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薄霧未散。
山道之上,紀曉芙三人各領了幾名精幹弟子,步履匆匆向山下去。
此番徹查三江幫,需得細緻入微,蒐羅鐵證,絕非三五日之功。
這也就意味着,等到春暖花開,峨眉派大舉北上問罪崆峒之時,她們三人怕是趕不上了。
華藏寺前。
靜玄仰望天際,早已頒佈峨眉派召集令。
凡在江湖遊歷的弟子,見此令者,需速歸山門。
靜玄心中盤算,既然紀師妹三人不在,那此番崆峒之行,自己身爲大師姐,自當陪侍師父左右,至於門派守備,便交由靜虛師妹統籌,如此最爲穩妥。
這一日,整個峨眉山都隱隱有些震盪。
消息並未刻意遮掩。
不多時,幾乎所有弟子都知曉了崆峒派以大欺小的行徑,個個義憤填膺,痛斥那崆峒五老好不要臉。
但比起憤怒,更多的卻是震撼。
顧驚鴻的名字再次在衆弟子口中流傳,帶着幾分不可思議的傳奇色彩。
入得山門不過一年半載,竟能劍挑成名已久的江湖宿老,這等天資,着實讓人高山仰止。
不少弟子聚在一起,言語間滿是驚歎與佩服,暗道難怪掌門會破了自身慣例,收下這唯一的男親傳。
這份殊榮,他當得起。
外界紛紛擾擾。
顧驚鴻卻是一概不理。
他剛剛回山,那些雜事自有師姐們操持,他只需專注於己身便是。
一大早,天光乍破。
他便循着舊例,前往臥雲庵請安。
庵外有一片梅林,此時正值冬末,寒梅傲雪,冷香浮動。
還未進得院門,便聽劍風呼嘯,只見一道灰袍身影在梅林中穿梭,劍光縱橫,捲起千堆雪。
正是滅絕師太。
她使得乃是滅絕二劍,招招狠辣,煞氣騰騰,顯然昨日那口惡氣散了大半,但心底仍有餘怒未消。
顧驚鴻立於林邊,恭聲道:
“驚鴻給師父請安。”
話音未落。
那漫天劍影忽地一斂,滅絕師太身形急轉,一劍如冷月墜地,寒芒耀目,直取顧驚鴻面門。
正是絕劍殺招,冷月葬花。
隨之而來的,是一聲輕斥:
“拔劍。”
顧驚鴻心頭微驚,但轉瞬便是一笑。
他太熟悉這路數了。
˙鏘的一聲清吟,驚鴻劍瞬間出鞘,同樣是那滅絕二劍中的招式,劍光如墨雲壓頂,正是黑雲摧城,不閃不避,悍然迎上。
這滅絕二劍殺伐極重,劍劍皆奔要害,尋常同門切磋,稍有不慎便是重傷,故而顧驚鴻從不與師姐們用此劍法。
但面對師父,卻無此顧慮。
兩人造詣皆深,收放自如。
剎那間。
梅林之中劍光交錯,風捲殘雪,梅花紛落如雨。
顧驚鴻沉浸其中,只覺師父劍招老辣,每一擊都讓他對應變之道多了一分感悟。
滅絕師太卻是心中微驚。
她只覺徒兒劍上力道凝實,變招之快,竟隱隱有幾分大家風範,數十招拆解下來,竟是滴水不漏。
“驚鴻天資,當真可怕。”
她心中那點因外人而起的鬱氣,在這一番酣暢淋漓的對劍中,消散得乾乾淨淨。
片刻後。
兩人極有默契,同時收劍而立。
滅絕師太還劍入鞘,看着面前氣息微促卻眼神明亮的少年,嘴角不可察覺地微微上揚,笑罵道:
“你這逆徒,平日裏在爲師面前還要藏拙不成!”
她原本以爲,顧驚鴻雖強,但也就在靜玄伯仲之間。
但方纔那一試,分明已經青出於藍。
能那般利落地劍敗唐文亮,絕非僥倖。
顧驚鴻聽出師父語氣中的欣喜,嘿笑道:
“徒兒哪敢冒犯師父。”
其實他也沒怎麼刻意藏。
藏了一點,但是不多。
只是這幾個月進步實在太快。
下山前那三個月,他去臥雲庵次數就少了,後來下山歷練一遭,又過了許多時日,功力再漲。
他琢磨出心分兩用的法門,無論是走路、喫飯還是練劍,內力幾乎時刻都在運轉周天。
再加上心法熟練。
一月就抵得上人家一年。
這便是信息差。
便如此刻,他雖在回話,體內峨眉心法的內力依然在經脈中緩緩流淌,積蓄壯大。
滅絕師太輕哼一聲,轉身向院內走去:
“下山見了一番血,這滅絕二劍倒是多了幾分神髓,進來,好好跟我說說你這番下山經歷。”
昨日在大殿之上,只撿了大事彙報
如今私下裏,她倒是想聽聽徒兒那些細碎見聞。
這般耐心,在其他弟子身上可是從未有過的。
不知不覺間,她對顧驚鴻的關注,已遠超其他弟子。
兩人在院中石桌旁坐下。
茶香嫋嫋。
顧驚鴻便將一路見聞娓娓道來。
說起偶遇殘暴元兵,路見不平拔劍殺戮,滅絕師太聽得眉眼舒展,連連點頭,讚一聲殺得好。
又說起江湖上的一些趣事和風土人情。
滅絕師太聽得津津有味,目光柔和,彷彿親眼看着這雛鷹在風雨中一點點羽翼豐滿。
話鋒一轉,又說到唐文亮。
顧驚鴻心念微動,正色道:
“說起來,徒兒此番面對七傷拳,倒是發現了一些弊端。”
上崆峒山討說法已是定局。
屆時必然要直面崆峒五老,雖說自家師父沒壓力,但若能讓師父多些瞭解,總歸更輕鬆些。
滅絕師太抿了口茶,淡淡道:
“什麼弊端?”
顧驚鴻回憶着那日交手,說道:
“徒兒內力畢竟不夠深厚,初時不敢硬接,只能用劍身緩衝卸力。但接了十幾拳後,卻發覺那唐文亮自身氣息紊亂,越打越是力不從心。”
“徒兒猜測,他功力不到家,強練七傷拳,乃是未傷人先傷己。”
“想來崆峒其他幾老,大抵也是如此貨色,下次遇見,只需穩紮穩打,等他自斃就是。”
滅絕師太眼中閃過一絲訝異。
她雖聽過七傷拳威名,卻從未看過拳譜,不知其中關鍵,此刻聽徒兒一說,頓覺有理,暗暗記在心中。
但隨即,心頭又五味雜陳。
“是了,驚鴻他內畢竟還是淺了點,若是練了峨眉九陽功,哪需要這般麻煩去卸力......”
這個念頭,這一年多來不知折磨了她多少回。
若是傳了,便是違背祖師遺訓,若是不傳,又恐誤了佳徒前程。
最終,她索性取了個折中之法。
讓顧驚鴻自己去闖去拼,去打出一個赫赫威名。
“若是門中上下,乃至江湖同道都覺得我峨眉掌門非他不可,那我順水推舟,也不算違了規矩。”
這次讓顧驚鴻孤身下山,便是此意。
滅絕師太收斂心緒,冷聲道:
“崆峒派祖師靈子當年何等英雄,可惜後輩無能,竟將絕學練成這般模樣,我峨眉派萬萬不能重蹈覆轍。”
顧驚鴻神色肅然,斬釘截鐵:
“師父放心,有徒兒在,峨眉遲早是天下第一大派。”
滅絕師太聞言,眼中笑意更濃,滿是欣慰:
“我好志氣!”
心中的那杆天平,不知不覺又傾斜了幾分。
隨後,顧驚鴻又趁機將下山遇到的幾處武學疑難一一提出。
滅絕師太指點迷津,往往一語中的。
一番問答下來,顧驚鴻受益匪淺,滅絕師太亦是覺得暢快淋漓。
傍晚時分。
顧驚鴻院內,他剛剛送走了李明河與葉城兩位師弟。
這兩人纏着他問東問西,聽聞劍摑唐文亮的細節,一個個崇拜得滿眼放光,最後才意猶未盡地離去。
院門關上,復歸清淨。
顧驚鴻立於院中,開始練劍。
但奇怪的是,劍並未出鞘。
他腰繫劍鞘,左手輕扶鞘身,右手虛搭在劍柄之上,如同一尊雕塑,久久未動。
“此次下山,雖說收穫頗豐,但也暴露了一個弊端。”
“內力不夠深厚。”
“對付唐文亮這等半吊子尚可,但若是遇見真正的江湖一流高手,無法速勝,一旦陷入內力比拼的泥潭,我必敗無疑。”
內力積蓄需水磨工夫,即便他有心分兩用之法,也非一日之功。
既如此,如何更強?
“只能從招式上尋求突破,彌補內力的短板。”
今日在梅林,師父的一句話給了他啓發。
當時談及七傷拳,滅絕師太傲然道:“若是對拼,我只需用一招佛光普照,保管他骨斷筋折!”
佛光普照,乃是峨眉學法中極強的一招,全憑峨眉九陽功催動,整套學法只有一掌,並無繁複變化,講究的一力降十會。
顧驚鴻腦中靈光閃爍。
“我雖無峨眉九陽功根基,練不成那掌法,但是否可以借鑑其意,創出一招劍法?”
“如今我劍法造詣已深,想要自創一套劍法或許極難,但若只是創出一招………………”
未必不可行!
他眼神越發明亮。
思緒飄回到從前在犍爲縣做背夫的日子。
那時候不懂武功,每晚回家只練一記直拳。
簡單直接,卻很有效。
“我可以效仿直拳,創出一記直來直往的劍招!”
“此即爲,拔劍術!”
顧驚鴻腦海中彷彿有電光炸響,瞬間通透。
前世看過的武俠小說中,不乏有高手只練拔刀拔劍這一招,練到極致,同樣能獨步天下。
如今他精通劍理,又有超凡天賦可以不斷修正錯漏,此事大有可爲。
“拔劍術,不求變化,只求一個快字,只求一個隱蔽!”
“要在出鞘的一瞬間,爆發出全身所有的精氣神!”
他福至心靈,開始嘗試蓄力。
只見他右腳前探半步,身體微微下蹲,重心極力下沉,右手拇指抵住劍格,食指與中指則虛握劍柄。
深吸一口氣,氣沉丹田。
全身肌肉在這一刻緊繃如拉滿的弓弦,內力在經脈中奔湧,匯聚向右臂。
下一瞬。
動如雷霆。
顧驚鴻右腳猛蹬地面,一股凝練力道順着腳踝、膝蓋、腰胯,螺旋上升,身體猛然扭轉,帶動右臂如鞭甩出。
“咔!”
右手拇指猛地彈開劍格。
手腕一抖。
錚!
長劍如流光飛虹,帶起一道淒厲的破空聲,斬向前方虛空。
那劍光在空中拉出一條筆直的白線,快得令人咋舌。
顧驚鴻收劍而立,眼中光芒雪亮:
“對!就是這種感覺!”
“但還不夠!”
“動作幅度太大,不夠隱蔽,很容易被預判。”
“而且速度也還不夠快,內力爆發的路徑還有阻澀!”
種種心得如泉湧般冒出。
他如飢似渴,一遍又一遍地嘗試,不知疲倦。
天賦使然,這拔劍術的完善速度快到不可思議。
每一次出劍,都比上一次更簡潔,更迅猛。
院中。
一道道驚鴻劍光不時閃爍,撕裂夜色。
越來越快。
越來越隱蔽。
初時還能看清動作,漸漸地,只見寒光一閃,劍已歸鞘。
若有人見到,必然要驚豔得說不出話來。
顧驚鴻在苦練拔劍術。
而與此同時。
遠在千裏之外的崆峒山,隨着唐文亮一行人歸來,也變得不平靜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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