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地神仙?沒飛昇,說到底還是人,是人就得臣服在皇權之下
拓北王府的庭院中,一名與東宮太子面容一模一樣的男子身披鶴氅,立於風雪裏,目光遙遙望向皇城方向,語氣裏帶着幾分輕蔑。
“還是少出這種狂言爲好,這天底下,沒幾個人真敢招惹陸地神仙。”
說話的是拓北王妃,或是說,千面妖女周南灼。
她在丫鬟的服侍下換妥王妃常服:真紅大袖衣襯得膚色勝雪,頭戴花釵鳳冠盡顯華貴,外披的純白狐裘又添了幾分慵懶,紅白相映。
她在丫鬟手撐的油紙傘下款步走出,身姿搖曳,令人見之忘俗。
“趙素能安穩坐在奉天殿,不過是因爲承天門下站着那位拳法第一的歲東流;至於她御座旁,還藏着個隱在角落、以逸待勞的老太監。”
周南灼走到庭院中,也朝皇城望了一眼,輕聲嘀咕,“那個笨蛋,真打算以一敵二不成?便是嶽無雙來了,也不敢這般託大。”
一直自稱“趙隆”、實則自楚地而來的男子,望着眼前這位同樣身份造假的王妃,眼中竟生出幾分嚮往。
“若是你肯留在大周輔佐我,大周與北狄,未必不能再結‘南北之盟’。”
趙隆上前一步,這是他對這位千面妖女第一次示好,也可能是最後一次。
“大可不必。”
周南灼聞言,只輕蔑一笑,抬手擺了擺,“皇妃什麼的,無非是‘籠中雀’,我可看不上
“哦,那你看重的是什麼?”
趙隆也來了興致。
他其實未真正摸清這位手段神祕的女人的圖謀。
二人之所以能心平氣和的交涉,不過是因爲雙方在很多時候利益一致。
“我是北狄人,我還真能盼你們大周好不成?”
周南灼盤算着時間,距離預定出發的時刻尚有一時半會兒。
“我巴不得大周全是你這等狼子野心之輩,最好把趙素攪得焦頭爛額、分身乏術纔好”
周南灼笑得坦蕩,絲毫不掩飾自己敵國細作的身份,以及想要攪動風雲的野心。
“王妃此言差矣。”
應答的並非趙隆,而是一道略顯陰柔的聲音。
只見一名身着紫衣、自帶貴氣的青年從外緩緩走來,身邊還跟着位模樣出衆的黃裙女子。
“我等並非狼子野心,而是師出有名。我這一脈蟄伏五百年,所有作爲,無非是承先輩之志罷了。”
紫衣青年走到近前,先是對周南灼作揖,“在下趙絳廷,舍妹趙璜瑛,見過王妃。”
隨後,他與黃裙女子又轉向趙隆,默契地喚了聲:“大哥。”
周南灼的目光逐一掃過趙家三兄妹,緩緩開口,“一個城府極深,一個機關算盡,一個……”
當視線落到趙璜瑛身上時,周南灼頓了頓,忽然轉了話頭,“聽說你先前還想用魅術蠱惑那人?”
趙璜瑛原本還期待着面前這位連兩位兄長都要鄭重對待的女子的評價,卻不曾想對方只是提起了一件自己都差點忘懷的小事
“我,我只是想試試,聽說他從不對女子出手……”
趙璜瑛一直都很想成爲一位既美麗又危險的女人。
而眼前這位拓北王妃,就是天底下最美的女人,也同樣是兩位兄長口中最危險的女人。
面對這樣一位自己想要成爲,卻覺得遙不可及的人,趙璜瑛只覺得自己是一張白紙,無法隱瞞任何內心深處的想法。
“那看來是你情報有誤了,他殺過女人,還是我讓他殺的。”
周南灼聞言只是一笑。
趙璜瑛被嚇得後退了幾步,低頭不敢言語。
趙絳廷見狀,將趙璜瑛護在了身後。
面對這個連他動用所有關係都查不到底細的危險女人,他自己交涉時都心跳加速,更別提心思尚顯天真的妹妹了。
“有的人殺人,卻未必是壞人;有的人手從不沾血,卻也未必是好人。”
周南灼沒有點明,只是淡淡瞥了眼躲在趙絳廷身後的趙璜瑛。
趙璜瑛感受到那道一閃而逝的目光,連忙低聲道:“謝王妃指點。”
趙璜瑛記下來這句話。
但當她真正明白藏在這句話中的道理,卻是多年以後了。
……
“說起來,我也的確有個問題想問你。”
周南灼看向趙隆。
趙絳廷和趙璜瑛見狀,識趣地走向院外。
有些話,即使是他們這些做弟弟妹妹的,也不能聽,這是他們祖上傳下來的規矩。
“但說無妨。”
趙隆意外地答應得很爽快。
“我瞭解他,知道他能爲了身邊人做到何種地步,所以我心裏纔能有把握他能過無雙城,過別君山,來到這皇城。”
周南灼嬌嫩的耳朵微動,她能僅憑聽覺就判斷出皇城那邊的交戰經過以及動向。
“可你爲何能如此確信他能抵擋京都,還能讓你趁機達成謀劃?”
周南灼注視着趙隆,“按照你弟弟的說法,你們等了五百年,總不會把這五百年的蟄伏,賭在一個‘可能’上吧。”
趙隆聽罷,先是沉默片刻,半晌後忽然笑了,“本來想敷衍過去,但轉念一想,你我也算共謀,此後你大抵也不會再露面,告訴你也無妨。”
“他來京都,在皇城裏鬧一場,我便火中取慄;他若不來,我也一樣有把握達成目的。”
趙隆說出了自己敢於現身燕京,在女帝眼皮子底下佈局落子的底氣。
“宮中怎可能會有你的人?”
周南灼皺眉,“你們一脈在楚地南方經營五百年是真,可手從來沒伸到過京都。若是真有這能耐,早在朱雀門之變時,你們就該動手了,何至於等到現在?”
“你說的沒錯,直到朱雀門之變,我都沒能涉足燕京分毫。”
趙隆的聲音緩緩,聽不出情緒。
“那便是天授元年之後的皇城……”
周南灼指尖無意識摩挲着狐裘邊緣,口中輕聲呢喃,“御林軍,錦衣衛,後宮……”
忽然,周南灼注意到趙隆的目光。
並非看她,而是落在她身後的拓北王臥房。
“北邊那位,居然能答應你?”
周南灼恍然中帶着不可思議。
天授元年以後,女帝已牢牢掌控御林軍與錦衣衛,這天下若還有人能悄悄染指皇城,便只有陛下一母同胞的胞弟。
那位曾在朱雀門之變中扭轉乾坤,如今遠鎮北關、守衛大周疆土的拓北王。
“他可是趙素的親弟弟,若他想要那個位置,朱雀門之變時便可下手,怎可能會等塵埃落定後再與你同謀……”
周南灼黛眉微蹙,思索良久,仍是難以理解。
“拓北王既能與你這位北狄細作合謀,又爲何不能與我這等狼子野心之輩交易?”
趙隆用反問做了最後的回應。
最終,誰也沒能真正回答對方的問題。
趙隆不知道周南灼這位北狄妖女的真正目的,更不懂那位以憎恨北蠻聞名的拓北王,爲何會與仇寇達成交易。
周南灼也想不明白,那位甘願扶姐姐上位、自己苦守邊塞的“小人屠”爲何會背刺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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