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噗,噗,噗——”
那並不是啄木鳥敲樹皮的清脆聲響,而是羽箭沒入肉體的悶音。
走在最前邊的半人馬,甚至還沒看清牆上的人,身上便插滿了羽箭,像是刺蝟一般,渾身血流如注,跪在地上進也不得,退也不得。
衝鋒的勢頭,被瞬間遏制住,十幾名半人馬倒在地上,蹄子蹬着凍土,使勁地掙扎着。
劉恭也發現了半人馬的弱點。
半人馬體態龐大,若以步射對之,半人馬幾乎就是活靶子。
不披甲,只要被箭射中,必是皮肉橫綻。馬身一旦受傷,那連帶着上半身,亦是爛作一灘,直接失去戰鬥力。若披甲,以馬身之龐大,又該耗費多少鐵,才得護住一隻半人馬?
如此看來,半人馬雖然個體實力強悍,但若是兩軍對峙,其諸多缺點便瞬間浮現。
一時間,土壘前的一箭之地內,紅的白的混成一團。
倒地的半人馬痛苦嘶鳴,馬蹄亂蹬,倒成了身後同伴天然的路障,擋住了友軍的行進。
在守軍的攻擊下,半人馬們也意識到了問題。
頭戴翎羽的頭領們,在馬羣之中來回奔走,怪叫呼喊着劉恭聽不懂的回鶻語,原先的隊伍變得更加散亂。
很快,一行披甲半人馬出現。
這隊半人馬披掛鎖子甲,彷彿鐵人一般,箭矢落在甲冑上,連火星也激不起。而他們扛着木板,朝着土壘步步抵近,似乎是半人馬中的精銳,準備開始攻城。
望着這些人,劉恭心中已然確認,這幫半人馬,真的是來殊死一搏的。
漠北的情況比想象中的要糟糕。
更多的半人馬,則在龍衛城下奔騰起來,將手中角弓拉滿,朝着土壘上射去飛矢。
“躲——!”
石遮斤剛扯開嗓子吼了半句,那天光便暗了一瞬。
半人馬射來的箭矢,大多粗製濫造,是些骨箭甚至磨尖的木棍,但架不住數量多。如同瓢潑大雨的利箭,帶着刺耳的銳嘯聲狠狠砸在了土壘上。
土屑飛濺,陣陣悶響聲如雨打芭蕉。
一名運氣不好的粟特弓手,只是從女牆後稍微漏了半張臉,便被一支骨箭射中眼眶,悶哼了一聲便倒在地上。
他直挺挺地撲倒在劉恭腳邊,鮮血瞬間染紅了夯土。
劉恭連眉頭都沒皺一下。
城下半人馬弓手多,直接壓制住了城中士卒,還有些羊角人的輔助,石塊陣陣飛來,砸的夯土牆咚咚響。
正是趁着這會兒,那些披甲的半人馬小跑了起來。
他們的動作快如閃電。
幾乎是眨眼間,這些半人馬來到了壕溝前,將身上帶着的柴捆、破爛木板,扔到壕溝上鋪設。甚至還將一些沒死透的羊角人,直接拖着扔進壕溝中。
就像扔草垛一般,羊角人被扔進去,連慘叫聲都沒發出,唯有撲通聲響傳來,顯然是落到了壕溝底。
血肉瞬間填平了天塹。
那場景慘烈的,令土壘上的粟特人,都看傻了眼。
“他孃的,是吐蕃人!”
石遮斤怒罵了一句。
劉恭則有些好奇,看着那些壕溝中的羊角人,似乎也沒怎麼掙扎,對自己的生命都極爲冷漠,就這樣悄然地逝去了,甚至連哭號聲都未曾發出。
但也正是靠着這些人,半人馬得以越過壕溝,朝着土壘襲來。
很快,半人馬在城牆根下聚集。
土壘雖然是牆,但並不高。
牆根下的半人馬,以五六人爲一組,一人手持大槍,提防着土壘上可能出現的守軍,一旦女牆後方冒出人,便會立刻用一丈多長的大槍,朝着牆上猛地戳刺過去。
城牆上的守軍,則靠着居高臨下地優勢,不斷地投擲石塊下去,將這些扛着大槍的半人馬砸死。
城頭城下,殺成了一鍋亂粥。
滾木、石塊、沸水,凡是能殺人的東西,都被帶上了戰場,一股腦地往下倒。而下面的回鶻人也不甘示弱,用各種方式還擊。
但凡有人敢在原地不動,要不了多久腦門便要開花。
其他半人馬趁此機會,扛着沙包,推着板車,在夯土牆下堆積起來,似乎是準備從這裏越過。
見到這一幕,劉恭瞬間意識到,絕不能讓他們成功。
一旦越過城牆,半人馬的體型優勢,就會瞬間得以施展,劉恭必須得將他們阻擋在土壘外。
“把油拿來!”
劉恭回頭朝着士卒大喊。
躲在土壘後的貓人,立刻抬着幾壇劣質的油罐,帶到土壘上方。
他們也不管扔的準不準,總之直接撒手,一把扔了下去。
緊接着,一根燃着的火把落下。
“呼——!”
火焰並不是炸開的,而是像蛇一樣,順着油脂竄起。
對於長毛的生物來說,火是僅次於死亡的恐懼。那一身長毛本是用於禦寒,此刻成了最佳的助燃物,只要沾着油脂與火焰,就像被蟲子咬上了似的,怎麼也甩不掉。
牆根下的半人馬,甚至都沒來得及反應,便被火焰吞噬,瞬間變成了移動的火炬,瘋了似的原地亂撞。
幾名試圖去滅火的吐蕃人,直接被踩得骨斷筋折。
最後,衆人只能看着他們被活活燒死。
“呸!呸!”
石遮斤站在城頭,吐掉了嘴裏的飛屑,看着稍稍退去的半人馬,眼神中滿是不可置信。
“這幫狗東西,命都不要了!”石遮斤破口大罵。
劉恭卻只是拍了拍身上的灰。
他就像無事人一樣,看着城外的半人馬,儘管他們暫時退卻,但想必還會繼續來進攻。
士卒們也紛紛從女牆後,探出頭來觀察情況,生怕半人馬再來射箭。
“別駕,你說這怎麼回事?”
石遮斤抱怨道:“這羣傢伙真是發了瘋,什麼活路不活路的,就是來這樣子打,便有活路了?”
“打了才說明對啊。”
望着土壘外的大火,裏面夾雜着一股焦糊氣息。
這番話,令石遮斤有些意外。
但他並未反駁劉恭,而是低下頭,開始思考起了劉恭說的話。只是思考了許久,他都沒能想明白,劉恭此話究竟是何意思。
“打了,便說明他們真要過這裏。”
劉恭說着,將弓弦卸下,隨後交到了石遮斤的手中。
“找個好小夥,送信去沙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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