本收斂着的氣息就隱隱散開了些,不是靈壓暴漲,而是帶着鐵鏽和血腥味的“存在感”。
他的右手握住了靠在樹根的那柄鋸齒長刀,然後抬起眼,直勾勾地看向刳屋敷劍八。
不,更準確地說,是看向刳屋敷劍八身上的隊長羽織。
那雙原本空洞的眼睛此刻亮得驚人,裏面有光在跳躍,有火在燒。
他嘴角一點點向上扯,扯出算不上笑容,更像野獸看見獵物時咧開嘴的表情。
他盯着那羽織,看得極其認真,幾乎要把每一道紋路都刻進眼裏。
那幾乎快要被純粹本能和血腥填滿、快要“生鏽”的大腦,此刻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瘋狂轉動。
一個模糊的影子,一個很久很久以前,或許在他還保有更多“記憶”時就刻下的影子,浮現在腦海深處。
那影子也穿着類似看起來很威風的長衣服。
他在對比。
眼前這個人穿的衣服,和記憶裏那個身影對比。
刳屋敷劍八也在笑。
不是平時那種爽朗開闊的笑,而種從喉嚨深處滾出來帶着灼熱戰意的低笑。
就在剛纔,第一眼和這青年對上視線的時候,一股電流感猝不及防地竄過他的脊背。
那感覺太熟悉了。
無數次在生死邊緣遊走,無數次與強敵搏殺,他的身體早就錘鍊出了一套遠超理智的本能預警系統。
身體在尖叫着告訴他:眼前這個傢伙,危險!足以威脅到你!值得你全力一戰!
他的身體幾乎在意識到之前,就已經自動調整了重心,肌肉微微繃緊,靈壓內斂卻如即將噴發的火山。
他握緊了腰間的刀柄,全身上下每一個細胞都在歡呼,在渴求。
多久了?一百年?兩百年?
他已經太久沒有過這種僅僅是站着對峙,就讓他渾身顫慄,迫不及待想要拔刀的感覺了。
不過,他畢竟是隊長。
十一番隊崇尚戰鬥,但隊長的驕傲讓他站在原地,按着刀,等着對方先動。
空地中央,兩個人就這麼互相看着。
風捲着沙礫從中間穿過,帶不起他們衣角分毫。
阿西多站在刳屋敷劍八側後方,聽見隊長那句“強得離譜”後,眉頭鎖得更緊了。
他再次沉下心,仔仔細細地感知着那個青年。
靈壓的“量”確實不大,甚至可以說有點“寒酸”。
靈威等級?撐死了十等中遊,還駁雜不純。
這種程度,別說隊長了,阿西多自己都有信心在正面對決中迅速拿下。
兩刀?或許都不用。
到底哪裏出問題了?隊長不可能看走眼,尤其是在“對手強弱”這種問題上。
難道是我漏掉了什麼?
阿西多抿緊嘴脣,心念一動,幾條紅色的柔軟“布條”,從他身上悄然延伸出去,探向不遠處的青年,試圖更直接地接觸和解析對方的靈力波動。
靈絡輕輕拂過青年周圍的空間,接觸到他自然散逸的靈子。
反饋回來的信息依舊平淡無奇,混亂,缺乏章法,強度有限,和肉眼觀察、靈壓感知的結果沒有本質區別。
真是隊長搞錯了?阿西多忍不住側頭看向自家隊長。
只見刳屋敷劍八渾身緊繃,眼神熾熱得嚇人,那完全是面對旗鼓相當甚至更強敵手時纔有的狀態。
阿西多腦子裏塞滿了問號。
就在這時,青年開口了。
聲音沙啞,像是很久沒好好說過話,帶着鋸齒般的粗糙感。
“喂,”他盯着刳屋敷劍八的羽織,問得很直接,“你身上這件衣服,哪裏來的?”
刳屋敷劍八聞言,先是一愣,隨即爆發出洪亮的大笑:
“哈哈哈!你說這個啊?”他拍了拍胸前的羽織,“靜靈庭發的!怎麼,看上眼了?”
“靜靈庭?”青年重複了一遍這個詞,臉上露出清晰的困惑。
他歪了歪頭,似乎在記憶裏搜索,但一無所獲。
這並不奇怪,如果他真的一直待在更木區這種編號靠後的混亂之地,不知道靜靈庭這個統治中心的名字,再正常不過。
在這裏,“死神”可能只是個模糊的恐怖傳說,具體從哪裏來、代表着什麼,沒人在乎。
只有從前面區域過來的人,或許才真的見過死神。
刳屋敷劍八看着青年疑惑的樣子,笑容更加燦爛:“想要?簡單啊。”
他空着的左手拇指倒轉,指了指自己,“殺了我,它就是你的了,十一番隊的規矩,一向如此。”
“隊長!”阿西多忍不住出聲。
雖然隊裏確實有這種“挑戰上位者即可取代”的不成文風氣,但對面這傢伙來歷不明,如此輕易地發出死亡邀請,未免太……
刳屋敷劍八隻是隨意地朝他擺擺手,示意他噤聲,目光始終沒離開對面的青年。
阿西多喉結動了動,把後面的話嚥了回去。
他瞭解自家隊長,一旦進入這種狀態,說什麼都沒用。
青年臉上的困惑慢慢消失了。
他消化了刳屋敷劍八的話,眼睛裏的光燃燒得更加熾烈。
“是嗎?”他低聲說,像是確認,又像是自言自語。
然後,那咧開的嘴角弧度擴大,獰笑着:“那就給我吧!”
話音未落,他動了!
手中的鋸齒長刀劃破空氣,朝着刳屋敷劍八當頭劈下!
刀鋒未至,那股凝聚在刀身上的兇暴意念已經撲面而來!
來了!
刳屋敷劍八全身的細胞,都在這一瞬間發出了高昂的鳴叫!
是顫抖,是興奮到極致的戰慄!
這種純粹毫無保留,只爲殺戮而生的斬擊!
這種直面死亡、也將死亡帶給對方的快感!
他已經百年未曾如此清晰地感受過了!
“哈哈哈!好!”
刳屋敷劍八狂笑着,不閃不避,握緊刀柄的右手完成了拔刀的動作!
一道雪亮的光芒,自下而上反撩而起!
刀光相交的剎那??噗嗤!
是利刃切入肉體的、沉悶而溼潤的聲響。
預想中的金鐵交鳴沒有出現,預想中狂暴的靈壓對撞也沒有發生。
那道雪亮的刀芒,毫無阻礙地穿透了青年看似兇悍的斬擊軌跡,然後,沒入了他的胸膛。
鮮血,在下一刻才反應過來似的,猛地從青年胸前那道深深的傷口中噴濺而出。
溫熱帶着濃烈鐵鏽味的液體,潑灑了刳屋敷劍八滿頭滿臉。
青年前衝的勢頭戛然而止。
他手中的鋸齒長刀“哐當”一聲掉在地上。
他低下頭,有些茫然地看着自己噴血的胸口,又抬頭看了看近在咫尺,臉上沾滿自己鮮血的刳屋敷劍八。
他眼中的火光迅速熄滅,重新變回那種空洞。
嘴脣翕動了一下,似乎想說什麼,但最終只發出了一聲無意義的“嗬……”的氣音。
然後,他雙眼向上一翻,直挺挺地向後倒去,重重摔在滿是碎石的地面上,濺起一小片塵土。
空地上,只剩下風吹過的聲音,和那柄掉落在地的鋸齒長刀微微震顫的餘音。
刳屋敷劍八站在原地,臉上狂熱的笑容徹底僵住,慢慢扭曲。
他的臉混雜着驚愕、茫然、以及巨大落差帶來的空虛。
刳屋敷劍八瞪大了眼睛,臉上還淌着對方的血,就這樣眼睜睜看着無比期待的“對手”,胸口噴着血,翻着白眼,像根木頭一樣倒了下去。
他握刀的手還保持着揮出的姿勢,刀尖上一滴血珠緩緩滑落。
張了張嘴,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