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下,丞相夫人入宮朝慶,太後請殿下至長樂宮共敘。”一名女官行至皇後身後恭敬道。
“夫人已入宮了?”張皇後聞此頓時眉飛色舞,喜不自勝,旋即領着王貴人便往長樂宮去。
長樂宮。
永壽殿。
殿內早擺下一溜烏木小幾,案上只設果盤,佳釀,別無儀仗。
見皇後身至,丞相夫人笑吟吟上前,與趙雲、魏延、劉琰、董允等重臣的夫人一併向皇後行禮。
皇後回禮,又向太後行禮問安。
禮罷,便從女官手中接過親手做的雄粗餅,獻與太後,又將另外幾枚賜與一衆大臣夫人。
“臣婦謝殿下賞賜。”丞相夫人與一衆大臣的夫人受皇後賜禮,皆委身向皇後致謝。
今日乃是仲秋,敬老之節。
自先帝崩殂,重臣的夫人們每年今日都來皇宮爲太後賀。
氣氛一開始很熱鬧和洽,但說着笑着,太後卻忽然嘆了一氣。
“這殿裏今年又少了兩人,你們呀,得閒便常入宮跟哀家說說話,住在皇宮裏什麼都好,就是念你們時不能去尋你們。”
衆婦聞此也有些黯然。
每年能來殿中爲太後賀的人越來越少,大家都到年紀了。
太後見狀趕忙又笑了起來:
“好了好了,不說這些,哀家近日有些饞桂花糖,今歲誰家園子裏的桂花蒸了糖呀?”
“回太後,臣婦府裏那株丹桂今年瘋了似的開,臣婦用蜂蜜漬了,明日就給太後帶來。”
劉琰的夫人胡氏言笑晏晏。
先帝崩後,她常入宮陪伴太後,與太後情如姐妹。
一衆夫人與太後、皇後也不聊什麼家國大事,只是話話家常。
話題從花說到糖,從糖說到香,從香說到醫,又從醫繞到針線。
趙老將軍夫人取出一條尺寬的連雲錦帶,遞給丞相夫人:
“夫人,我給阿瞻做的腰帶,線是我家小女自己紡的,她嫌織造的顏色悶,偷摘了蔣長史家木槿染的。”
“艾,謝謝趙夫人。”黃月英笑吟吟接過,“真好看,織得好看,顏色也好看。”
趙夫人與丞相夫人說笑了幾句,最後和藹地看向皇後:
“殿下,臣婦竊覺此木槿之色殊麗罕有,極襯幼子雪膚,所以爲殿下另留了數幅錦線,相信不久之後定能用上。”
“借趙夫人吉言。”張皇後落落大方地笑着回應。
趙夫人贈諸葛瞻腰帶,太後當然不能吝嗇,命人去後殿取一些適合男孩子的珍玩寶物賜下。
張皇後同樣命侍婢取來一物,親手遞給黃夫人:“夫人,這是我閒時給瞻兒織的衣服,夫人回去看看合不合體。”
黃夫人接過後展開比劃,笑道:
“自是合體的,殿下有心了,臣婦替瞻兒謝殿下賞賜。”
不多時,太後便同一衆大臣之婦一起,向丞相夫人傳授起了她們的育兒經。
丞相荷國家之重,卻一直到四十六歲才與黃夫人得一親子,也就是他爲天子寫下出師表那一年。
丞相離開成都時,夫人之孕尚不足七月,他甚至來不及親眼看到那喚作瞻兒的孩子出生,就已經往漢中籌備北伐之事。
鞠躬盡瘁,死而後已這八字從別人口中說出,或許會有人認爲不過是套話虛辭。
於丞相卻萬萬不然。
太後、皇後、趙夫人等人看着丞相爲國家嘔心瀝血,甚至老來得子都顧不得自己的孩子,便也就將對丞相之敬全部化作對其血脈之愛。
誰能比諸葛瞻更受寵?怕也只有將來天子的皇嗣了。
隨着太後及一衆重臣的夫人們慷慨地向丞相夫人傳授育兒經,殿內不時傳來歡聲笑語。
皇後與王貴人也在一旁認真地聽着,記着。
話說天子至今無嗣,宮中一衆妃嬪也還沒有人有過育兒的經驗。
天色慢慢變黑,太後、皇後、夫人們就這樣坐在殿內,話題不知不覺變了又變。
從育兒開始,講到小園的花、小竈的餅,小兒的病,又講到皇後幼時長牙發燒,哭啞了嗓子,太後親手調了桂花膏,只一小勺,便抿得她破涕爲笑。
平日裏略顯冷清的皇室深宮,在衆婦人們的歡聲笑語中,成了煙火溫存的巷陌人家。
圓月升起。
太後、皇後領着一衆夫人們一齊到小園中賞月。
沒有哪一日的月亮比今日更圓,比今日更亮了。
太後望着圓月,忽然說:“月兒真圓,盼陛下能早日從前線歸來,不再風塵奔波。”
隨即又環顧衆夫人,笑道:“願隨徵兒郎們也都安然無事,願四海早日一家,萬戶同此團圓。”
皇後則望月恍惚,腦子裏浮現天子的身影,響起天子的聲音,自打成爲太子妃、成爲皇後,她還是第一次與良人分別如此之久。
天子親征得勝後,大家都在說,天子是不鳴則已,一鳴驚人,但作爲枕邊人,沒有人比她更瞭解天子,她不明白天子爲何陡然變性,做到了以往絕不可能做到的事情。
這種變化,有時候讓她惶恐。
如果不是天子不時給她寫信,從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字跡,及字裏行間過分膩歪的話語,讓她看出天子還是從前那個不着調的天子,她都要覺得天子是不是真如妖言所說,被妖鳥攝了魂魄。
望着圓月出神,她忽然想到了她那脾氣暴躁卻又常常附庸風雅父親。
阿父阿父,倘若這一切真如陛下信中所言,乃是先帝託夢所致,您何時也給孩兒託個夢?
陛下親自披掛上陣,和丞相、趙老將軍一起克復關中,還於舊都,您跟先帝在天上可能看到?
親自送走一衆夫人,太後卻將丞相夫人單獨留了下來,撫着她的手背笑問道:
“月英啊,我近來總睡不穩,輾轉反側,竟至雞鳴。
“詔太醫視之,然宮中太醫皆庸人耳,無濟於事。
“我知你擅於調香,不知你可有安魂之方?”
黃夫人觀察了一番太後面色,最後莞爾一笑:
“太後怎知臣婦有方?
“前時丞相來信,也說夜來輾轉,難合一眼。
“臣婦便以安息香、桑葉、陳艾搓了香繩,讓丞相每夜折兩寸,燃於帳角。
“丞相不久與臣婦覆信,言此香確實有用。
“不過…臣婦觀太後顏色,倒不像患失眠之症。”
太後輕輕打了一下丞相夫人:
“好了月英,別裝傻了,你這麼聰明,怎麼會看不出來我爲何會睡不安穩呢?”
說着,太後看向皇後的肚子。
“陛下、皇後是我看着長大的,雖非我親生,卻勝似親生。
“我既憂皇家無嗣,又憂皇嗣不能出於皇後之身。
“月英啊,爲了陛下,爲了皇後,我今天也不管什麼該問,什麼不該問了。
“你與丞相相伴已二十餘載,一直無有子嗣,直至去歲才終於誕下瞻兒,不知可是有什麼法子?”
皇後在一旁神色動容。
都說皇家薄情,但在這座皇宮裏,她從來都沒有感受過涼薄爲何物。
夫人手腕被太後拉着,先後看向太後、皇後,抿脣笑得更柔:
“太後,皇後。
“臣婦二十多年來,一直愧於不能爲丞相留嗣,用的方子無數,全無作用。
“直到前歲…”
說着,黃夫人忍不住一笑,輕輕挪開太後的手來到皇後身邊,附至皇後耳畔私語了起來。
皇後極其認真地聽着,記着,然而聽到最後,白皙的面色在潔白的月光映照下,卻顯得有些赧紅。
“皇後都記住了嗎?”黃夫人稍稍退後一步,看着皇後赧紅的臉笑吟吟溫聲問道。
“嗯!記住了!”皇後瞪大了眼睛,腦袋跟小雞啄米似地連連點了幾下。
太後見之一滯,又不禁一笑:
“皇後現在的樣子,跟當年尚未及笈時當真一模一樣。”
皇後不好意思地收斂了神色。
說着,太後又看向丞相夫人,煞有介事地責怪道:
“月英,這就是你的不是了。
“既然有法子,爲何敝帚自珍,不早些獻給皇後呢?
“要是你能早些把法子獻上,恐怕我現在都能抱上皇孫了。”
“太後、皇後不問,臣婦哪裏能輕易幹涉皇室家事?”丞相夫人有些認真地答道。
太後臉上仍是責怪之色:
“皇嗣乃是國家大事,怎麼能說是家事呢?
“今陛下親御甲冑,櫛風沐雨,統六師在外,國無皇嗣儲副爲磐石,則天下之望無所繫。
“是以皇嗣非一家之私,乃社稷之公器。
“再說了,陛下喚丞相爲相父,便與丞相是爲一家,陛下之家事,自然也是丞相,是月英你之家事,你怎能如其他大臣的夫人一般,對陛下之事敬而遠之呢?”
說到這裏,太後故作責怪的神色已經緩和了下來,再次執起了夫人的手,道:
“丞相爲臣至公,對皇室之敬重亦發於心,表於行,從不逾越。
“但先帝與陛下都是重情重義之人,連帶着我們這些後宮婦人,也都被兩位天子影響。
“所以…月英你儘管把陛下、皇後都當成你的孩子,把我這太後當成你的秭妹,常來宮裏與我說說話,聊聊天。
“不然的話,難道天子、皇後,還有我這太後,最後都要變成史書裏那些孤家寡人嗎?”
太後說得情真意切,丞相夫人抿嘴柔笑道:“太後喜歡臣婦來,那臣婦往後便常來。”
“好好好。”太後連道幾聲好,笑得眉眼彎彎,連皺紋都撫平,彷彿年輕了幾歲,“你儘管來,聊什麼都行。”
“陛下上次來信說,你近月搗鼓的那什麼…曲轅犁與龍骨水車,他試過了,竟比作部工匠們造出來的還要好用幾成?”
夫人聞之一滯,不可思議:“陛下還與太後說這些?”
“皇後與我說的,陛下寫給皇後的信什麼都聊…天南海北的見聞,形形色色的人物,似乎恨不得把皇後也帶去與他親征。”
太後一笑,又道:
“丞相爲國家嘔心瀝血,你這丞相夫人也奮一身智能,爲國盡力,真巾幗不讓鬚眉,瞻兒有你們這樣的父母,將來的成就……”
久之,丞相夫人出了皇宮。
卻見蔣琬之子蔣斌迎上前來。
夫人先是一愣,聽到捷報後又是一喜,然而到了最後,臉上忽而出現戚然之色。
蜀郡太守府。
太守楊洪躺在榻上,奄奄一息。
漢中之戰,先帝急詔徵兵,丞相猶疑,其人爲丞相堅定決心,道男子當戰,女子當運。
先帝將崩,丞相省疾,漢嘉太守黃元造反,欲逼成都,其人助太子平定內亂。
丞相北伐,天子親征,漢都單虛無主,其人夙興夜寐,與中領軍向寵一併戍衛京都,與留府長史蔣琬一同處置大事,足兵足食,使北伐大軍無後顧之憂。
現在,他的人生走到了盡頭。
“張君嗣…曾借我一升鹽,記得替我還他。”楊洪聲音微弱得幾乎聽不清。
“好,好…”其子顫聲作答。
“西市的李氏醬鋪,上月賒我一甕豆醬,準備下月發了俸祿還他,你記得替我……”
“記下了,記下了!”
“還有…庭院裏那株枇杷,熟了別讓人摘光,留三升給東市口賣麻鞋的老嫗…她愛喫。”
他每說一句,都要停上半晌,彷彿那些最瑣碎的小事,纔是壓在心頭的千斤巨石。
“嗯…嗯……”其子泣不成聲。
“不能親見陛下一統天下,我所憾也。
“待陛下討滅吳虜…待陛下率王師北定中原之日,你一定記得…告我於九泉之下。”
“兒記得,兒一定記得!”其子在聞此一怔,泣涕連連。
至此,楊洪不再作聲,每一次呼吸都變得很困難,時不時發出幾聲沒有意義的呻吟。
“長史…長史……”就在所有人都以爲他已無法再多言語時,他忽然再度出聲。
“我在,季休我在。”蔣琬見狀上前,心有慼慼。
楊洪比他年輕,才能不比他差,一度是留府長史的備選,萬萬沒想到會先他一步而去。
“功曹薛齊,才能不在我下…君可試之……”
“我知其人,你去之後,彼可代你暫爲蜀郡之守。”
楊洪聞此,枯瘦的手指在空中虛劃:“長史…我腹有伐吳之策,我試言之,君試聽之。”
蔣琬一凜,與一衆府僚重臣相覷須臾,當即俯身貼耳。
“吳人仗江爲險,橫鐵索於兩崖間,阻我舟師,可隨江霧潛出,以火油焚而融之……”
“好,好!”蔣琬眼前一亮。
“武陵五溪夷,心悅大漢而與吳有隙,其王沙摩柯爲漢死命,可遣馬氏子約其出酉水,逼公安、孱陵,夷兵利山林,吳軍難能奈何……”
“嗯!”
“還有……還有……”
蔣琬附耳靜聽,然而楊洪靜靜躺在榻上,再沒了動靜。
待丞相夫人至時,卻見蔣琬、李福、劉敏、樊岐、胡濟、習隆等府僚重臣全部聚到了楊洪榻前,來送楊洪最後一程。
其子嚎啕着撲倒在他身上。
眼角餘光瞥見丞相夫人已至榻前,趕忙對着其父道:
“阿……阿父,夫人來了,丞相夫人來了!”
楊洪仍然沒有動靜。
夫人站在楊洪榻前,一臉哀容。
然而片刻之後,楊洪竟緩緩睜開了眼睛,看清是丞相夫人,奮盡全身氣力掙扎着出聲:
“夫…夫人。
“你…你知道嗎?
“陛下…陛下大破吳!
“哈…哈…哈哈……沒想到老臣…老臣臨死還能聽到如此大好消息。
“夫人,國家當興,我這便將消息帶給先帝…先帝一定…一定會爲陛下、爲大漢而喜……”
室中衆人聞此,無不動容垂淚。
“嗯,一定會的,季休安心去吧。”夫人輕聲安慰道,丞相不在,便只能由她代丞相來送這位重臣最後一程。
楊洪輕輕躺倒,含笑而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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