漢軍既至,天下聞風響應,遠近饑民荷鋤而往?應之者勢如滔滔大河日夜不絕,一呼百萬?!
魏延整個人徹底愣住,幾乎被眼前這小子描繪出來的圖景說得胸中激盪,情緒激昂。
自他攻略、戍守商雒以來,從來沒有考慮過,洛陽腳下的新安、宜陽竟會反魏起義這件事。
而如今天大喜事擺在眼前,似乎自己只要把軍隊開進盧氏,這把反魏歸漢的野火就會擴大蔓延,教他如何能不激動?
且不說能不能奪得盧氏,能不能攪得魏朝人心洶洶,人情擾擾,單是百姓黎庶之心向漢而背魏,就足以讓他浮一大白!
而反魏之火業已星起,陛下領趙雲在荊州做得好大事,偏我魏延龜縮商雒做不得?!
韓昂目光灼灼看着魏延,見魏延已有意動,便道:
“屆時將軍兵鋒所向,萬民響應,所得者非一城一地之利,而乃整個洛陽京畿沸騰之民氣!
“一旦洛陽震動,弘農、潼關糧道後路堪憂,腹背受敵!此其千載難逢之機,以奇兵攪動中原,爲大漢荊州之戰張勢,開闢第二戰場,此功豈不千古?
“此即昂所謂勢,機。
“昂此番舉義反魏,冒險西來,絕非只爲自身求功名爵祿,亦欲爲天下一統,爲大漢興復盡綿薄之力,使四海早定,生民黎庶少遭荼毒,望將軍明察。”
一番話語,擲地有聲,韓昂沒有掩飾自己求功名爵祿的野心,倒顯得坦蕩起來。
魏延沒有立時回應。
韓昂描繪的圖景極具誘惑力。
他魏延一生用兵,喜出奇制勝,又好大喜功,最渴望者,便是這等能夠以偏師撬動天下,建不世奇勳的機會,而今機會似乎就在眼前,還是送上來的機會!
至於這韓昂會不會是細作?
關東大飢,魏境民怨沸騰,魏軍兵力空虛,洛陽以西防禦薄弱...凡此種種,與他所探知情報,判斷隱隱相合。曹魏絕不敢以攪弄民怨爲餌,誘大漢自韓盧道東進。
若真如韓昂所言,舉一師東進,攪動曹魏京畿,其戰略意義或許真不亞於當年關羽北伐,甚至極可能成爲扭轉天下大勢的關鍵一手!
風險固然巨大,孤軍深入敵後,一旦被魏軍主力纏住,又或者曹魏舉大衆自武關西來,王平、句扶抵擋不住武關之軍,韓盧道退路斷絕,後果便難以設想。
但巨大的風險背後,是同樣巨大的利益!
時間一點點過去。
魏延的沉默讓韓昂心中也有些忐忑,假使魏延拒絕進入韓盧道,拒絕兵臨盧氏,則起義或將無人響應,他這支義軍便成孤軍,被曹魏平定,可以說是遲早的事。
而他之所以敢於此時起義,便是得知漢魏於潼關將有大戰,得知漢魏吳三國於荊州亦將有場大戰,是以賭上了自己的身家性命,賭大漢不會輕棄天下反魏義民,不會輕棄此等千載良機。
時機已至是真,關東民怨沸騰是真,他看不下去不能忍耐是真,欲搏功名也是真,倘若這次關東舉義大漢不應,往後再響應之人,可能就只有那些真正的牆頭草了。
良久,魏延終於抬起頭再次看向韓昂,眼神已與先前不同,少了審視與懷疑,多了幾分鄭重和讚賞。
“小子,”魏延徐徐開口,聲音沉而有力,“你叫韓昂,字擒虎,是吧?”
“正是。”
“宜陽內外隨你舉義之人呢?”
“一人名曰陳霸,是一獵戶。”
“一人名曰魏豹,被我殺了。’
魏延微微一愣,旋即皺眉:“你適才不是說,你等臨洛水而誓,共擊曹魏,你怎把他殺了?”
韓昂當即便將那日殺魏豹之事與魏延細細道來,最後凜然道:
“觀其言行,反覆難養,如今雖臨洛水盟誓反魏,卻不願歸漢,而欲佔山自立,是短視自利,殘民害命之賊也!
“他日假若大漢待他不厚而曹魏許他以高官厚祿,必臨陣而反戈!小子竊爲之懼,恐其壞天下大事,遂殺之。倘此舉有違洛水之誓,則請上天降罰殺我。”
“你小子倒果斷。”魏延點頭,剛剛因他違誓殺人而升起的一絲審視猜度,再度化作了幾分讚許。
他忽地站起身來,走到一旁簡陋的木案邊,案上有刀簡筆墨,他卻不敢案上竹簡。
而拿起那把小刀,刺啦一下從自己內袍衣角割下一塊素帛,然後拿起筆,在帛上揮毫寫下數行字。
寫罷,他自腰間取出自己的驃騎將軍印信,呵了口氣,鄭重地蓋在帛書末尾。
拿起這塊特殊的任命狀,魏延走回韓昂面前,遞給他:
“爾等爲大義而奮勇起事,其志可嘉,其勇可勉!
“今日,我魏延便以大漢驃騎之名,權宜行事!自即日起,新安、宜陽、陸渾諸關東義軍,編爲我大漢麾下『奮義校尉部』。
“你韓昂,暫領奮假之職!
“此帛爲憑,我之印信在此!”
韓昂聞言,周身一震,旋即雙手恭敬接過那方輕若鴻毛又重若幹鈞的衣角帛書。
展帛而視。
『大漢驃騎將軍魏延令。』
『茲授義士韓昂爲奮義假尉,統關東崤函諸縣義衆,相機抗魏,以待王師。此令。”
驃騎將軍印赫然在目。
“謝將軍信重!”韓昂將帛書握入拳中,單膝跪地,聲色俱額,自今日起,他韓昂就是大漢驃騎魏延手下一小校,就是大漢一員了!
魏延扶他起來,目光銳利:
“你且聽好!
“奮義校尉部,乃我麾下別部,暫由你這假統轄,事急從權,不及刻印,你回去後且自刻印信,將來我爲你上表朝廷!
“你回到辟惡山後,可依戰時之需,或憑衆人之功,自行任命司馬、軍侯、都伯之職。
“儘快整編隊伍,形成戰力。任命名單及後續戰況,須時時具表,事事具表,待我統大軍至盧氏後,你送至我處!”
“唯!”韓昂重重頷首,此言相當於給了他一定的權力,沒有這份權力,他無法聚合關東義軍。
而這份權力由魏延所授,他們將來便都是魏延的兵了。
“眼下首要之務,是保存實力,熟悉山川地形,廣佈眼線,密切關注洛陽、盧氏、弘農方向魏軍動向,同時...以漢軍義師之名,相機鼓動周邊豪傑百姓!”
“末將領命!”韓昂肅然應聲。
魏延上前將韓昂自地上扶起。
韓昂起身俯首,又將拳中帛書小心收入懷中。
外頭的夜越來越黑,凜冽寒風自門縫吹進屋來,冷可殺人,二人卻絲毫冷意也無,胸膛火熱。
“你就在此呆上一夜,明日還是後日,自己擇時機帶你的人離開,路上務必小心,莫被魏狗盯上。”魏延朝韓昂揮了揮手。
韓昂再次行禮,轉身大步離去。
剛欲推門,卻又回頭:“將軍須小心韓盧道間的巴人,此間人一心附魏,其性驍悍。”
魏延聽到巴人,微微皺眉,面上露出厭惡之色,輕輕點頭的同時再次朝韓昂揮了揮手。
韓昂閉門而走。
魏延回火塘前坐下,開始思考如何料理盧氏附近那羣附逆巴人,相比於困守盧氏不出的守軍,此地巴人更要難纏。
剛進入商雒時,漢軍便在此地的巴人手上喫了不小的虧,他們在山林間聚散無常,時常襲擾大軍糧道,剿又不乾淨,打又打不痛快,簡直比喫了蒼蠅還難受。
當年曹操得漢中後,巴人首領杜濩、樸胡、袁約等率巴夷、巴歸附者萬餘家,七八萬口。
其中約半數遷到了隴右略陽地區,還有半數三四千家遷到了商雒、盧氏、宜陽地區。
曹操爲什麼會把他們遷徙到距三巴之地千裏之外的商雒來?因爲巴人祖地就在商雒、武關附近!三巴的巴人大多是沿着丹水、漢水、大江往西南遷徙定居的!
魏延,王平奪得商雒後,他們才消停下來,有的部落沿着洛水退到了盧氏、宜陽,有的沿丹水退到了武關以東的析縣。
歷史線上,西晉八王之亂後,大量漢人衣冠南渡,使得這批巴人成爲了商雒、盧氏、宜陽、武關這一帶的主體民族。
五胡十六國混戰百餘年,這批巴人一直割據這塊控扼了韓盧通道(盧氏通關中)、商於通道(武關通關中)的天下險要。
但他們一直奉魏晉爲正朔,甚至在東晉建立後,他們都一直遣使往東晉朝貢,而對於南下的五胡採取不合作態度,歷時百有餘年,簡直就是東晉版本的西北有孤忠了。
直到東晉滅亡二十年,北魏拓跋燾已佔領洛陽、關中,並開始自上而下搞起了鮮卑漢化,割據此地百餘年的巴人大豪泉景言才率部降魏。
至高氏、宇文氏東西兩魏對峙,以泉氏爲首的漢化巴人還世襲把控了『商於』、『韓盧通道的軍政近百年,爲西魏捐軀死命,歷任西魏洛州刺史、荊州刺史,襲封郡公,足可見此地巴人勢強。
而如今,這批被曹操遷徙至『商於』、『韓盧』通道的巴人,漢化的意志是很強烈的,維持朝貢體系的意願同樣很是強烈。
其中就以杜氏、泉氏,何氏爲此間大豪,何氏便是王平外祖家,王平曾寄養何氏,名曰何平。
奪下商雒之後,王平便奉丞相之命,遣使齎(jī)信往說巴人,但就連何氏部族都不歸順。
丞相對這種局面也有所預料。
這批巴人曾在張魯治下,奉五鬥米天師道爲信仰。
五鬥米教正統在關東,且教首張魯位尊上將,功封萬戶,五子十室,並升列侯。
曹操子曹宇張魯女,張魯子張廣尚曹氏女,所謂『命婚帝族,或尚或嬪』,教首與曹魏聯姻,政教合一了屬於是。
且張魯還曾說過:『寧爲曹公作奴,不爲劉備上客。』
這就導致這批信仰五鬥米教,奉曹魏爲正朔的巴人,對劉氏這杆漢旗更加反感。
他們畏威且懷德,畏的卻是曹氏的威,懷的卻只是曹氏的德,唯有憑殺伐讓他們屈服。
這就跟三巴之地感劉禪恩德的人一樣了,倒沒什麼可指摘的,反正與我爲敵,殺便是了。
魏延思慮許久,最後走回案邊,鋪開一張長安紙提筆書,顯然是準備將崤函舉義之事及韓昂所獻之策具表成文,上遞長安,
筆尖蘸墨,懸於紙上。
魏延卻又眉頭緊鎖,心中思緒翻騰,遲遲沒有落筆,種種念頭在他腦中激烈碰撞。
然而最終還是提起筆,在長安紙上走墨如飛,最後用印,吹乾,封緘嚴實,朝門外喚來最信任的親兵。
“你帶人去一趟長安,務必將此封密信親手交予丞相。
“記住,非見到丞相當面,任何人等不得拆閱!”魏延目光如刀,字字沉毅。
親兵雙手接過密信,轉身便走。
然而剛推門關門欲走,屋內的魏延卻忽然出聲將他叫住。
“慢!”魏延聲音與木門推開的聲音一時俱起。
親兵回身。
只見魏延伸出手來。
“信給我!”
親兵雖是不解,仍恭敬奉回。
魏延接過那封剛剛寫就的密信,毫無猶豫,徑直將密封拆開,而後將信紙湊近一旁躍動的塘火。
信角觸焰即燃,最後化作片片飛灰,散入一室寒氣裏。
直到最後一縷青煙消散,他才起身對那親兵道:
“去,備好快馬、三日乾糧。
“點上二十名兄弟,明日拂曉,隨我疾馳長安!
“洛水左近軍務,暫由馬岱依既定方略統攝,不得擅動!”
“唯!”
本站所有小說爲轉載作品,所有章節均由網友上傳,轉載至本站只是爲了宣傳本書讓更多讀者欣賞。
Copyright 2020 筆趣閣 all Rights Reserve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