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深沉,醫院停車場最遠的角落裏,凱文坐在自己的道奇皮卡裏。
車內唯一的亮光,來自他手中那塊手機屏幕,幽冷的光照亮了他毫無血色的臉。
屏幕上,是阿什莉一小時前發來的短信:
“你爲什麼沒有來?”很平淡的一句,也沒有任何責問。
但是這行字卻像一根針,扎進了他早已被愧疚填滿的心臟。
爲什麼沒有來?
他也想問自己。
比賽結束後,他跟着車流,渾渾噩噩地開到了醫院。
他只需要把車停好,走下車,穿過那扇自動門,就能走到隊友們的身邊,就能和他們站在一起,共同等待馬克的宣判。
可他做不到。
短短幾十米,卻像一道無法逾越的鴻溝。
凱文完全不敢下車。
不敢去面對馬克父母的眼淚,更不敢去看那個生死未卜的馬克。
他怕自己一走進去,就會想起自己被騎士隊的防守球員死死纏住,只能眼睜睜看着馬克和林萬盛拼命回追的無力感。
凱文將臉深深地埋進方向盤裏。
手機屏幕,緩緩暗了下去。
將他徹底還給了黑暗。
週六清晨。
醫院住院部二樓走廊裏很安靜,只有護士站裏偶爾傳來的鍵盤敲擊聲。
以及遠處某個病房裏監護儀規律而單調的“滴滴”聲。
阿什莉的身影給這條過分安靜的走廊帶來了一抹鮮活的亮色。
她左手拎着一個紙質托盤,上面穩穩地放着四杯熱氣騰騰的咖啡。
右手則牽着幾個氦氣球的細繩,氣球在她的頭頂上方輕輕搖曳,其中一個印着泰坦隊的隊徽,格外醒目。
在她的臂彎裏,還抱着一隻Jellycat的巴塞羅熊。
路過護士臺時,阿什莉停下了腳步。
值班的兩位護士正低頭忙碌着,眼下帶着淡淡的青色。
“早上好,辛西婭,瑪麗。”她輕聲說,然後從托盤裏拿出兩杯拿鐵,輕輕放在護士臺上。
名叫辛西婭的年長護士抬起頭,疲憊的臉上露出了一絲感激的笑容。“哦,阿什莉,早上好。謝謝你,親愛的。’
告別了護士,她轉身走向那條走廊的盡頭。越靠近那扇門,她的腳步就越沉重。
在門口,她停了下來,深深地吸了一口氣,然後緩緩呼出。
對着門上模糊反射出的人影,強行將自己臉上最後一絲憂慮和沉重抹去,換上一個燦爛明媚的笑容。
她推開病房的門,發出一聲輕柔的“吱呀”聲。
“早上好!看看誰來看你了?”
馬克安靜地躺在病牀上,從脖子到上胸口都被一個厚重的頸椎固定器牢牢鎖住。
此刻馬克眼睛正有些失焦地望着天花板。
聽到阿什莉的聲音,他的眼珠才緩慢地轉動了一下,望向門口。
阿什莉的目光掃過固定器時,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緊緊攥住,刺痛了一下。
但她臉上的笑容沒有絲毫動搖,將氣球系在牀尾的欄杆上,可愛的巴塞羅熊放在牀頭櫃,緊挨着馬克的枕邊。
“今天早上有覺得好一點嗎?”她拉過一張椅子,在牀邊坐下,用輕鬆的語氣問道。
馬克費力地扯了扯嘴角,硬是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帶着一絲故作輕鬆的黑色幽默的說道。
“沒有......昨天早上好。”
阿什莉看出了他的逞強,也讀懂了他藏在玩笑下的茫然與痛苦。
她決定配合他的演出,也笑了笑,像是聽到了一個無傷大雅的玩笑,然後巧妙地轉移了話題。
“對了,你聽說過一個叫尼爾的籃球運動員的故事嗎?”
馬克從喉嚨裏發出一聲困惑的鼻音:“沒………………”
“他是個高中生,幾年前在一場籃球比賽裏受了重傷。”
阿什莉一邊說着,一邊從自己隨身揹着的帆布包裏,抽出了卷長長的畫紙,又摸出了一卷透明膠帶。
她笨拙地撕着膠帶,試圖將那幅巨大的畫紙,貼在正對着馬克病牀的空蕩蕩的白牆上。
“那後來呢?”馬克的聲音裏,透出了一絲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到的好奇。
“後來......”阿什莉踮起腳尖,費力地將畫紙的一角粘在牆上,額頭上滲出了一層細密的汗珠。
“他休息了整整一年,所有人都以爲他完蛋了。”
就在這時,病房的門被輕輕推開,一個穿着白大褂、頭髮花白的醫生走了進來。
“需要幫忙嗎,小姑娘?”
醫生走上前,很輕鬆地就接過了那幅巨大的畫紙,幫她將另外幾個角也牢牢地粘在了牆上。
阿什莉感激地衝他笑了笑,隨即又轉回頭,繼續對馬克說道:“他不僅回來了,他還......”
“他不僅回來了,還帶領着他的高中拿下了州冠軍比賽。”醫生接過了她的話,他的聲音沉穩而有力,“尼爾-麥金利,是我們每一個運動外科醫生的必修課。”
醫生調整了一下畫紙的位置,看着馬克,那眼神裏帶着一種長輩般的鼓勵。
“小夥子,她說的沒錯。你的高中,你的球隊,不會因爲一次受傷就放棄你。”
“而且,給你過全獎offer的大學球隊,他們會給你一份醫療紅衫,然後耐心地等你回來。時鐘只是爲你暫停了,並沒有停擺。”
在大學體育裏面,NCAA通常給予學生運動員五年時間去完成四個賽季的比賽資格。
這意味着運動員有一個“紅衫軍”,可以隨隊訓練但不參加正式比賽,從而保留一年的參賽資格。
對於即將獲得大學全額獎學金的高中運動員來說,醫療紅杉,是在運動員遭遇嚴重傷病時,保護其未來的一個關鍵機制。
這一年裏面,運動員們可以專心做康復訓練。而不需要擔心自己的全獎offer被取消。
"
“而且,”醫生拍了拍牆上的畫紙,“人體這臺機器,遠比我們想象的要強大得多。我見過比你傷得更重的運動員,他們都重新站了起來。”
談話間,這幅巨大的手繪橫幅,終於完整地展示在了馬克的眼前。
上面畫着一個很大的Q版的泰坦隊頭盔,而在頭盔的周圍,密密麻麻地寫滿了各種顏色的祝福語。
阿什莉看着馬克那微微顫動的睫毛,臉上露出了一個發自內心的、真正的笑容。
“你覺得,我們做得怎麼樣?”
“這是啦啦隊和後勤組的女孩們,昨天晚上通宵畫的。”
“她們說,在你回來之前,這間病房,就是我們的主場。”
阿什莉從紙託裏,拿出一杯還散發着濃郁香氣的咖啡,遞給了身旁的醫生。
自己也拿起一杯,小心翼翼地揭開蓋子,輕輕吹着熱氣。
“謝謝。
醫生接過那杯溫熱的咖啡,他衝阿什莉溫和地笑了笑,隨即轉向病牀上的馬克。
“孩子,聽着,”醫生巧妙地剔除了所有難懂的醫學術語。
“過兩天,我們會給你安排一次更詳細的檢查,看看神經的恢復情況。”
“如果一切順利,恢復得不錯的話,”醫生向前一步,他的目光溫和地落在馬克那雙重新燃起一絲微光的眼睛上,“下週開始,我們就可以給你加上一些關於手部的康復訓練了。
“康復訓練?”
這四個字,像一顆投入死水的石子,瞬間在阿什莉和馬克的心湖裏激起了漣漪。
阿什莉第一個沒忍住,她激動地站了起來,臉上寫滿了難以抑制的驚喜。
“醫生,大概是什麼樣子的訓練?”
醫生看着她那副充滿期盼的樣子,臉上的笑容溫和,卻帶着一絲無法掩飾的沉重。
“第一步,總是最基礎的。”
他轉過身,留給兩人一個穿着白大褂的背影,在走到門口時,才緩緩揭曉了那個殘酷的謎底。
“喫飯。”
這個詞,輕飄飄的,卻像一塊巨石,狠狠砸進了阿什莉和馬克的心裏。
阿什莉臉上的驚喜瞬間凝固,只剩下茫然和一種即將決堤的悲傷。
她終於明白了。康復訓練的第一步,不是爲了重返球場,甚至不是爲了恢復運動能力。
只是爲了讓馬克,重新學會一個最基本的動作。
自己拿起勺子,把食物送進嘴裏。
病牀上,馬克眼中剛剛燃起的那一絲微光,被這個詞徹底澆滅。
他緩緩地轉動眼球,將視線從阿什莉的臉上移開。
投向了窗外的天空。
醫生走後,病房裏陷入了一片令人窒息的沉默。
阿什莉默默地坐在牀邊,不知道該說些什麼。
就在這時,護士蘇珊推着一輛小小的儀器車走了進來。
“抱歉,打擾一下。”她看了一眼阿什莉,語氣禮貌。
“我需要幫馬克做一些護理,可能需要您暫時在外面迴避一下。”
阿什莉正沉浸在巨大的悲傷中,聞言有些錯愕地抬起頭:“迴避?爲什麼?我......”
她的話還沒說完,蘇珊已經走到了牀邊,開始檢查儀器上的數據。
阿什莉有些不解,她強打起精神,站起身:“沒關係的,你做你的,我在這裏陪着他。沒有什麼是我需要避開的。”
病牀上的馬克,眼中也流露出一絲困惑,他不明白護士爲什麼要把阿什莉支開。
蘇珊停下了手中的動作,轉過身,臉上的笑容依舊,語氣卻變得嚴肅了一些。
“女士,這是醫院的規定,也是爲了保護病人的隱私。請您配合一下,很快就好。”
阿什莉還想爭辯些什麼,可對上護士的眼睛,她最終還是敗下陣來。
她失落地看了馬克一眼,拖着沉重的步子,不情願地朝門口走去。
“我很快就回來。”她小聲說。
房門在她身後緩緩關上。
就在門縫即將閉合的最後一瞬間,阿什莉的視線不經意地掃過那輛儀器車的底層。
她瞄到了護士從一個無菌包裝裏,拿出了一個新的尿袋。
“砰”
門,徹底關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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