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銃,之所以能統治世界,除了其巨大的威力以外,還有投入戰鬥的速度。
對弓手而言,投入戰鬥之前,需得先將弓張開,之後再掛弦,隨後填充胡祿,方纔能投入戰鬥。也就是說,弓在投入戰鬥之前,需要先進行...
劉恭站在高臺之上,目光如鐵,一寸寸掃過訛答剌城頭飄揚的三辰旗。那旗面在風裏鼓盪,獵獵作響,彷彿不是布帛所制,而是熔金鑄就,灼灼逼人。他未動,亦未言,只是將手按在腰間橫刀柄上,指節微微泛白。刀鞘冷硬,寒氣順着掌心爬上來,卻壓不住胸中翻湧的沉靜——不是喜,不是怒,是山崩於前而色不變的定力。
城內火起。
不是一處,是七處、九處、十二處。濃煙如墨龍騰空,自坊市、軍倉、馬廄、府衙四角升騰而起,黑灰滾滾,遮天蔽日。那是石遮斤早先埋下的火種——奉天軍攻城前夜,二十名吐蕃斥候借夜色潛入,以硝油浸麻布裹松脂,藏於樑柱榫卯之間,又命貓娘信使口銜蠟丸,分赴各處暗號點火。火勢初時無聲,繼而噼啪爆裂,再轉爲轟然烈烈,烈焰舔舐青瓦,燒穿木椽,將整座訛答剌的骨架映得通紅。
劉恭終於抬眼,望向東北角——那裏是粟特商團聚居的“金粟坊”。坊牆已塌半截,焦木橫斜,餘燼裏還冒着青煙。他記得昨夜陳光業曾親率三百精銳,自金粟坊側門突圍,試圖繞至奉天軍左翼襲其輜重營。結果未及出坊,便被石遮斤伏於巷口的三十具牀子弩齊射攢刺,當場釘死十七人,餘者潰散,反被新軍貓銃手堵在窄巷中,五輪齊射,盡成蜂窩。陳光業本人斷了右臂,左眼被鉛彈削去半顆,由兩名親兵拖着逃回城中,今晨已被毗闍耶親自點名,懸首於南門甕城之外。
“節帥。”
信訶不知何時已立於身側,手中捧着一方銅盤,盤中盛着剛取下的陳光業頭顱,血尚未凝透,順着銅沿滴落,在臺磚上積成一小窪暗紅。他聲音低緩,卻不帶半分敬意,倒似與老友閒話家常:“此人臨死前,尚在罵你‘背義忘恩’。”
劉恭未應,只將目光移向城西。那裏,一座高逾五丈的夯土塔樓正緩緩傾斜,塔頂鎏金佛像被炮彈掀飛半邊,金粉簌簌墜落,混着灰燼,在風裏飄成一道悽豔的虹。那是訛答剌守將毗闍耶的私邸“梵音臺”,亦是全城最高哨樓。半個時辰前,三發實心彈精準命中塔基,土層崩裂,磚石滑移,此刻已歪斜如醉漢,隨時可能轟然坍塌。
“他罵得不錯。”劉恭忽然開口,聲音不高,卻字字如錘,“我本允他守城三日,換其部曲免死,家產不抄。可他昨夜亥時,遣死士焚我糧車二十輛,殺我押運士卒四十七人,連同貓娘信使兩隻,皆被活剝皮懸於轅門。”
信訶垂眸,默然片刻,忽而一笑:“節帥既守約,何須再提?”
“守約?”劉恭側過臉,目光如刃,直刺信訶瞳底,“我守的是戰前之約,非戰後之諾。戰已起,約即碎。碎約者,當以血償。”
話音未落,遠處梵音臺驟然一聲悶響——塔身從中斷裂!巨響震得營中戰馬驚嘶,地面微顫。斷塔轟然砸向西市,塵煙沖天而起,碎磚如雨,砸塌三排商鋪,壓死數十逃民。煙塵未散,已有百餘名奉天軍士卒踏着殘垣奔入廢墟,手持骨朵、鉤鐮,專尋躲藏於瓦礫下的粟特兵與潰吏。他們不喊不叫,只低頭揮擊,動作乾脆利落,每一下都帶起沉悶鈍響與噴濺血霧。有士卒踢開半塌的佛龕,見龕後蜷縮着三個孩童,最小的不過五歲,懷裏還抱着一隻燒焦的陶鴿。他頓了一瞬,旋即轉身,朝身後隊頭搖了搖頭。那隊頭亦未多言,只將手中火把往地上一杵,火星四濺,轉身領人撲向更深的斷壁。
此時,宋熙率新軍已肅清南城牆,正沿馬道下城,列陣於甕城之內。他甲冑染血,左頰被飛石劃開寸許傷口,血痂未乾,卻仍挺背如松。他身後三百貓銃手,人人銃管烏黑髮亮,火繩餘燼未熄,火藥味混着血腥氣,在空氣裏蒸騰如霧。他們腳下,是層層疊疊的粟特屍骸:有穿錦袍的商賈,有披鐵鱗的衛士,有握短匕的女奴,也有赤腳持棍的老者——無人倖免。貓銃不辨貴賤,只認人形;鉛彈不問因果,只循火路。
“報!”一名粉袍貓娘疾馳而來,馬蹄踏過血泊,濺起暗紅水花,“北門已破!石將軍率吐蕃銳士突入,擒得守軍副將薩波爾,斬其首級,懸於門楣!”
劉恭頷首,目光卻越過貓娘,落在她身後那片焦土之上。那裏,一隊奉天軍正推着三架繳獲的粟特投石機,調轉方向,將原本對準營寨的石彈,盡數轉向城中——目標,是金粟坊東側一座七層寶塔。塔身鑲滿琉璃,檐角懸鈴,曾是訛答剌最富麗的佛寺“大光明寺”。昨夜,毗闍耶便在此塔頂層密室,召集羣豪,密議合縱抗奉之事。今晨炮火未及此處,是因石遮斤刻意留之,欲使其成衆矢之的。
“放。”劉恭只吐一字。
三聲轟鳴接連炸響。石彈呼嘯而出,撞上塔基第三層。琉璃碎如星雨,塔身晃動,塔頂銅鈴叮噹亂響,繼而戛然而止——整座寶塔自中而斷,上半截轟然傾覆,壓垮鄰近兩座坊牆,煙塵瀰漫中,隱約可見數具僧侶屍身被巨石碾作肉泥,袈裟碎片如蝶紛飛。
信訶喉結微動,終是忍不住:“節帥……此塔供奉佛祖舍利,毀之恐失西域諸國人心。”
“人心?”劉恭終於笑了,笑意卻冷如霜刃,“人心若能填飽將士肚腹,我便日日焚香誦經。人心若可擋得住火炮鉛彈,我便拆了所有大纛,改豎經幡。信訶,你尉遲一族在和闐供佛三百年,可曾見佛光護住一城百姓?可曾見舍利顯靈,擋住溫末鐵騎?”
信訶面色微變,卻未反駁。他知劉恭所言非虛——安西淪陷前夜,于闐王親赴佛寺,以金箔貼滿千佛壁,跪誦《金剛經》七晝夜,求佛庇佑。次日清晨,溫末前鋒已破玉門關,佛寺未燒,僧侶卻盡數被屠,金箔被刮盡,舍利匣劈作柴薪。
此時,中軍鼓聲驟起,三通急擂,如雷貫耳。
劉恭解下腰間橫刀,雙手捧起,遞向信訶:“你替我執旗。”
信訶一怔,隨即肅容,雙手接過。那刀沉逾四十斤,刀鞘嵌銀錯金,刻着“奉天討逆”四字古篆。他未曾抽刀,只將刀鞘橫於臂彎,昂首立於高臺之側,儼然成旗。
劉恭不再看他,邁步走下高臺,階下早備好一匹黑鬃白馬。他翻身上馬,未着兜鍪,僅戴一頂素麪皮弁,弁上無飾,唯有一道朱漆箭痕——那是三年前於龜茲城外,一支流矢所留。馬蹄輕踏,緩步向前,身後,奉天軍主力方陣如鐵流開閘,自營門魚貫而出,踏過八道壕溝,跨過木橋,直抵訛答剌城下。
城門洞開,焦黑扭曲,門軸斷裂,懸於半空。門內,屍橫遍地,血浸黃土,腥氣濃得化不開。劉恭策馬入城,馬蹄踩過一具尚在抽搐的粟特士卒胸膛,那人睜着眼,喉頭咯咯作響,卻發不出聲。劉恭目不斜視,只將繮繩一抖,黑馬長嘶,踏碎那人喉骨,徑直穿過。
街巷兩側,殘存百姓跪伏於地,額頭觸地,不敢仰視。有老嫗抱嬰啼哭,嬰兒啼聲微弱,似被煙燻壞了肺腑。劉恭目光掃過,未停,未語,只伸手,自鞍袋中取出一卷素絹,展開,竟是幅絹本地圖——圖上墨線勾勒,標註清晰:金粟坊、梵音臺、大光明寺、軍械庫、水井七口、糧倉三座……每一處,皆用硃砂點圈,圈旁小字批註:“火油二桶”、“弩矢三千”、“守卒六十”、“可掘地道”……筆跡凌厲,如刀刻斧鑿。
這是毗闍耶的城防圖。昨夜,石遮斤親手將其獻於劉恭案前,圖上硃批,皆是劉恭親筆。
馬行至十字街口,劉恭勒繮。前方,石遮斤率百名吐蕃銳士立於火場邊緣,甲冑焦黑,面覆菸灰,人人負弓挾矛,靜如磐石。石遮斤見劉恭至,單膝跪地,雙手捧起一枚青銅虎符——訛答剌節度使印信。虎符裂爲兩半,一半尚存,一半已被火燎得變形發黑。
“稟節帥,”石遮斤聲如裂石,“城中守軍,降者千二百三十七人,斬首八百六十四級,餘者潰散入民宅,已遣貓娘逐戶清剿。糧倉三座,盡數查封,計粟麥六萬石,豆草三萬束。軍械庫內,得強弩四百具,箭矢十二萬支,甲冑三千副,火油三百壇。另查得金粟坊商團私藏銅錢十七萬貫,金錠三百二十塊,銀錠一千八百塊,皆已封存。”
劉恭下馬,接過虎符,未看,只收入懷中。他俯身,從地上拾起一片琉璃殘片,指尖摩挲其鋒利邊緣,忽問:“毗闍耶呢?”
石遮斤垂首:“末將搜遍全城,未見其屍。梵音臺倒塌時,塔內密室已空。唯餘一具焦屍,面目難辨,衣飾亦被焚盡,不敢妄斷。”
劉恭將琉璃片拋入火堆,聽它“嗤”一聲化爲青煙。他轉身,目光掠過信訶,掠過宋熙,掠過滿街屍骸,最終落在遠處——金粟坊最高處,一座未焚盡的樓閣檐角,赫然懸着一面褪色的粟特狼旗。旗面破爛,狼首隻剩半張嘴,卻依舊迎風招展,彷彿不肯倒下。
“傳令。”劉恭聲音平靜,卻字字砸地,“凡持粟特狼旗者,無論男女老幼,格殺勿論。凡藏匿狼旗於屋者,舉家籍沒,男丁充役,女子爲奴。凡主動獻旗者,賞米五鬥,免徭役一年。”
信訶握緊刀鞘,指節發白。
宋熙低吼一聲:“遵命!”轉身疾奔而去。
石遮斤叩首,額頭觸地三下,起身時,袖中滑出一把短匕,刀尖朝內,悄然割開自己左手小指——鮮血湧出,他抹於額角,如畫一道赤紋,而後率衆吐蕃士卒,齊齊拔刀,刀尖朝天,發出野獸般的長嗥。
劉恭翻身上馬,不再言語。黑馬揚蹄,踏過狼旗影子,直奔城中心節度使府邸。府門早已傾頹,門前石獅斷首,青磚鋪地被血浸成褐黑。他策馬入內,穿過焦廊,步入正堂。堂上匾額“忠義千秋”已被燻得漆黑,字跡模糊。劉恭下馬,緩步上前,自懷中取出一物——非印非符,乃是一枚小小銅鈴,鈴身斑駁,內鑄梵文“阿彌陀佛”。
他將銅鈴置於堂中供案之上,輕輕一搖。
“叮——”
一聲清越,竟蓋過了滿城哀嚎。
鈴聲未歇,門外忽有貓娘飛奔而入,喘息未定:“節帥!北面探馬急報!溫末部先鋒五千騎,已過怛羅斯河,三日內必至訛答剌!領軍者……正是溫末王子,阿史那·骨咄祿!”
堂內寂靜如淵。
劉恭凝視銅鈴,鈴舌微顫,餘音嫋嫋。他伸手,將鈴扶正,指尖拂過那行梵文,久久未動。
窗外,風捲殘旗,嗚嗚如泣。
城中大火愈熾,濃煙蔽日,將整座訛答剌籠罩於血色昏光之下。而在那火光深處,三辰旗獵獵,紋絲不動。
劉恭終於開口,聲音輕得幾不可聞,卻如驚雷滾過每個人耳際:
“傳石遮斤、宋熙、毗闍耶——”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衆人慘白的臉,一字一頓:
“……不,傳石遮斤、宋熙、信訶。備酒。我要與三位將軍,共飲一杯溫末血。”
話音落時,堂外忽有烏鴉掠過殘陽,翅尖染血,長唳一聲,飛向北方。
北方,怛羅斯河畔,鐵蹄如雷,大地正微微震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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