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巷盡頭走出,是一個老馬廄。
平日裏這個馬廄門庭冷落,但如今隨着戰事喫緊,這個馬廄也被用了起來,原先在城外的馬匹,也有些被收攏到了這裏。
甚至還有些粟特人,跟着這些馬一起,住在了馬廄當中。
空氣中瀰漫着一股怪味,說不清又道不明,像是發黴的穀草,混雜着某種生肉腐爛後的酸腥。
爛木門推開時,還吱呀作響。
昏黃的火把光下,那所謂的俘虜,正如一坨爛泥般,被五花大綁在馬槽邊。
這是一個吐蕃人。
也是......半羊人?
劉恭倒是第一次認真觀察。
眼前吐蕃人上身赤裸,瘦得肋骨根根分明,下肢則是兩隻羊蹄,看着有些開裂,興許是長期行軍,讓他的蹄子還在流着膿。
而最顯眼的,莫過於他頭頂兩隻向後盤旋的大彎角。
還有他那雙橫條瞳孔。
“這就是那俘虜?”
劉恭指着說道:“還是個老俘虜,他能曉得些什麼?”
“大人,大人!”
吐蕃奴似乎聽懂了劉恭的話,立刻開始喊起了大人。在唐代,喊大人這種事,差不多就等於喊爹,顯然這吐蕃奴不想死。
“我給漢人放過馬,我會,我會!”吐蕃奴張嘴就是夾生的河西話,“我不想死,大人!”
見他會說漢話,劉恭頓時來了興趣。
他一撩袍子,也不嫌髒。
坐在草垛上,劉恭的眼神平靜且冷漠,直接開始了審訊。
“本官問你話,你如實回答。”
“是,是,大人。”吐蕃奴連連點頭。
劉恭接過火把,朝着吐蕃奴臉上晃了一下,隨後問:“藥羅葛仁美的牙帳何在?”
“就是那最大的,灰氈子!”吐蕃奴語速極快,生怕說慢了一個字腦袋就搬家。
“今兒攻城的,除了你們吐蕃奴,回鶻本族的主力上了幾成?”
吐蕃奴立刻說:“披甲的,貴人,都沒有上,只有牧民。貴人在等,要到我們打下了,貴人披甲,進城裏來。只有我們,奴隸,拼命。”
劉恭冷笑了一聲:“倒是實誠。”
接着,劉恭又問了些別的。
眼前這吐蕃人能說漢話,就說明他可以溝通。而最開始的幾個問題,也說明他的頭腦正常。
起碼沒有精神病,可以正常的組織話語,這在古代軍隊,還是蠻夷的軍隊裏,已經屬於高學歷人士,是相當有水平的了。
可惜到了藥羅葛仁美這裏,也只能當奴兵。
也正因爲是奴兵,纔好問。
奴兵沒有任何心理壓力。
一連串的消息,仿若竹筒倒豆子,恨不得什麼都說出來,就爲換一條活路。
劉恭問了城外各部的糧草位置、哨卡輪換時間,甚至還問了回鶻大將、親隨、貴族的名字。這吐蕃奴但凡是知道的,全都告訴了劉恭。
說到最後,劉恭的目光又飄到了角落。
方纔引他來的押送軍士,此時正站在馬槽旁,臉龐躲在陰影之中,全然看不清他的面容。
於是,那個疑問又冒了上來。
這是怎麼抓到的?
劉恭站起身,揹着手踱步到吐蕃奴面前:“看你這樣,也不似斥候。你是如何摸到這城牆底下來的?”
那吐蕃奴猛地一僵。
原本倒得極順的嘴皮子,突然就像是打了結,支支吾吾了半天,什麼都說不出口。
他整個人也縮着,恨不得躲到角落,竟不敢再言語了。
一旁軍士氣不過,立刻走上來。
“說!”
軍士拔刀出鞘半寸,雪亮的刀光在羊角上一閃而過。
“我...我......”吐蕃奴牙齒打戰。
“別駕,弟兄們發現他的時候,他正在城下,瞞着我們做着偷屍體的勾當!”
軍士一邊說,一邊從吐蕃奴身後扯下布袋。
嘩啦一聲,一隻手臂落地。
看着這隻手臂,上面有匕首切割的痕跡,劉恭的大腦咯噔了一下,轟然空白了。
這他媽沒聽說過啊?
吐蕃人是搞天葬的。
但天葬,難道要把人切碎了葬?
不對啊。
不可能是......
想到最後,就連劉恭這般好鬥的人,也忍不住哆嗦了一下。他確實是個好鬥刁蠻的人,可見到如此森然恐怖之場景,汗毛也是不自覺地倒立起來,彷彿見到了鬼一般。
空氣在這一瞬間凝固。
這是劉恭第一次感到翻江倒海。
人可以被殺,這是很正常的事情,尤其是在這亂世。
但......
人不能被喫。
身爲一個人類,劉恭秉持着最基本的道德,甚至可以說,這是他絕對不能觸碰的底線。
怪不得,當初玉山江要說,那些羊肉不一定是羊肉,被王崇忠反駁時,還露出欲言又止的模樣。
原來玉山江沒騙人啊,說的都是真的。
回鶻大營之中,白天的肉香,晚上的夜宵,還有那跨越百裏的行軍,從何而來的補給,現在一切都說得通了。還有那些骨箭,那些骨箭尾巴上,看着有些熟悉的翎羽。
想到這裏,劉恭的表情,再也無法保持平靜。
他的面孔變得猙獰。
在搖曳的火光下,劉恭彷彿閻羅一般,怒火幾乎要從眼裏噴薄而出。
“他媽的,你這畜生......”
“大人,我實在是餓,而且是我主子差遣我來的!”吐蕃奴意識到不對,立刻開始狡辯了起來。
“喫人,喫人......你他媽的,在這酒泉城下喫人!”
劉恭再也無法控制怒火。
作爲一個接受過文明的人,一根名爲人性的弦,在這個渾身腥臭,還喫過人的吐蕃奴面前,徹底斷了。
他猛地上前,抓起吐蕃奴頭頂的羊角,用力地朝着石質馬槽上砸去。
“咚——!”
沉悶的撞擊聲瞬間炸開。
狹窄的馬廄之中,劉恭五指死死扣着羊角,藉着身體裏的那股怒火,摁着吐蕃奴的腦袋,用力地砸了一遍又一遍。
吐蕃奴最開始還有力慘叫,後面直接失去了聲音,身子開始抽搐,伴隨着惡臭的味道。
然而,劉恭就像不解氣似的,發了瘋一樣的使勁砸。
“喫人是吧!”
“沒糧了是吧?”
“我讓你喫!”
一下,一下,又一下。
劉恭喘着粗氣,手臂上的青筋暴起,像是要把那身官袍給撐裂了。
直到羊角斷裂。
隨着羊角裂開,吐蕃奴的身體滑落,摔倒在地上時,劉恭依舊沒有停手,而是抽出腰間骨朵,重重地砸在他的腦袋上。
砰的一聲,吐蕃奴的頭骨凹陷下去,連帶着脆弱的羊角,也跟着一塊碎裂。
腥熱的液體像是紅黑色的瀑布,毫無預兆地潑灑開來,濺得旁邊馬槽裏的乾草,全變成了醬色。
劉恭提着骨朵,胸膛劇烈起伏。
他的呼吸聲像是拉破的風箱,粗重得嚇人。
士卒們也都嚇傻了。
所有人都未曾見過,劉別駕如此發怒,即便是龍家偷襲的那晚,劉恭也能保持冷靜,可眼下的劉恭,完全就像殺紅了眼似的。
“傳令。”
劉恭的聲音有些劈嗓。
軍士猛地一挺胸,渾身一個激靈,反應了過來。
“在!”
“把這死人,給我用長釘,釘在城門內側,挑個最顯眼的地方。”劉恭抬手指了指門外,“把今兒個的事,傳遍全營,告訴城裏的每一張嘴巴,每一個拿着刀的漢子。”
“我與城外那甘州回鶻,勢不兩立!酒泉城只要還有一天是我在守,這人就只能是人,不能變成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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