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二十九章 一品洞玄

天人山上，爲期三日的道子之爭終是落下帷幕

有謫仙之名的張靈遠憑藉深厚道韻與紮實修爲，最終當選第六代道子。

朝廷的冊封詔書不日便會送達，屆時天人山又將迎來一場盛典。

純陽山的小師叔齊君寶雖惜敗於張靈遠，卻無人敢小覷這位年僅十五六歲的少年道士。

只因這三日裏，他與張靈遠論道古今，所言內容涵蓋天文地理、道門密藏，涉及的典籍與祕法種類繁多。

若非天人山派高道在論道休憩時適時拆解闡釋，在場半數以上的人怕是都要聽得雲裏霧裏，難辨深淺。

女俠李雙漁本就對道門辯經一竅不通，聽着兩個小牛鼻子咿咿呀呀地引經據典，只覺得枯燥乏味。

百無聊賴間，她竟教起了李景軒刀法，還笑稱：“咱倆都姓李，五百年前是一家，這刀法你可得學。”

李景軒起初百般不願。

他自踏入武道，一直跟隨老楊與夏仁修習，如今早已不是懵懂無知的新手。

李雙漁雖是鴛鴦刀李鳳之女，身負武道二品巔峯的修爲，在江湖中算得上人傑，但比起夏仁、老楊這等一品高人，終究還差着一截。

他性子實誠，將心中想法和盤托出，氣得李雙漁當即抽出刀背，照着他腦袋就拍了下去：“我堂堂刀魁之女，天底下數得着的女子武夫，你一個毛頭小子也敢小覷我！”

李景軒抱頭鼠竄之際慌忙向老楊求助，老楊卻笑呵呵地勸他：“鴛鴦刀在江湖上算得上數一數二的武學，你剛入武道，多涉獵些技法，不是壞事

無奈之下，李景軒只好硬着頭皮學刀，沒想到短短幾日，竟小有進展。

同爲道門中人的王疏漪，卻對張靈遠與齊君寶的辯經着了迷，聽得如癡如醉，連李雙漁找她搭話都未曾理會。

這也成了李雙漁折磨李景軒的緣由。

……

張靈遠奪得道子之位，自然風光無限，可純陽山的齊君寶，卻以驚豔表現給所有人留下了深刻印象。

論道時，他口吐蓮花，引經據典信手拈來。

後續與張靈遠較量道行高低，更是一劍逼得張靈遠後退數十丈，那一劍之威，竟隱隱透着宗師氣象。

老楊目睹此景，給出點評：“這一劍，有夏哥兒九淵劍的勢頭，也摻了老頭子我兩指劍的勁道。”

儘管一劍過後，齊君寶便如被抽乾力氣般萎靡下去，但其在道子之爭中的表現，已然無愧於“純陽山小師叔”的名號

不過，這三日裏最讓江湖震動、迅速傳遍天下的，並非道子歸屬，而是天師鍾“無敲自鳴”的異象。

彼時，伴着鐘鳴還傳來晦澀卻玄妙的道音，讓不少人恍惚間似有所悟。

事後有好事者探尋緣由，只得知鐘鳴時，鍾旁站着三人。

因路過的道士不識另外兩人身份，只見到老天師在鐘聲中悠然而立，便紛紛傳言是老天師悟得大道，才引得天師鍾顯靈。

至於真相到底如何，這天底下，恐怕只有三人知曉。

……

“難怪你小子能得儒家氣運。”

老叫花子歪頭去看摘下面具，眼角微微有些溼痕的夏仁，像是在打量一個怪物。

老天師素來沉穩，即便當初夏仁怒火攻心、持劍相向時，他都面不改色，卻因聽完夏仁誦唸的《道德經》而神色震動，口中不停喃喃：“微言大義，玄之又玄，難以置信……”

“有些事情，晚輩無法解釋，還望兩位前輩替晚輩遮掩一二。”

夏仁從懷中取出一根囚龍釘，釘在身上的，只剩下三根了。

武道一品分四境：一曰龍象，承佛門金剛之力，塑銅皮鐵骨；二曰洞玄，取道家丹道真意，掌玄妙殺招；三曰天應，臻天人合一之妙，融於天地氣機；第四境，方爲陸地神仙。

這四境並非必然的循序漸進。

佛門一品多爲萬法不侵的金剛境，道門常直取洞玄，儒家則臻天應，然儒修入天應者世所罕見。

武夫入一品，多先塑龍象之軀，亦有得道家指點、一步踏入洞玄者。

龍象境勝在體魄強橫，洞玄境長於殺招玄妙，二者各有優劣，若非臻至天應，難分高下。

“我天人體魄尚存，龍象境於我益處不大，除非是西域佛門的金剛法門。”

夏仁緩緩開口，抬手間，四方天地的氣機竟自發向他掌心匯聚，“我……入一品洞玄了。”

……

天邊飛來一隻墨鴉，黑色的足上綁着銅環，不偏不倚落到了夏仁的掌心。

老楊聞訊趕來，注視着太平鴉，神色凝重。

“八師傅居然會主動飛書？”

夏仁的臉上也寫着與老楊一般的疑惑，因爲那墨鴉腳上的銅環刻有一個“八”字。

八師傅向來不問世事，能讓他傳訊的消息，定然值得慎重對待。

李景軒在一旁看着，他還是第一次見到姐夫夏仁深吸了一口氣後，再如臨大敵地將太平鴉腳下的銅環摘下，取出裏面的字條展開。

“京都有變，二先生奉詔入京，被囚深宮。”

幾乎是一瞬間，手上的字條被無數細小的劍氣粉碎。

就連一向和善的老楊也拉下臉來，併攏的雙指上，劍氣吞吐不定。

所有人都感覺到了不對，下意識地遠離這氣息驟變的二人。

張靈遠將這一切看在眼裏。

他忽然意識到，若是此前在太清殿前，夏仁與老楊真要和他們十二位親傳死磕到底，即便天罡劍陣初期被壓制，靠着人數優勢與陣法玄妙，或許還能支撐到最後。

可現在，張靈遠沒有這個信心了。

因爲肆虐的劍氣近乎實質，在所有人的眼中顯現。

“趙素，這是你逼我的！”

幾乎是從牙縫擠出的聲音。

夏仁將那張象徵着天下第一魔頭夏九淵的面具罩在了臉上。

面具遮住了臉上所有的細節，只留下一對如淵般的眸子。

“楊歧，召集供奉，隨我入京。”

墨鴉撲棱着翅膀，往天際飛去。

李景軒第一次聽到夏仁叫老楊的真名，卻是第二次見到夏仁戴上面具。

天邊飄來一陣陰雲。

隱約有雨滴落下，帶着秋涼。

“要變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