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下的低語與交流並未持續太久
當問劍臺上的吳青鋒緩緩站起身,右手握住那柄看似尋常的木劍,周身陡然盪開的劍氣如清風拂過,將方圓數十丈內的喧囂、塵埃乃至無形的氣流都滌盪得一清二楚時,全場瞬間安靜下來。
無論是東道主西山劍冢的弟子,還是遠道而來的東林劍池劍客,亦或是方纔引得衆人矚目的劉域、李雙漁等五位“坐二望一”的同輩高人,皆不約而同地眯起了眼睛,神色凝重地望向問劍臺中央。
“劍道二品,巔峯。”
張靈遠開口,聲音清越,爲劍臺上這位聲名不顯的西山首徒的修行境界做了定論。
天人山道人最擅望氣之術,由他親口道出,便是板上釘釘。
“居然是二品巔峯!不愧是大師兄!”
“青鋒師兄今年也不過二十有六,若能穩步精進,而立之年躋身一品絕非虛妄。”
“有師兄在,三年前那劍客逞兇不得,三年後,便是東林劍池也休想在我西山奪劍!”
西山弟子們聞言,心頭頓時一陣火熱,先前因外客雲集而生的拘謹一掃而空,紛紛握拳低喝,聲援助威的聲勢此起彼伏。
要知道,在這個一品宗師隱世不出、江湖罕聞其聲的年代,二品巔峯已然是站在當世修行者金字塔尖的存在。
吳青鋒此刻毫無保留展露的氣息,如同一道無形的號角,無疑宣告着這場等待已久的問劍,終於要拉開真正的序幕。
問劍臺另一側,華白岑望着周身劍氣凜然的吳青鋒,原本平和的眼神中終於泛起一絲漣漪,右手緩緩搭上了腰間的白鯨劍劍柄
劍未出鞘,卻已有淡淡的水意瀰漫開來,與吳青鋒的凌厲劍氣遙遙相對。
若說西山劍冢的弟子們對平日裏謙和內斂、鮮少展露鋒芒的大師兄吳青鋒的真正實力知之甚少,那東林劍池的劍徒們,對那位如隱士般淡泊的華白岑,便更是摸不清根底。
於是,場上出現了一幕頗爲詭異的景象。
東林劍池的劍客們竟默契地將目光投向了那位仙風道骨、彷彿能看透一切的張靈遠,顯然是希望從這位擅望氣之術的天人山高人嘴裏,得知劍臺上那位能讓白鯨劍認主的同門,修爲究竟達到了何種境地。
“曾聞東林劍池早年間有位劍祖,本是道士出身,後轉修劍道,取東林山水靈韻,以天人合一之道臻至一品洞玄境;又過三年,證得地天人大道,最終舉劍飛昇。”
張靈遠朗朗出聲,“如今觀華兄,其劍意已隱隱窺得洞玄之妙。這般境界,讓人佩服。”
此言一出,全場譁然。
洞玄之妙?
那可是距離一品宗師僅一步之遙的境界!
東林弟子們先是一愣,隨即臉上湧起難以抑制的激動。
果然,能讓仙劍認主的,絕非尋常庸碌之輩。
隨着張靈遠對雙方境界的公佈,臺下的氣氛明顯凝重了許多。
吳青鋒是劍道二品巔峯,華白岑窺得洞玄之妙,這般頂尖對決,怕是數十年也難遇一次。
……
“你沒有仙劍,這場比鬥對你不公平
華白岑先開了口,語氣平和地指出了被周遭熱烈氣氛掩蓋的關鍵。
頂尖高手對決,毫釐之差便可能牽動全局,何況是有無仙劍這般顯著的差距。
不等吳青鋒開口解釋,華白岑已抬手拔出腰間的白鯨劍。
仙劍出鞘的剎那,周遭彷彿有鯨鳴隱約迴盪,劍身上流轉的水光似能映出天地虛影。
但他並未將劍尖指向對手,而是反手將白鯨劍斜斜插入身前地面,僅以劍鞘對着吳青鋒手中的木劍。
“等你手上的木劍折了,或是我的劍鞘毀了,再動用仙劍吧。”
古之劍仙的磊落風采,可見一斑。
“講究人。”
臺下,黑衣劍客望着問劍臺上的身影,低聲讚了一句。
這般氣度,在如今的江湖裏,已是難得一見了。
吳青鋒握着木劍的手緊了緊,望着插在地上的白鯨劍與對面神色平靜的華白岑,沉默片刻後,灑脫一笑。
“既如此,還請華兄看劍!”
吳青鋒腳下猛地一踏,青石板鋪就的檯面竟被踏出一道淺痕,身形如離弦之箭般暴射而出。
手中木劍劃破空氣,帶起一道尖銳的破空聲,直對華白岑身前斜插地面的白鯨劍鞘刺去。
“叮!”
清脆的碰撞聲陡然炸響,木劍的劍尖精準撞在溫潤的劍鞘上。
華白岑腳下紋絲未動,身形穩如磐石,可他身後十丈外的一株蒼松卻毫無徵兆地“轟”然炸裂,木屑紛飛。
竟是吳青鋒這一劍的餘勁穿透了劍鞘的格擋,以隔山打牛之勢震碎了遠處的樹木。
周遭弟子見狀齊齊變色,連忙不迭地朝兩側退開,生怕被這無形的劍氣餘波所傷。
就在衆人驚歎之際,華白岑手腕輕旋,白鯨劍的劍鞘如活過來一般,順着木劍的力道輕輕一蕩。
吳青鋒只覺一股柔和卻難以抗拒的力量傳來,木劍的去勢頓時一滯,不得不順勢回抽。
而華白岑卻藉着這一蕩之勢,轉守爲攻。
劍鞘脫離地面,帶着一道弧線掃出,看似緩慢,卻封死了吳青鋒所有閃避的角度,逼得其不得不正面應對。
問劍臺上,木劍與劍鞘的交鋒驟然提速,碰撞聲不絕於耳。
吳青鋒的劍勢剛猛凌厲,如西山險峯,每一擊都帶着崩山裂石的力道。
華白岑的鞘法則圓轉如意,似東林流水,總能於毫釐之間化解攻勢,反守爲攻。
一剛一柔,一疾一緩,兩道身影在臺上倏忽來去,不過片刻,已然鬥得難分難解。
儘管問劍臺上兩人神色間不見絲毫慌亂,可在場武道修爲高深之輩,卻已從二人交鋒的細節中窺得更多玄機。
華白岑每被木劍戳中劍鞘的剎那,身形總會有微不可察的遲滯,那是吳青鋒剛猛劍氣透過鞘身傳來的震盪。
吳青鋒雖氣勢如虹,劍招愈發凌厲,周身流轉的武道真氣卻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消磨,額角已滲出細汗。
華白岑的身法看似從容,實則一直在耐心遊走,目光緊盯着吳青鋒的肩頸與手腕,顯然在等待對方換氣的破綻。
而吳青鋒手中的木劍與華白岑的劍鞘,即便有二人渾厚真氣加持,邊緣也已泛起裂紋,木頭與金屬摩擦的刺耳聲響越來越密集,顯然都已不堪重負。
“轟!”
一聲巨響宛如晴天霹靂炸響在問劍臺上空。
木劍與劍鞘重重撞在一處,隨即便同時炸裂開來!
逸散而出的狂暴劍氣如無形利刃橫掃開來。
離得稍近的弟子們只覺衣衫被颳得獵獵作響,更有人肩頭、手臂被氣勁掃中,衣衫瞬間破碎,滲出血痕,紛紛驚呼着後退。
煙塵漸散,臺上兩人分立兩側。
吳青鋒捂着胸口,嘴角溢出一絲鮮血。
華白岑素色衣袖上則添了一道醒目的血線,從肩頭斜斜劃至肋下,顯然也受了內傷。
……
“是時候了。”
黑衣劍客低喃了一句,他沒有邁步上臺,而是走向了相反的方向。
“什麼時候?”
身後傳來一男一女的異口同聲。
“破境的時候。”
黑衣劍客的聲音遠遠傳來,帶着幾分若有似無的笑意,“有人捨不得這兩個寶貝疙瘩真拼出個生死,自然要給我點好處。”
與此同時,西山深處一處終年雲霧繚繞的幽靜院落裏,一位黑髮中夾雜着銀絲的中年人緩緩從入定中睜開眼。
他身前的石桌上,紫砂壺正冒着嫋嫋熱氣,茶香清冽。
中年人伸出修長的手指,提起茶壺,先爲自己斟了一杯,茶湯色澤淡黃。
而後又將另一杯注滿,輕輕推至對面空着的石凳前。
山風穿過鬆林,帶來遠處問劍臺隱約的動靜,中年人端起茶杯,淺啜一口,目光平靜地望向院外蜿蜒的小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