蒼茫的大地之上,白雪逐漸消融。黑壓壓的回鶻大軍,猶如一支緩慢蠕動的蜈蚣,穿行在黑白交錯的大地上,在泥濘之中掙扎着。
空氣中瀰漫着草根腐爛的氣息,還有牲畜嘶鳴聲。
隨着春季化凍,道路變得泥濘起來,那些沉重的板車,自然就陷在了泥地裏,久久不得動彈。
“啪!”
帶刺的鞭子狠戾地落下,正中一個落後的奴隸後脊。
皮鞭的利刺瞬間撕開灰布褂,將裏面的血肉翻攪了出來,奴隸立刻慘叫了出來。
其餘面黃肌瘦的奴隸,都在抬着車,不敢有半點異動。
“混賬,這點活也幹不好!”
被抽中的是個吐蕃人。
摔倒的同時,他頭上的粗礪灰羊角,磕在石頭上,直接斷掉了半段。而那雙羚蹄下肢陷在泥濘裏,止不住地發抖。
“給我起來!”
見到他這副模樣,回鶻監軍氣不打一處來,直接走到他身邊,拽着他的羊角,將他從地上拖起。
然而,這番動作令吐蕃人疼得直呼了起來。
由於受痛,他整個軀幹向下猛沉,那雙蹄子受驚似地一蹬。
唯有右腿沒有動作。
見此情形,回鶻監軍似乎明白了什麼。
他鬆手任由吐蕃人摔在地上,斷腿彎折成一個詭異的鈍角,骨頭幾乎要從蹄子旁刺出。
“大人,大人!”
吐蕃人立刻抱住了監軍的腿:“我能幹活,我能幹活!我能跟着......”
“滾!”
回鶻監軍一腳踢開吐蕃人。
隨後他調轉馬身,立刻撒開蹄子奔跑,來到藥羅葛仁美身邊。
這位首領正披着厚重的裘袍,將全身都裹得嚴嚴實實,唯有眼睛露在了外面,喘着沉厚的腥氣。
“可汗,有個奴隸斷腿了。”監軍甕聲甕氣地說,“該當如何處置?”
“如何處置?本汗王說的還少嗎!”
藥羅葛仁美的聲音渾厚,還帶着一絲慍怒。
“這一路上,人馬受傷如此之多,若是棄了,留在荒野之中,也難免一死。既然如此,去告知兒郎們,若是有奴隸碎了腿,或是沒了用,皆可做成兩腳羊!”
“是!”
聽到兩腳羊,監軍頓時興奮了起來。
大軍遠征多勞碌。
其中大多能喫的,要麼是風乾肉,乳酪,要麼便是些又幹又冷的胡餅。
如今這奴隸,倒是新鮮的肉。
即便腥羶味重,那也是貨真價實的肉,燉成一鍋湯喫下去,在這苦行軍中,能喫得一口熱湯熱肉,是再滋潤不過的事了。
隨着監軍離去,不一會兒,遠方便響起了慘叫聲。
慘叫聲中,混着回鶻人們的歡呼。
很快,餘下的僅剩白骨。
甚至連白骨,也被工匠們挑走,帶回營中去做骨箭去。
大口的行軍鍋底中,騰起一陣腥膩的白色霧氣。伴隨着雪融水的煮沸,這種非人的香氣引來無數回鶻人,用匕首敲打着陶碗,無數人馬焦躁的望着,等待着分一杯羹。
奴隸們縮在角落,遠遠望着那口大鍋,心中皆是難以訴說的恐懼。
誰也不知曉,下一個鍋中肉湯,又會是誰。
分到最後,連肉湯也不剩下。
排在後面的回鶻人嘆着氣,旋即又轉過頭去,惡狠狠地盯着奴隸,思量着誰會是自己的下一頓飯。
隨着用飯完畢,回鶻人的隨從也結好了營帳。灰黑色的牙帳再度立起,大纛立於牙帳之上,飄舞的絲帶昭示着藥羅葛氏的權威,以及藥羅葛仁美的無上權威。
此時,這位可汗在端坐在牙帳中。
諸將遵循着律令,趁着夜還未深,紛紛齊聚藥羅葛仁美牙帳下。
“可汗,這一路行來,未曾見着漢人農夫,只有些流寇,若是再這般下去,軍糧該如何支撐?再說,如今房屋皆倒,我族勇士難尋住處。”一名頭領憂心忡忡地說明了情況。
自甘州出徵而來,已有數日。
按往常慣例,此時他們應當散出遊騎,搜刮方圓二十裏內,一切所能及的村落、聚居點,用這樣的方式來填充大軍補給。即使沒有糧草,那也有肉可喫。
但現在什麼都沒有。
莫說是糧草了。
連人也見不着。
曾經那些存於輿圖上的村落,如今悉數荒廢棄置。甚至連茅草房的牆壁,都被推倒,令回鶻人喫也喫不得,住也住不得。
回鶻人沒有後勤,向來以戰養戰,見到什麼就喫什麼。
因此眼下的情形才讓衆將擔憂。
藥羅葛仁美卻冷哼了一聲:“住處?你若是沒氈房,本汗王可贈你一頂,如何?我回鶻一族,當爲勇士,何須得漢人這土房子!”
“那我們喫什麼呢?”
“是啊,喫什麼呢?”
衆回鶻將領,又將問題轉了個向,轉到了他們最關心的問題上。
結果藥羅葛仁美猛地一拍案幾。
“周遭不到處皆是糧食?我等入張掖時,亦是缺糧,不也靠着粟特鳥肉,填飽了肚子?如今這吐蕃、漢人兩腳羊,比之粟特更爲肥碩,又何必憂慮此事?”
這些問題,在藥羅葛仁美眼裏,完全不值得顧慮。
只要回鶻人活下來,其他一切都可以犧牲。
不過,藥羅葛仁美並非愚鈍。
“即明日起,告知諸孩兒,可殺駑馬、駱駝,食其肉,飲其血,以充軍糧。如此一來,糧草之難自解。”
藥羅葛仁美十分自信。
“此地之農夫,定是攜家眷、糧草撤入酒泉城中。我軍若能破其城,便可繳其輜重,獲其糧草。酒泉又不是敦煌那般大城,待到我等行至城下,只需得歇息一日,便可攻城去。幾個時辰內,必克酒泉城。”
這番話,若是別人來說,衆將必定心存疑慮。
可這是藥羅葛仁美。
昔日堅固的張掖,在藥羅葛仁美的鐵蹄下,甚至一天都沒能堅持下來,瞬間就被攻破易主。
況且就在去年,歸義軍亦曾討伐甘州回鶻,結果無功而返,更是令衆人有恃無恐。
歸義軍悉數而來,也不能勝藥羅葛仁美。
如今藥羅葛仁美率大軍親至,小小一個酒泉城,豈不是螳臂當車?
正當衆將準備散去時,藥羅葛仁美又忽然叫住了一人。
“迷力訶。”
聽到藥羅葛仁美喊自己,一名通體古銅色,連馬身亦是沙色的回鶻大將,立刻回過頭,恭順地屈下前膝。
“在。”迷力訶的聲音有些尖銳。
“去殺幾個粟特大腳鳥,分了他們的肉,記得留下他們的翎羽做箭,以備攻城之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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