筆趣閣 > 歷史小說 > 大唐不歸義 > 第211章 普渡衆生

甘州西南,有座寺廟。

這寺廟倚着祁連山,說大不大,說小也不小。前後三進院落,殿堂佛塔俱全,院牆內還有菜畦果園,僧房兩排。

最要緊的是,從南邊的山坡,一直到寺廟正前方,全是上好的水澆田。

...

沙州城外,大帳中燭火搖曳,劉恭獨坐於矮案之後,手中把玩着一枚銅錢,邊緣已被摩挲得發亮。帳外風聲漸起,卷着細沙撲打在帳布上,沙沙作響,如同無數細爪撓心。他並未抬眼,只將銅錢翻轉三次,落於掌心——正面。

阿古掀簾而入,靴底沾着乾涸的泥印,腰間短刀未卸,步履卻比往日沉了三分。她停在案前三步,垂首道:“契苾娘子已至北門。”

劉恭終於抬眼,目光如鉤,卻不銳利,反倒像一泓深潭,倒映着燭光也照不見底:“她帶了幾人?”

“只那貓娘與兩名老僕,一輛牛車,無甲無刃,連弓都沒有一把。”

“牛車?”劉恭微怔,隨即低笑一聲,“倒真像是去赴宴的。”

阿古未應,只將手按在刀柄上,指節泛白。她知道劉恭不喜冗言,更不喜揣測——可今日不同。自羅城圍定、僕固俊南下消息傳來,劉恭便再未召見任何文吏,連王崇忠遞來的三份軍糧調度簿都壓在案角未啓。他只反覆摩挲輿圖,在伊吾至沙州之間劃出七條虛線,又盡數抹去,最後只餘一條,直貫玉門關西三十裏處的赤石坳。

那裏沒有水源,沒有營寨,只有一道被風蝕千年的赭紅斷崖,形如巨獸獠牙,咬住南北通路。

劉恭忽而起身,踱至屏風前,指尖點在赤石坳位置,久久不動。阿古悄然上前,遞過一碗新煮的茶湯——這次碗厚,釉色勻淨,是沙州窯燒的上品。劉恭接過來,並未飲,只以碗沿輕叩屏風三下,聲音清越,如磬。

帳外應聲而入的是格桑卓瑪。她未披甲,一身素青窄袖胡袍,髮辮垂至腰際,腕上銀鐲叮噹,左耳懸着一枚小小鈴鐺,每走一步,便響一聲,不疾不徐,卻似踏在人心鼓點之上。

“你去赤石坳。”劉恭終於開口,聲音不高,卻字字鑿進地面,“帶二十名精騎,十日之內,將那斷崖東側三處鷹巢,全數燻淨。”

格桑卓瑪眸光微閃,未問緣由,只頷首:“燻煙用硫磺還是狼糞?”

“狼糞。”劉恭答得極快,“但須混入陳年馬尿與枯艾草,攪勻曬乾,碾成末,裝入皮囊。若遇風向突變,便即刻撤回崖下洞窟,等風止再施。”

格桑卓瑪嘴角微揚:“明白了——不是燻鷹,是燻人。”

劉恭點頭:“僕固俊麾下有仲雲獵手三十人,擅攀絕壁,慣以鷹哨爲號。他們若先至赤石坳,必登高四望,一哨傳十裏。你把他們的耳根子,先燙聾了。”

格桑卓瑪領命而去,裙裾掃過門檻,鈴鐺聲漸遠。阿古卻仍立着,眉心微蹙:“格桑此去,若被發覺……”

“那就讓她死在那裏。”劉恭打斷,語氣平淡如說今日天晴,“死一個格桑,換僕固俊失察三日,值。”

阿古喉頭一緊,終是低頭:“喏。”

劉恭卻忽然轉身,從案下取出一隻漆匣,掀開蓋子——內裏並非兵符印信,而是一枚殘缺的青銅虎符,半邊已鏽蝕斑駁,另半邊卻尚存“右”字陰文,字口鋒利,似新刻不久。

“這符,原屬張議潮麾下‘白鷂軍’。”劉恭指尖撫過虎符缺口,“當年甘州陷落,白鷂軍殘部潰散,其副將契苾烈,率三百騎突圍至肅州,力戰而死。臨終前,將此符交予其女——契苾紅蓮。”

阿古瞳孔驟縮。

劉恭卻已合上匣蓋,輕輕推至案角:“紅蓮若至,不必引她入大帳。帶她去東廂——那間掛藍氈的屋子。案上有茶,有鏡,有胭脂盒。盒中胭脂,是我半月前命人自龜茲採買,摻了三錢龍腦、兩錢紫茉莉籽粉,塗脣不暈,留香三日。”

阿古啞然。

劉恭卻已走到帳口,掀起簾幕,望向北門方向。暮色正沉,一線金光卡在沙丘脊線上,將盡未盡。他忽然道:“阿古,你十五歲隨我出瓜州時,可曾想過,有朝一日,你會替我端茶、遞刀、看守一個女人的胭脂盒?”

阿古沉默良久,低聲道:“想過。但沒想過,那胭脂盒,會比虎符更重。”

劉恭聞言,仰頭大笑,笑聲震得帳頂塵灰簌簌而落。他笑罷,轉身,目光如鐵:“所以——你替她塗一次。”

阿古渾身一僵。

“不是替她塗,是替我塗。”劉恭盯着她雙眼,“你若不敢,便說明你心裏,還當她是囚徒。可我要的,不是一個囚徒,是一個能替我撕開僕固俊喉嚨的契苾氏——她若不能自己拔刀,我就親手,把刀柄塞進她掌心。”

話音落,北門方向忽有蹄聲急促,如雨打沙礫,由遠及近。不多時,一人翻身下馬,竟是那送契苾紅蓮出肅州的橘耳貓娘。她額角沁汗,左靴裂開一道口子,露出腳踝上一道新鮮鞭痕,卻毫不遲疑,單膝跪於帳外黃沙之中,雙手高舉一封泥封竹簡。

“契苾娘子已抵沙州北門。然……”貓娘聲音微顫,“入城時,遇羅城守軍巡隊攔截。對方認出娘子身份,欲強行扣押。娘子未反抗,只取懷中胭脂盒,當衆打開,以指尖蘸紅,於左頰畫了一道斜紋——自眉梢至下頜,如刀劈。”

帳中靜得落針可聞。

劉恭緩步而出,立於貓娘面前,影子覆住她整個身軀:“然後呢?”

“然後……”貓娘深深吸氣,“羅城守軍頭目,當場解甲,伏地叩首,喚了一聲‘契苾閼氏’,便令全隊退開五十步,讓出通路。”

劉恭久久不語,只凝視沙地上那一道被晚風捲起的細痕,彷彿看見一道血線,橫亙在沙州與羅城之間。

他忽然彎腰,伸手,拂去貓娘鬢角沙粒:“你做得很好。”

貓娘肩頭微聳,卻未抬頭。

劉恭直起身,對阿古道:“備馬。帶十騎,迎她入城。”

阿古遲疑:“可羅城尚在圍中……”

“圍城,是爲了困人。”劉恭翻身上馬,玄色披風在風中獵獵展開,“而今,困不住的人,已經來了。”

沙州北門甕城之下,契苾紅蓮獨立於暮色中央。她未乘車,牛車被遺在三裏外,隻身而至。麻布袍早已換下,此刻裹着一件墨綠織金胡襖,襟口微敞,露出鎖骨下一點硃砂痣;髮辮重新編過,金片扣在辮梢,隨風輕晃,折射最後一絲天光。最刺目的是左頰那道胭脂斜痕——並非妝點,而是烙印,是宣告,是契苾氏血脈未斷的明證。

她身後,羅城守軍果然退至五十步外,甲冑森然,卻無人敢發一矢。爲首校尉面如金紙,右手死死按在刀柄上,指節發白,彷彿那刀隨時會脫鞘而出,卻又被無形繩索捆縛四肢。

契苾紅蓮連眼角都未曾掃他們一眼。

她只望着北門之上,那面被風撕扯得噼啪作響的“沙州防禦使”大纛。

直到馬蹄聲如雷滾至。

劉恭勒馬於她身前三丈,未下鞍,只垂眸俯視。兩人目光相接,竟無半分迴避。暮色在他瞳仁裏沉澱,化作兩簇幽闇火焰;而她眼中,胭脂未乾,火卻更盛。

“契苾娘子。”劉恭開口,聲音不高,卻清晰壓過風聲,“你既已至,沙州便多了一面旗。”

契苾紅蓮終於動了。她微微仰首,脣角勾起一抹極淡的弧度,既非笑,亦非諷,倒像一柄剛出鞘的刀,刃口尚未見血,寒光已刺人眉睫。

“劉使君。”她聲音清冽,如冰泉擊石,“旗在何處?”

劉恭抬手,指向身後沙州城門——那裏,一面新制的大旗正由士卒奮力扯起。旗面玄底,中央繡一虯結古松,松枝盤曲如爪,根鬚深扎於黑土,枝頭卻綻出七朵赤色松花,花瓣分明,灼灼如燃。

“松者,百木之長,經霜不凋,歷劫不折。”劉恭一字一頓,“此旗,名‘不歸義’。”

契苾紅蓮凝望那旗,良久,忽而抬手,以拇指拭過左頰胭脂斜痕,將那抹鮮紅,緩緩抹至脣邊,輕輕一抿。

“好。”她說,“不歸義……我契苾氏,本就從未歸過。”

話音未落,北門內忽有鼓聲炸響——非戰鼓,非慶鼓,而是沙州老樂工所奏《秦王破陣樂》殘章,節奏頓挫,殺氣隱伏。鼓點未歇,南面羅城方向,竟也遙遙傳來一陣號角嗚咽,蒼涼悠長,如孤雁泣血。

劉恭霍然回首。

阿古已策馬上前,低聲稟報:“羅城東門,有三騎突出,奔向赤石坳方向!旗號是仲雲部!”

契苾紅蓮聞聲,鳳眸微眯,望向南方天際——那裏,暮色正濃,唯有一線暗紅,如未癒合的舊傷。

她忽然笑了,這一次,笑意真正抵達眼底,璀璨而危險。

“劉使君。”她調轉視線,直視劉恭,“你可知,僕固俊爲何執意南下?”

劉恭不答,只等她繼續。

契苾紅蓮抬手,指向羅城方向,指尖穩如刀鋒:“因爲他得了消息——張淮深臨終前,將河西十一州兵符、玉門關鐵券、以及……一份藏寶圖,盡數交予了羅城守將索勳。索勳不敢獨吞,便密遣心腹,將圖一分爲三,分藏三處。其中一份,就在赤石坳斷崖西側,第三鷹巢之下。”

劉恭呼吸微滯。

契苾紅蓮卻已撥轉馬頭,墨綠袍角翻飛如旗:“現在,仲雲獵手去了。格桑卓瑪也去了。兩方撞上,必有一場血鬥。而僕固俊的大軍,正沿着他們踩出的血路,日夜兼程而來。”

她頓了頓,回眸一笑,胭脂映着殘陽,豔得驚心:“劉使君,你若想贏,便莫等他們分出勝負——你得搶在所有人之前,親手,挖出那份圖。”

風陡然狂烈,捲起滿天黃沙,迷了衆人眼。

劉恭卻未眨眼。他死死盯着契苾紅蓮背影,看着她策馬穿過北門,玄色大纛在她頭頂獵獵招展,松枝與赤花在風中翻騰,彷彿活了過來。

他忽然明白,自己放出來的,從來不是一隻金絲雀。

而是一頭被囚太久、終於磨利了爪牙的雪豹。

帳中,那枚殘缺虎符靜靜躺在漆匣裏,缺口朝上,像一張無聲獰笑的嘴。

沙州城頭,第一顆星子悄然浮現,冷而銳利。

劉恭翻身上馬,對阿古下令:“傳令——全軍整備。明日卯時,隨我出城,赴赤石坳。”

阿古抱拳:“遵令!”

劉恭卻未催馬,只抬手,摘下自己腰間佩刀,解下刀鞘,將那柄寒光凜冽的橫刀,親手遞向契苾紅蓮離去的方向。

刀柄朝前,刃尖微垂,是示誠,亦是託付。

風沙更大了。

他站在沙丘頂端,玄袍翻湧,身影被拉得極長,直至融入羅城輪廓之中。

遠處,赤石坳斷崖如巨獸獠牙,沉默矗立。

而斷崖之下,一場風暴,正在沙粒與血沫之間,悄然醞釀。

沒人看見,契苾紅蓮入城後,並未直赴東廂。她策馬繞過兩條小巷,在一處廢棄酒肆後牆停下。牆縫裏,插着一根褪色的紅綢帶——那是她三年前親手繫上的標記。

她翻身下馬,蹲身,以指甲摳開牆根一塊鬆動青磚。磚下,是一方油布包,層層包裹,最內裏,赫然是一卷羊皮地圖,邊緣焦黑,顯然曾遭火焚,又被 painstaking 拼合。圖上墨跡斑駁,卻依稀可見“赤石坳”三字,以及其下一行小楷:

【圖者,非藏寶,乃葬僕固俊之地也。】

落款處,一個“契苾”二字,力透紙背。

契苾紅蓮將地圖貼身藏好,起身時,指尖無意擦過左頰胭脂痕跡——那抹紅,竟未被風沙抹去半分,反而愈發鮮亮,如初綻之刃。

她望向沙州城頭,劉恭的身影早已消失在暮色裏。

可她知道,他一定在某處看着。

於是她抬起手,對着虛空,緩緩做了個手勢——拇指與食指圈成環,其餘三指併攏伸直。

那是漠北鐵勒古部的祕語:【盟約已立,刀鋒同向。】

風過長街,捲起幾片枯葉,打着旋兒,撲向沙州府衙朱漆大門。

門內,一盞油燈剛剛點亮。

燈焰跳動,將牆上懸掛的河西十一州輿圖,映得忽明忽暗。

圖中,赤石坳的位置,正被一滴新鮮的蠟淚,緩緩覆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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