筆趣閣 > 歷史小說 > 伴讀十年,滿朝文武求我閉嘴 > 第85章 愚民(兩章合一)

乾清宮,東暖閣。

弘治皇帝坐在御案後頭看奏疏。

楊慎跟着蕭敬走上前來,行禮問安。

弘治皇帝點點頭:“楊卿家來了,坐吧!”

楊慎再次行禮,在一旁的繡墩上坐下。

“咳咳……”

弘治皇帝突然咳嗽起來。

楊慎忍不住道:“陛下保重龍體。”

弘治皇帝放下手中奏疏,淡淡笑了笑:“只是偶感風寒,已經喝了藥,好多了。”

楊慎不再多言,心裏卻暗暗嘀咕。

弘治皇帝臉色發白,眼眶發青,典型的睡眠不足加勞累過度。

傳聞他每天只睡兩個時辰,長此以往,必然免疫力低下,很容易生病,而且生病就是大病。

難道歷史上的弘治皇帝早逝,真的是累死的?

弘治皇帝咳完了,忽然問道:“你怎麼跑去給人打官司去了?”

楊慎聞言,欠身回道:“回陛下,臣只是代書人。開發區那邊很多百姓想打官司,但是,他們的冤屈沒地方申訴。”

弘治皇帝眉頭微挑:“哦?爲什麼?”

楊慎解釋道:“因爲他們不會寫字,更不知道訴狀的格式。我大明對訴狀有具體格式要求,如果寫不對,官府根本不收,甚至還會打板子。”

弘治皇帝點頭:“這倒也是,所以需要請代書人。”

楊慎繼續道:“陛下聖明!可問題是,代書人現在越來越少了。”

“這又爲何?”

“大明律規定,代書人必須如實稟明案情,如果有誣告等行爲,代書人也要承擔相應責任。可代書人往往不瞭解案情真相,只是聽訴狀人口述,他們寫下。若因此擔責,實在不公平。久而久之,願意幹這行的讀書人就越來越少,甚至都沒人願意幹了。”

弘治皇帝沉吟片刻,看着他:“既然沒人願意幹,你爲何願意幹?”

楊慎正色道:“臣若不幹,他們的冤屈更沒地方申訴。”

弘治皇帝沉默了一會兒,緩緩道:“訟師畢竟不是什麼好職業,我大明禁止訟師,就是防止刁民鬧事,你以後還是別碰這個。”

楊慎略作沉吟,然後說道:“陛下說的對,太祖皇帝確實規定,禁止民間教唆訴訟,不過,太祖皇帝還修了《大誥》,並且明確告知天下百姓,如果遇見貪官污吏,可以手持《大誥》,越級上告,任何官府不得阻攔,最高可以直接告御狀。由此可見,太祖皇帝並不反對民告官,甚至還鼓勵百姓監督官府,防止有官員欺上瞞下,防止官員貪腐。”

弘治皇帝微微點頭:“確有此事,那爲何還要禁止民間教唆訴訟?”

楊慎道:“太祖皇帝所禁止的民間教唆訴訟,打擊的是那些以營利或惡意擾亂秩序爲目的,挑唆包攬訴訟的人,立法本意,是維護基層社會秩序的穩定。”

“大明開國之初,天下百廢俱興,百姓大多目不識丁,如果打官司,必然不是讀書人的對手,讀書人已經受了朝廷恩惠,若再去佔百姓的便宜,那就實在過分了。”

“若是兩名百姓打官司,還是要請讀書人訴訟,這就會出現利用法律知識操控司法,從中漁利的中間階層。”

“簡言之,太祖皇帝打擊的,是臣這樣的讀書人!”

弘治皇帝一愣,似乎感覺很有道理。

楊慎繼續道:“而大誥打擊的,是貪官污吏,也就是橫在陛下和百姓中間的那些人。他們仗着朝廷給予的權力,欺上瞞下,同時壟斷讀書資源,百姓不讀書,不開智,就是愚民。”

弘治皇帝問道:“你是說,愚民是人爲的?”

楊慎點頭:“百姓愚昧,便可任其欺瞞。比如說,官府私自徵收的苛捐雜稅,百姓根本不知道哪些是該交的,哪些是不該交的。再比如說,如吳有福這些無良士紳對百姓侵佔土地等行爲,百姓也不知道該怎麼告,去哪兒告。”

弘治皇帝沉默片刻,道:“那些人有問題,並非政策有問題。”

“陛下,不止於此!”

楊慎搖頭,繼續說道:“再比如說,陛下明明頒佈了勸農的旨意,但是層層施行下來,卻成了害民之舉。”

弘治皇帝臉色微變:“怎麼可能?勸農旨意,是讓百姓好好耕種,如何害民?”

楊慎道:“勸農旨意下發,從六部到佈政使司,再到州府縣,最後由差役去田埂間,教導百姓如何耕種,學習勸農旨意。看起來是好事,可問題是,百姓耕種的時間是有限的,如果因爲勸農錯過了播種,不僅沒有起到好的作用,反而成了壞事。”

弘治皇帝再次愣住,等待他繼續說下去。

楊慎繼續道:“百姓種地,講究農時。清明播種,穀雨插秧,錯過了就得等一年。可差役來了,要把百姓召集起來,宣讀勸農旨意,講解耕種之法。一天兩天還好,若是耽擱三五日,地裏的活兒就全耽誤了。”

“這還只是耽誤了時候,若是有些官員別有用心,以勸農爲由,到百姓家裏喫喝,索要財物,那百姓會怎麼想?”

弘治皇帝靠在椅背上,半晌沒說話。

楊慎看着他,知道這些話需要時間消化。

過了好一會兒,弘治皇帝才緩緩開口:“你說的這些,朕以前確實沒想過。”

楊慎輕聲道:“臣以爲,太祖皇帝本意是好的,禁止民間教唆訴訟和修編大誥,都是爲了穩定民生,讓百姓能安居樂業。百姓安,則大明安。”

“但是,這個政策歷經百餘年,已經徹底被曲解了。”

弘治皇帝抬眼看他:“如何成了曲解?”

楊慎道:“禁止民間教唆訴訟,傳着傳着,就變成了禁止百姓訴訟,教唆倆字沒了。於是,百姓不敢告狀,官員士紳就可以爲所欲爲。久而久之,大誥也成了形同虛設。”

沉默片刻,弘治皇帝忽然問道:“你說的這個局面,該怎麼破?”

楊慎等的就是這句話,便說道:“很簡單,普及教化,讓百姓讀書。”

弘治皇帝皺眉道:“百姓耕種纔是本分,讀書有什麼用?”

楊慎搖頭:“陛下所言,正是一百多年來,全天下士紳官員爭取的效果。”

“從太祖皇帝開國以來,大明曆經一百五十年,他們就是反覆用這句話,剝奪了百姓讀書的權利。”

“士紳官員想讓百姓長期保持愚昧狀態,纔可以上下其手,纔可以貪污受賄,大肆撈錢。如果百姓開智,發現不合理之處,及時指出,他們撈錢就不容易了。因此,他們反對百姓讀書,反對百姓有自己的思想。否則,就是刁民!”

弘治皇帝沉吟道:“你的意思,讓百姓都去考科舉?那誰去種地?”

楊慎搖頭:“讀書並不是一定要考科舉,讀書的本質,是開智!”

“子曰,有教無類。百姓讀書,才能明辨是非,遇到不公才能站出來。否則,他們一輩子只是種田的工具,官員可以隨意欺瞞,隨意曲解朝廷下發的聖旨。”

“到頭來百姓受了委屈,只能認爲朝廷無能。長此以往,天下必有人效仿太祖皇帝揭竿而起,大明則會亡於內亂!”

弘治皇帝臉色驟變。

蕭敬嚇了一跳,趕忙勸道:“楊伴讀慎言!我大明四海昇平,何來內亂?”

楊慎語氣平靜道:“雲南土司叛亂,福建沙縣鄧茂七起義,荊州流民之亂,還有貴州苗民起義,四川筠連縣農民起義,這些叛亂無一例外,全都是邊遠地區。”

蕭敬張了張嘴,下意識道:“邊遠地區,不好管啊!”

楊慎搖頭:“並非不好管,而是因爲邊遠地區山高皇帝遠,官員就是當地土皇帝。他們可以隨便欺壓百姓,不怕朝廷追查,因爲實在太遠了,朝廷鞭長莫及,管不過來。”

“百姓長期被欺壓,活不下去了,只能造反!”

“古往今來,造反者其實只有兩種人,要麼是手握兵馬的權臣,如三國的董卓,曹操,司馬懿,唐朝的安祿山,宋太祖趙匡胤,我朝的……”

楊慎突然意識到說錯話,趕忙改口:“除了權臣,就是快要餓死的百姓!最典型的例子就是太祖高皇帝,本淮西布衣,於亂世中揭竿而起,最終驅除韃虜,一統天下!”

“而現在我大明境內的叛亂屢禁不止,難道真的只是刁民鬧事嗎?現在還只是偏遠地區,若長此以往,這種情況若蔓延開來,後果不堪設想!”

弘治皇帝臉色難看,過了許久,纔開口道:“你說讓百姓讀書,就能破局?”

楊慎點頭回道:“就比如今天的案子,那一百七十多人,如果他們讀書識字,懂朝廷律法,就不會被吳有福欺壓至今。他們本該去官府告狀,找官員主持公道。可是,現實情況卻是他們大字不識,根本不知道大明律怎麼規定的。退一步講,就算知道,可他們連訟紙都不會寫,想告狀都進不去門,那就只能被欺壓了。”

“臣再舉個例子,海河下遊水患,陛下體恤百姓,免除當地賦稅,可是真正享受免稅的,是大勇這樣的百姓,還是如吳有福這樣的百姓?”

“官府是需要稅收來運行的,如吳有福這樣的人少繳稅,甚至不繳稅,那官府去哪裏徵稅?本來一道利國利民的旨意,施行下去,卻讓窮人更窮,富人更富。”

弘治皇帝沉默許久,緩緩開口:“你說的有道理,讓百姓讀書可不是那麼簡單的。百姓要生產,書本要錢,請老師要錢,家裏還要有餘糧來供養。”

楊慎點頭:“陛下聖明!普及教化確實很難,但是,臣可以在開發區試一試。”

弘治皇帝眼神微動:“你怎麼試?”

楊慎道:“臣已經辦了學堂,教開發區的孩童認字。臣準備接下來教大明律,讓他們懂律法訴訟。就算不考科舉,也可以幫百姓打官司。既能幫了百姓,還能靠本事養家餬口。”

弘治皇帝盯着他,問道:“你怎麼知道,你培養出來的這些人,不會成爲利用律法來盈利的訟棍?”

楊慎回道:“開發區的百姓都是窮苦出身,他們需要有人讀書識字,幫他們解讀朝廷法令,遇到冤屈時,知道去哪裏申訴,如何申訴。如果是吳有福那樣的士紳人家,本身就精通律法,不需要職業訟師。”

“朕聽你的意思,你是想從橫在朕和百姓之間的士紳身上,撬開一個口子。”

楊慎坦然點頭:“先撬開一個口子,然後慢慢將這個階層徹底瓦解。讓陛下和百姓之間再無隔閡,讓百姓能懂陛下的意思,能實打實受到朝廷恩惠。讓官員受到監督,不可以爲所欲爲。”

弘治皇帝沉默了許久。

最後長嘆一口氣,說道:“你這個做法,會惹了衆怒。”

楊慎抬頭,目光堅定,問道:“請問陛下,您是希望臣和其他讀書人一樣隨波逐流,還是站出來,幫陛下和百姓做些事?”

弘治皇帝看着他,神色複雜道:“你這是在和全天下的官員士紳作對!你若想進入朝廷,勢必難如登天!還有你的父親,你二叔,全都要受牽連。”

楊慎笑了笑:“臣不是這麼想的。”

弘治皇帝挑眉,問道:“那你是怎麼想的?”

楊慎正色道:“臣想的是,既然全天下士紳要和陛下作對,臣就跟他們碰一碰!臣不覺得自己理虧,既然做的是正確的事,爲何瞻前顧後?”

弘治皇帝愣住了。

蕭敬也愣住了。

暖閣裏再次安靜下來。

然後弘治皇帝忽然笑了。

不是那種客氣的笑,是真正發自內心的笑。

“楊慎啊楊慎,你不怕碰的頭破血流嗎?”

楊慎站起身,整了整衣袍,鄭重行禮。

“爲陛下,爲百姓,臣願意碰個頭破血流!”

弘治皇帝看着他,問道:“你那學堂,準備叫個什麼名字?”

楊慎說道:“臣還沒想好,斗膽請陛下賜名!”

“蕭敬,拿紙筆!”

蕭敬轉身,拿來紙筆,然後研磨。

弘治皇帝稍加思索,提筆寫下六個大字:大明律政書院!

隨後將筆一丟,說道:“去吧!朕倒要看看,你能撬開多大的口子!”

楊慎躬身行禮:“臣遵旨。”

“咳咳咳……”

弘治皇帝再次咳嗽起來。

蕭敬趕忙取來大氅給弘治皇帝披上。

過了好一會,弘治皇帝纔好些,嘆氣道:“朕這身體越來越不行了。”

蕭敬陪着笑說道:“陛下正值壯年,不過是偶感風寒罷了,喫幾服藥就好。”

弘治皇帝嘆了口氣,說道:“太醫開的藥,朕都喫了十幾天了,還是沒什麼效果。”

蕭敬說道:“老奴打聽到,民間有個藥王宗,配的藥倒是靈驗,老奴已經派了番子去尋藥,很快就會有結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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