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都。
南十裏。
旌旗招展,冠蓋雲集。
武以中領軍向寵在前。
文以相府長史蔣琬爲首。
其後便是步兵校尉習隆,射聲校尉張裔,長水校尉劉敏,越騎校尉閻晏,尚書左僕射董厥、尚書右僕射樊建、太中大夫李嚴……數百留守成都的文武重臣悉數到場。
久居深宮的張皇後,今日亦是鳳冠霞帔,在一衆宮娥簇擁下靜立車駕之旁,眉眼滿是期盼想念。
尚未及冠的魯王劉永劉公壽、梁王劉理劉奉孝,俱是一臉乖巧地與妻兒立於皇後身後。
最近忙得恨不能住在錦官的丞相夫人,今日亦立於人羣前列,神色溫婉平和。
四千北軍禁軍列於官道兩旁,直至城門。而官道以外,今日竟是擠滿了聞訊而至、仰慕天子武功威德的豪富少年。
這羣平日裏爲博茶樓酒肆琵琶女一笑便能一擲千金的豪富少年,今日竟全擠在了官道旁的田埂水壩上,踮腳伸脖,全不顧狼狽與泥濘,面上滿是激動好奇。
“來了!陛下來了!”不知是誰先喊了一聲,頃刻之間,這羣意氣風發豪富少年便騷動起來。
只見官道之上,一隊精銳騎士當先開路,玄甲赤旗,正是天子所設龍驤儀衛。
片刻之後,龍驤已過,天子“鑾駕”緩緩出現在衆人視線當中。
只是今日所謂鑾駕,並非玉輅,而是一匹神駿白馬。
白馬之上,天子雖未戴冕旒,亦只着一襲玄色常服,顧盼之間卻赫赫存了某種攝人心魄的威儀。
“陛下萬勝!”
“恭迎陛下回都!”
歡呼之聲山呼海嘯,驟然自豪富少年中響起,聲震四野。
去歲關中大捷,還都長安,今年改元炎武,天子再次親征東吳,竟是連破堅城險隘,大捷頻傳,成都豪富少年已然把年紀與自己相當的天子當作了高祖、世祖一般的人物。
蔣琬、向寵、李嚴、習隆等大臣快步上前,朝天子躬身行禮。
“臣等恭迎陛下迴鑾!”蔣琬作爲留府長史,率先發聲,“陛下親稟六軍,身冒矢石,克復荊西,使我大漢全據大江之險,揚我大漢國威,臣等每聞捷報,無不撫掌振奮,夜不能寐!”
中領軍向寵目光炯炯仰視着馬背上的天子,亦是難掩心中激盪,深吸一氣後抱拳言道:
“陛下東征以來,以雷霆之勢,一月而破巫秭,一日而克夷陵,其後武陵響應,荊南震動……此非惟天命在漢,亦陛下神武聰明、赳赳雄斷故也!
“今巫山已平,三峽盡握,逆吳門戶洞開,我大漢據大江上流,順勢而東,則克復江陵,全取荊州,已指日可待矣!”
劉禪利落翻身下馬,上前一步,先後扶起蔣琬向寵二人,而後環顧一衆文武,高聲道:
“諸位愛卿留守成都,爲朕鎮國家,撫百姓,給饋餉,不絕糧道,安定後方,委實辛苦!”
蔣琬、向寵二人深深一揖到底。
“陛下神武,大漢萬勝!”
二人身後文武數百,亦隨之深深一揖,齊聲高呼。
“陛下神武,大漢萬勝!”
今日,乃是劉禪這個天子自北伐親征以來第一次回成都,一衆大臣恨不能大張旗鼓,極盡隆重之禮,卻也絲毫不覺有過。
畢竟去年臘月時,天子便放出了要回成都主持慶功之宴及建元改年之禮的消息,所有人翹首以盼,卻是沒想到天子竟放了所有人鴿子,緊接着便是巫縣大破的消息傳來,成都臣民無不震驚,也就是這一戰,使得成都豪富子弟徹底成了天子擁躉死忠,關於天子的話題數月不止。
巫縣剛破,秭歸捷報又來,秭歸大捷帶來的興奮好不容易壓下,結果夷陵竟一戰而克。
停不下來。
根本停不下來。
不少豪富少年甚至在傳,陛下要是再不回來,恐怕今年秋天,孫權就要棄守荊州了。
劉禪與一衆文武寒暄一番後,在蔣琬、向寵等重臣簇擁下,行至皇後及兩名弟弟身前。
“臣弟拜見陛下!”劉永、劉理二人由衷而喜,攜妻兒朝天子重重行了一禮。
張皇後上前兩步,盈盈一禮:
“臣妾恭迎陛下凱旋。
“今見陛下凱旋,神採更勝往昔,臣妾不勝歡欣之至。”張皇後抬起頭,與這位青梅竹馬的天子目光相接,眸中情緒歡欣複雜。
劉禪上前握住皇後之手:“皇後辛苦了。”
萬衆矚目之下,劉禪雖對妻心心念念,卻是不好太過放肆的。
隨後,劉禪又與一旁的丞相夫人見禮。丞相夫人微笑還禮,語氣一如既往的溫煦:“陛下聖體躬安,文武百官、四萬民便也安心了。”
劉禪舍了白馬,登上宮中早已準備好的天子傘蓋御鑾,在萬衆簇擁下緩緩進入成都。
街道兩旁,歡呼聲驕竟是不絕於耳,臨街的酒樓茶肆,二樓窗口都擠滿了翹首以盼的男男女女。
茶樓裏,幾個士人模樣的年輕漢子憑窗熱議。
“陛下當真英武不凡!”
“是啊,前年你我還皆以爲陛下幼弱,全賴丞相獨撐大廈。
“不意陛下親征以來,竟是大捷頻傳,此刻得見陛下天顏,竟有如此磅礴氣度。”
“當真是…蟄伏五載而不鳴,一鳴輒驚天動地啊!”一名青衫士子由衷讚歎。
一名同樣倚窗遙望的老儒,操着一口關中口音捋須而言:
“此真社稷之福也。
“去歲陛下北伐親征,斬曹真,誅張郃,敗司馬,一舉克復關中,還都長安。今歲東征,又勢如破竹,連連克復巫秭、夷陵重鎮,我大漢中興有望矣!”
劉禪終於回到久違的皇宮。
一切似乎不同,卻又彷彿依舊。
是夜,宮中設下簡單的家宴。
只有劉禪、張皇後、魯王劉永、良王劉理及吳太後幾人而已。宴席之間,吳太後看着瘦削許多的天子,又是心疼又是驕傲,絮絮叨叨地問了許多前線之事。
吳太後無子,阿鬥自幼便是吳太後撫養長大,雖非吳太後親子,感情卻也與親子一般無二了。
宴罷。
劉禪與張皇後回到寢宮。
宮內燭火搖曳,映着張皇後略顯清減,卻依舊風姿特秀,俊逸疏朗的面龐,若用某個人來形容,便是倚天屠龍里那騎白馬回眸一顧的趙敏給人的感覺了。
臘月冬賜,劉禪仍在江州之時,張皇後短暫離宮與劉禪一聚,纏綿半月而返。
一別又近半載,劉禪心中火熱,伸手便攬她入懷。
“陛下…”張皇後卻微微側身,避開了劉禪手臂,臉上飛起一抹紅霞。
劉禪微微一愣:“皇後?”
張皇後抬起頭,眸中帶着一絲羞澀,更有一絲不能抑制的喜悅,她輕輕拉起劉禪一雙大手,放在自己微微隆起的小腹上。
“陛下,妾……妾懷孕了。”張皇後聲細若蚊。
劉禪宛若被定身施法一般,整個人怔在原地,手掌之下,隔着薄薄的夏衣,他清晰地感覺到一抹與上次不同的圓潤弧度。
霎時間,這位已經習慣了與軍旅糙人爲伍,習慣了與敵我種種周旋的馬上天子腦子一片空白,某種陌生又奇異的情緒將他充斥。
“太醫看過了?”他下意識問。
“看過了。”張皇後柔聲答,觀察着天子神色。
“改年之後,月事便遲了,但此事也非是第一次,便不以爲然。
“然而二月後,便有噁心之感。
“二月中,太醫令親自診脈,確認是喜脈。
“只是彼時陛下常在東征,妾不敢以此事擾陛下心神,故未敢報,如今,已近五個月了。”
劉禪計算着時間,十二月他在江州臨幸皇後,到如今四月中旬,正好五個多月。
他小心翼翼地撫摸着皇後小腹,一種難以言喻的奇妙感覺湧上心頭。
自己這個穿越者要當父親了?
會不會…會不會生出來的兒子也是個穿越者?!
他腦子裏不由自主地蹦出一些奇思妙想,或者說胡思亂想,不論前世抑或今生,他都未曾有過這種將爲人父的體驗。
“好,好…”這位將爲人父的天子喃喃自語,最後將皇後輕輕擁入懷中,這次皇後沒有避開。
他又將鬼使神差一般,像所有電視劇裏演的那些將爲人父之人,將耳朵貼在皇後小腹上。
仔細聽,雖然聽不到什麼動靜,卻還是道:“在動…在動…朕……朕很高興。”
“臣妾近日嗜酸,太後言,定是皇子。”皇後溫聲道。
劉禪抬起頭,看着皇後:
“好…好!朕之有嗣,則社稷有奉,宗廟有承,皇後於家於國俱是大功!””
劉禪說完,一時竟有些發懵,也不知自己這個穿越者怎就如此自然地說出了這等言辭。
許久之後,他才稍作平復,道:
“自今日起,宮中一切用度,皆以皇後爲先。
“朕會親自遴選穩妥之人,侍奉左右,皇後什麼都不必憂心,唯願安心靜養,順遂安康。”
皇後聞聲順勢依入夫君懷中,一如民間年少夫妻。
接下來的這幾日,劉禪一面安排皇後皇嗣之事,一面處理些政務,聽取蔣琬、向寵等文武關於蜀中民生軍情的彙報,此外,又命人準備即將到來的五月祠梟之禮。
他已經缺席了去歲冬月那場驅逐疫鬼、象徵辭舊迎新的大儺之禮,又未能參加正旦建元改年的大朝會,便連每年二月祈求豐收的扶犁親耕之禮都沒有參與。
作爲天子,這些具有強烈象徵意義與凝聚民心作用的儀式,是不能缺席的,他卻連連缺席,如此一來,萬一民間瘟疫大發、五穀不登,便是他這天子的責任。
畢竟,不管你這天子在前線打了多少勝仗,對於尋常百姓而言,並無太多實感可言。
反而因你這天子連年北伐東征,不少百姓被多徵了一年之賦,不少百姓家中父兄子弟死在了前線。往輕了說,因國家大徵,民間甚至連個打鐵的鐵匠都尋不着了,如此影響了民生的大事、小事不勝枚舉。
民間多少有些怨氣的。
如今,劉禪這天子趁着回成都處置國債之機,親自主持五月祠梟,正是向臣民百姓展示國家威儀、祛除不祥、振奮民心士氣之機。
時維仲夏,五月初五。
蜀中已瀰漫着溼熱氣息。
此日被百姓視爲惡月惡日,陽氣極盛,毒氣滋生,是一年中需要格外禳災解厄的日子。
皇宮南門,也即象徵天子陽氣的正門之外,道路肅清,設下祭壇,壇場周圍,持戈衛士肅立。
核心祭品並非牛羊豬狗等尋常犧牲,而是五隻張翼七尺,幾與劉禪齊高的梟鳥,也就是後世所謂大型貓頭鷹了。
在時人觀念中,此鳥食母,乃不孝與悖逆的化身,爲大惡之徵。
與五隻大梟一同作爲祭品的,還有一頭黑色公羊與一頭雜色獵犬。羊在祭祀中常用,但今日選用黑色,則顯其惡之意。
至於犬,則是漢地自古以來便有磔狗之禮,分狗之屍懸於各門,有止風、驅邪之能。
三者同列南門,在相信祭祀的尋常百姓眼中,便意味着世間邪惡、瘟疫、不祥俱集於此,具象爲了這些待宰的犧牲。
吉時已至,鐘磬聲止。
大漢太常緩步登壇,手持祝版,面南而唱:
“赫赫在上,明明在下!
“時維仲夏,陽亢毒癘滋生,百邪並作!
“今以不祥之梟,悖逆之牲,敬獻於四方之神!
“惟祈神明鑑此虔心,收其惡氣,納其兇魄!
“令疫病隨此梟鳥遠遁!
“令邪祟同此犧牲消亡!
“毋令犯我城郭!
“毋令傷我臣民!
“磔而禳之,以止災殃!”
百官靜立。
祝禱之聲迴盪南城。
祝禱聲剛落,趙廣便率季八尺、高昂等數名龍驤郎應聲上前,趙廣率先從籠中抓出一隻大梟,奮力壓之於木砧之上。
“磔!”太常高聲宣令。
磔,並非簡單的一斬而殺,而是分屍。
萬衆矚目之下,龍驤中郎將趙廣及季八尺、高昂等龍驤郎齊齊抽出腰間短刀,揮向大梟。
自雙翼而始,繼而肢解其足,最終裂其軀幹。
梟羽紛飛,血肉模糊。
整個過程暴力又血腥。
——爲了最徹底的毀滅。
黑羊與雜犬也依次被以同樣的方式肢解,場面同樣極其慘烈血腥,這種公開的、暴烈的磔刑,目的就是要將象徵惡的載體徹底粉碎,以一種極端的方式,模擬對所謂災異、邪祟的徹底摧毀。
肢解完畢,趙廣及龍驤郎們將梟鳥頭顱以絳繩貫穿,最後高高懸於城門門楣正中。
如同將罪犯首級懸於都門。
世間之惡,已被正法!
被磔殺的大梟殘體被收集起來,置入鼎鑊,熬煮成一大鍋梟羹。
劉禪今日頭戴九旒冠冕,身被九章袞服,革帶玉鉤在腰,赤舄絇屨在足,親自將第一碗熱氣騰騰的梟羹賜予留府長史蔣琬。
“賜羹!”謁者聲音拖得老長。
蔣琬、向寵、張裔、習隆、閻晏、李嚴…所有文武重臣先後上前,恭敬地自天子手中接過梟羹。
至最後,劉禪手中亦端一碗。
這位立於祭壇的天子,目光掃過四下羣臣,朗聲縱言:
“昔漢室傾頹,奸雄並起!天下離亂,百姓苦久!今朕與諸卿,共食此惡,誓除國奸,掃清寰宇,還天下以太平!”
“誓除國奸,掃清寰宇!”文武百官齊聲應和,隨即仰頭,將碗中梟羹一飲而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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