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的斜陽掃過祆神廟,落在琉璃瓦上,彷彿鍍了一層暖金。劉恭邁步走進祆神廟中,兩旁護衛也不作阻攔,就這樣望着蒼穹,欣賞着夕陽晚霞,裝作沒看見劉恭。
不過劉恭並無惡意。
他是來蹭喫蹭喝的。
府衙雖有庫銀,但劉恭實在捨不得用,尤其是用來買茶。
這種事實在鋪張浪費。
於是劉恭大手一揮,砍掉了茶葉支出,僅保留一小筆錢,將原先發給官吏們的茶葉,折成了一小筆銀子。多餘的銀錢,則抽出來用以補充軍費。而劉恭一旦想喝茶,便跑到祆神廟來,找米明照蹭茶葉泡着喝。
說來也怪。
這祆神廟的茶,比此前官府採買的,喝着還要好那麼一點。
但據說價格又便宜些。
那劉恭就更不客氣了。
走進庭院中,劉恭先是踱着步子轉了一圈,隨後來到聖火寺前,駐足立耳,聽着聖火寺裏的聲音。
不出所料,石尼殷子在溝通神意。
胡商的聲音雖不大,但劉恭還是能聽得清。
劉恭不想打攪,也無心偷聽,於是準備繞到一旁,去後院看看。
但就在劉恭抬腳,準備走入西側迴廊時,卻發現聖火寺旁還有個身影,手裏端着個青瓷茶盤,茶盞與茶壺立在其上,似乎是準備送進去。
定睛一看,便知是米明照。
米明照倚着廊柱,腦袋微微前傾,不時抬起頭慌張地觀察,顯然是在偷聽溝通神意。
而她今天沒穿那身月白色袍,反倒是換了身鵝黃色短衫,裙襬繡着細碎的石榴紋,臉頰漲得通紅,連帶着耳根子也泛紅,手臂外的羽翼也微微顫抖,興許是在跟着裏面的節奏動着。
劉恭心中暗覺好笑。
他放緩腳步,悄悄上前,來到米明照身邊時,米明照正低着頭,腳尖微微碰着,像是在思考着什麼。
“咳咳——”
輕咳一聲,便把米明照驚得一哆嗦。
她手中茶盤險些脫手,又猛地轉過身來,案上茶盞頓時各自搖晃,還打翻了一碗,茶水灑落在盤中,看着狼狽不堪。
“劉,劉官爺!”米明照結結巴巴地說,“您怎會,會在此?”
“本官是來品茶的。”
劉恭眨着眼說:“本官此前不說每日來,也是兩日一訪,算是這祆神廟的常客了,你何故如此驚訝?”
“小女,小女.....”
米明照畏縮了幾步,似乎有些答不上來。
劉恭也不說話。
他就這樣戲謔地盯着米明照。
支支吾吾許久,米明照纔開口道:“自從那夜以來,阿孃便一直操勞着祆神廟復興一事。”
“哦?”劉恭有些好奇,“復興祆神廟?如何復興?”
“便是多與往來粟特人溝通神意。”
米明照低着頭。
溝通神意,不過是掩人耳目的說法,本質上就是交易。但對於薩寶而言,她們的權力的確源自於此,因此又得奉爲神聖,以虔敬之心來操辦。
然而,米明照飽讀經書,習得了不少漢俗。
漢人對於男女之事,雖說還沒到清朝那般提防,但好歹不像祆教那般放蕩,還得講些倫理道德。
兩相矛盾之下,米明照心中自覺無立錐之地。
依了漢人的習俗,漢人未必認自己。照着粟特傳統,又違了自己本意,總覺得玷污自己。
因此,她很少提及此事。
並不像石尼殷子那般,能隨意開口說這些。
“唉,那石薩寶着實得多操勞。”
劉恭端起茶盞,抿了一口,險些吐出來。
他忘記了這茶不是給他泡的。
米明照也意識到了。
於是她立刻從劉恭手中,接過茶盞,放回到茶盤上,然後說:“小女這就去給官爺泡茶,官爺到後院稍作休息。”
“那便引路吧。”劉恭擦着嘴角說。
跟着米明照走入後院中,便見到了後院中的粟特孩子。
孩子們多穿着短衫,並沒有遮擋羽翼的意思。恰好有這羽翼,即便是吹了風來,粟特孩兒也不覺着冷,甚至還可張開羽翼,迎着風攔下沙塵,然後比誰接的多。
沒多久,教書的老粟特人抄着棍子,出來如敲土撥鼠般,驅趕着這羣孩兒,再將灰塵最多的抓出來,摁在石狗雕像前一頓打。
孩兒哭天喊地,想逃也逃不走。
“爲何要在石狗前打?”劉恭好奇地問道。
“依阿胡拉·馬茲達,與先知查拉圖斯特拉之言,狗可見得'納蘇',便是漢人所言的邪魔。”
米明照一邊煮茶一邊說。
“若是孩兒們犯了錯,便要這石狗當判官,給孩兒盯着,驅其邪魔。邪魔見了狗,便會心生恐懼,逃到北方苦寒之地去徘徊。”
“倒是有趣。”
劉恭隨手抓起一顆葡萄,塞進嘴裏嘗着。
如此說來,對漢人說睜大狗眼看,便是在罵人;但若是對粟特人說,那簡直就是聊齋,彷彿在說“你身上有鬼”。
米明照看着劉恭,眼神中閃過一絲溫馨,隨後又露出寂落。
其他漢官,與劉恭不同。
漢官用粟特人,多是圖謀財稅,或是倚仗粟特人,賴其刺探情報,更有甚者,直接將粟特富人騙入城中,殺了之後再取其錢財,最後再倒打一耙,栽贓在粟特人頭上,言必稱安史之遺禍。
劉恭也用粟特人,甚至比其他漢官,用的還要更多。
可一旦離了名利場,米明照便可察覺到,劉恭對粟特人並無排斥之意,也無天朝上國人之倨傲。
反倒是對粟特人充滿了好奇。
稍有不懂的習俗,便會細細詢問,問了也不爲辯駁,只是單純好奇。
若自己是個尋常胡人,如金琉璃那般,米明照倒也願意追隨劉恭。
可自己註定要當穆護。
要接任薩寶一職。
粟特人在西域立足,靠的便是一座座城中,如柴薪般獻身的薩寶。這份枷鎖,她逃不掉,也甩不開。
可越是這樣想,米明照心中便越是憋屈。
她忽地想到自己的姓氏由來。
於是,她眼底的那份落寞散去,決絕之色浮現於眼前,彷彿將茶水也給煮沸了。
壺蓋左右搖晃,水汽氤氳而上,模糊了她的眉眼。
米明照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羞怯與忐忑,將碎茶葉投入壺中,端起茶壺拿到一旁,待到稍微放涼,便將茶水傾倒進瓷盞,動作輕柔沉穩,水柱也穩若山澗清泉,沒有半滴躍出盞邊。
“官爺,好了。”
劉恭轉過身來,看着米明照端來茶,接過之後淺啜一口,也沒管米明照走到了何處。
河西的茶,稱不上清冽,但足夠醇厚。
略微苦澀的口感,帶着暖意漫遍全身,令劉恭頗爲滿意。那些官吏採買的茶葉,泡出來一股樹葉味,和祆神廟裏的茶葉完全沒法比。
但未等劉恭放下茶盞,廂房門便傳來了“咔噠”一聲。
那是門閂的聲音。
“米明照?”
劉恭下意識摸向腰間,轉頭看向房門處。
但他第一眼,便看到了地上的衣物。
那是米明照方纔穿的短衫,羅裙疊落在上方,層層疊疊之中,還可看到素色的抹胸,和一條柔軟的褌褲。夕陽透過窗紙,僅餘下模糊的光線,照着衣物上的暗紋,也勾勒出了米明照的曼妙曲線。
少女身上特有的清冽,仿若無物般飄來,伏在劉恭身前,補上了茶香所缺的最後一點香氣。
“你這是何爲?”
劉恭嚥了口唾沫,但手卻早已自己動了起來。
“官爺......”
米明照在劉恭懷中垂首,每被碰到,便如雛鳥般顫着身子,聲音也變得細細碎碎。
只是,那股子決絕的勁頭,怎麼也蓋不住。
“小女只有一事相求。”
“嗯?”
“請官爺用小女的身子......溝通神意......”
......
午夜時分。
院裏的孩兒們都已睡去,老粟特人也都歇息了,四下只剩風吹樹葉的輕響,還有潺潺流水經過牆角,將聖火寺中的灰燼帶出。
石尼殷子揉着眼,身上披着厚厚的皮襖,手中提着燈籠走過廂房。
聽到動靜的那一刻,她停下了腳步。
駐足細細聆聽,那股熟悉的味道,令她羽翼微微張開,彷彿想起了往事一般,但最終又沒說什麼,只是微微戳開窗紙,看了一眼廂房裏,連臉都沒紅,便打着哈欠離開了。
而在燈籠光芒離開後,米明照的羽翼才收起,露出劉恭的後背,月光再次覆上劉恭的身子,猶如銀甲披身一般。
“阿孃走了,官爺,方纔還未完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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