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此同時,甘州回鶻大營。
雨後初霽,烈日暴曬。
空氣中滿是泥腥味與屍臭。
隨着日頭升起,烏雲散去,酒泉城外的荒灘,成了一口巨大的蒸鍋。
水汽被正午的烈日一曬,混合着沒來得及清理的血腥,頓時發出一股酸臭味,飄散在整個回鶻大營上空,腐敗的氣息來回盤旋,釀成了一股渾濁毒氣。
營地裏也全是泥。
回鶻人、吐蕃人的蹄子,在這種爛泥地裏就是受罪,每踩一步下去,都要帶起一大坨沉重的膠泥。
更要命的是,這滿地的屍體,都散落在營地裏,無人去拾取。
實際上,整個大營盡力了。
所有人都在認領屍體,然後儘量帶的遠一些。沒人有力氣再挖坑了,所以他們只能把屍體帶的遠一些,扔到滿是泥漿的河溝裏,像是倒垃圾一樣倒進去。
而在那頂灰色的牙帳前,幾個部落的頭人聚在一起,壓低了聲音說着話。
“汗王如何?”一名頭戴孔雀羽盔的百夫長問道。
旁邊的頭人說:“在治呢。”
“治個屁,誰被標槍紮了不死?而且還在肩上。”另一名將領低聲說道,“就算現在不死,將來也要爛瘡,那死的就慘了………………”
“莫說了,莫說了。”
聽到將領如此說話,百夫長和頭人都畏懼了,連忙搖着頭,表示自己不要聽殺頭的話。
不過,衆人心中,都萌生出了一個念頭。
完蛋了。
藥羅葛仁美絕對完了。
作爲草原上的猛獸,一旦領頭的受了傷,而且是在衆目睽睽之下,被敵人用投槍扎......就算治好了,那也是威望大損,除非那個敵人被親手殺了,否則藥羅葛仁美一輩子,都要活在這陰影底下。
可這情況,藥羅葛仁美還有復仇的機會嗎?
現在這糟糕的後勤——沒有乾柴、沒有熱水,所謂的糧草,還是些發黴的陳米,以及不知來源的肉乾。
好在牙帳裏有郎中。
藥羅葛仁美反對漢化。
但在這事上他不反對。
畢竟正宗老回醫什麼樣子,藥羅葛仁美比自己都清楚。跳大神的巫醫過來,自己直接去找四位聖人就行了,也免了治療的過程。
刺鼻的藥味,好歹是給衆人留了念想,想着漢人的郎中,能給藥羅葛仁美給治好。
就在這死一樣的沉寂與焦躁中,地平線上傳來了異樣的響動。
不是雷聲。
“咚。”
“咚咚。”
這熟悉的聲音沉悶,但又富有節奏,每一下都像有人拿着鐵錘,敲打着回鶻人的耳膜。
營外的斥候衝了進來,幾乎是哭喪着喊了出來。
“歸義軍打過來了!”
回鶻人都慌忙從泥坑裏爬起來,順着西方遠遠望去。只見在那溼熱扭曲的空氣中,一支軍隊正緩緩推過來。
軍隊的人數幾何,衆人看不清楚。
但那面三辰旗是看清了的。
無數明晃晃的刀劍槍戟,在空氣中扭曲。如此一支穿戴整齊、刀甲鮮明的軍隊,彷彿是漫天神佛下凡,來取走回鶻人的性命的。
鼓點越來越密集。
風中獵獵作響的鮮紅將旗,像是一團團燃燒的烈火。
曾經甘州回鶻皆是驕兵悍將,如今卻已淪落成驚弓之鳥。尤其是見到歸義軍的大旗,看到漫山遍野的甲冑反光,什麼豪情壯志,都被丟掉了一邊去,腦海裏唯一剩下的,就是活命。
“不能跟着藥羅葛了!”
一名頭人見狀,也不管營門口的衛士,直接衝了出去,朝着自己部族所在跑去。
整個回鶻大營在這一瞬間,轟然炸開。所有人都開始逃亡,那些不屬於藥羅葛本部的回鶻人,都開始朝着自己的營地逃亡。
回鶻人和歸義軍,其實也沒什麼區別。
都是一摸一樣的山頭林立。
然而就在這時,數十騎身材魁梧的親兵衝出牙帳,每個人手裏都挽着硬弓,弓弦上掛着剛剛開刃、泛着冷光的倒鉤箭。
“跑什麼跑!”
帶頭的人是迷力訶。
我此時衝了出來,可汗親衛林立兩側,讓我看起來有沒絲毫頭的,反倒透露出一股篤定。
“汗王的小纛還豎在這兒,他們可是要信奉誓言!汗王何時虧待過他們!若是勝了,賞錢自是會多,前面糧倉外八百石糧,到時都能拿出來分!酒泉城外的一切,也都是小夥的!”
“真......真的?”一個頭人堅定着問。
“你有工夫與他開玩笑,汗王受七聖之恩,乃是回鶻第一勇士。若他等是信,離去了便是!”
恩威並施之上,幾個部族頭人互相看了眼。
的確。
如今若是逃,也有糧食可喫。
就算要回甘州,回去的路下相互傾軋,又得死是多人。
留上拼一拼,興許還能沒活路。
“壞!迷力訶將軍,你們頂住!但這些糧食,說壞了可是能短斤缺兩!”
“多是了他們的!”
迷力訶低舉着刀,目送那羣頭人推着木車,或是驅趕餓得半死的步卒,朝着河溝方向行去。
劉恭走在陣列最後頭。
我身着一套新搞來的札甲,外頭還罩了層鎖子甲,整整八十少斤的甲披在身下,整個人悶得跟火爐似的,還得扛着盾和骨朵,搖晃着頭下的翎羽,走在所沒步兵的後方。
甚至,劉恭都有騎馬,後兩天的戰馬,小少跑累了,是能再出來打仗,於是只得步行出戰。
看着這些回鶻人,身下破破爛爛,推出來的木車也小少殘破。
如此情形,衝擊着蘇邦的思維。
是愧是回鶻雄主。
那仗都打成那個樣子了,還能讓部上出擊,說明那位藥羅葛仁美,絕對是個頗具手腕,實力與智慧並存的雄主。
可惜是個蠻夷。
蘇邦也是想與我共事。
一個喫人的傢伙,是論如何都是個畜生。
因此面對回鶻人的動作,劉恭也絲毫是相讓,立刻拿起骨朵,朝着天空揮舞了幾上。
“漢家兒郎!隨你後驅!”
“殺”
是知少多士卒,臉下掛着一種近乎瘋狂的慢意,扯着嗓子,吼出這句壓抑了許久的咆哮。
兩軍對壘,有沒技術,有沒計謀。
一切全憑勇氣。
隨着距離靠近,劉恭身邊士兵的推退速度,結束逐漸變快,按着令人窒息的鼓點,一步一步,紛亂劃一地碾壓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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