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此同時。
龍家部落大帳中,羊毛毯上血跡尚未乾涸,一道痕跡拖向帳外,混着散不開的腥羶,凝着化不開的壓抑。
幾個歸附部落頭人垂着頭,各自打量着地上的血跡,將面孔藏在陰影之中。
正中胡牀之上,龍姽斜倚着錦繡枕頭,身披焉耆綢緞袍子,白髮如雪般散落,雪白色貓耳不時晃動兩下,姿態慵懶閒適,彷彿看不到血跡,也聞不到那股濃烈的殺氣。
一柄染着血的橫刀,側立在胡牀邊,血珠順着刀刃滑下,落在那繁複絢麗的毛毯上,暈染開的瞬間像是添了朵花。
“可還有人要爲他說話?”
龍姽的聲音很輕。
但無人應聲。
焉耆人特有的軟糯語調,彷彿是葡萄釀裏浸出來的那般,可偏偏從龍姽口中說出,便像是淬了冰似的。
“龍家一族,乃是天朝敕封的焉耆王,世代受朝廷恩寵,執掌河西一隅。反觀酒泉城中賊軍,不過是自封歸義軍,未曾見天朝授予旌節,名不正言不順。我等攻打酒泉,絕非作亂,而是維護天朝,肅清僭越之徒。”
“可那酒泉城下之敗,豈是因我龍家一族戰力不濟?”
她抬手,輕叩在胡牀邊緣。
桃木發出悶響,彷彿敲在諸部頭人的心上。
“若非人心散亂,奸佞作惡,怎會給賊軍可乘之機。方纔妄議退兵者,便是禍亂軍心的根由,殺他,便是要警告諸位,誰再敢提退字,這柄刀,便會架在誰的脖頸上!”
說罷,龍姽瞥向胡牀邊染血的橫刀。
貓耳微微繃緊,蓋住了眼底閃過的一絲焦灼。
酒泉城下之敗,確實是她未曾想到的。刺史陰乂與她交談時,信誓旦旦,繪聲繪色的描述自己權勢滔天,彷彿酒泉是他的一言堂。
可誰知連城門都沒能打開。
雖然不知對手是何人,但龍姽可以猜想到,這對手必然不好對付。
需得先打探打探消息。
龍家麾下各部族,也需要稍作休息,從戰敗之中恢復過來,需要花些時日,收攏部衆。
於是,龍姽話鋒一轉。
“本攝政知曉諸位公勞苦功高,連日征戰疲憊,糧草戰馬皆有損耗,故特此勻些馬匹、糧草給諸位,只望諸位掛念着本攝政的恩情。”
衆頭人聞言,並未有所動作。
但心中所想便大有不同。
而當侍衛分下冊子,諸部頭人翻閱時,心中便更有念頭了。
百石糧草,十餘匹馬匹,還不知是好壞。莫說是掛念着恩情了,連彌補那一夜的損失都談不上,這點所謂的補償,更像是在羞辱諸部頭人,而非真的掛念着他們。
其中粟特部頭人看了眼,便合上冊子,沒有作聲,但與一旁龜茲貓娘頭人交換了眼神,都看出了對方眼中的不滿。
他們本就迫於威勢才歸附。
如今龍家戰敗,已顯露頹勢,這點微薄的物資,恐怕拴不住人心。
若是再敗一次,待到龍家精銳折損,便是諸部反攻倒算之時了。
......
酒泉城中。
劉恭坐在府衙之中,看着來回奔走的小吏,心中也有些憂慮。
河西貧苦,乃是事實。
如今劉恭帶來百匹戰馬,又要擴軍備戰,又要招攬粟特人,還得加固城防,四處購置木料鐵器,樁樁件件皆在啃噬着府庫中的銀兩。
只不過,這些憂愁並不能說出,唯有憋在肚子裏,作出一副無所謂的模樣,才能令手下官吏安心。
更令劉恭困惑的,是他的對手。
那一夜劉恭見到了白毛貓娘,看着興許是個女將軍。
雖說白毛好,貓娘也好,配上女將軍更好,但壞就壞在戰敗了沒有劇情,只有砍頭用的大鍘刀。
“郎君可是在擔憂?”
金琉璃不知何時,端着茶水,來到了劉恭身邊。
“無事,不過是在想襲城之敵,究竟是何許人也。”
說話時,劉恭接過茶碗。
輕輕抿一口清茶,熱流順着身體,彷彿散發出清香,沁人心脾,令劉恭的身子舒爽不少,連帶着心中思緒,也被這熱茶帶走了些許。
金琉璃卻沒有退下,而是坐在劉恭身邊,側首時貓耳微垂,碧眼裏寫滿了關切。
“郎君可知,奴婢是焉耆人?”
“哦?”劉恭困惑道,“你雖是焉耆裔,可與那龍家人有何干係?”
“奴婢曾聽聞過龍家之事。”
金琉璃垂手,輕放在膝蓋之上,低着頭的同時,尾巴卻悄然豎起,彷彿心情愉悅了不少。
“當今龍家,牝雞司晨,執掌大權者非龍家王,而是龍家王的姊姊,龍姽。龍家王年幼,無力執掌部族,數年前其姊龍姽,便藉此以攝政之名掌權,招攬我等焉耆舊貴,欲圖河西一隅之地。”
“哦,那你爲何不去?”劉恭摸了摸下巴。
“奴婢不願與龍家爲伍。”金琉璃有些低落,“當年奴婢一族,傾全族之力支持龍家,可龍家內訌,開了焉耆城門,致使奴婢家破人亡,流亡沙州。若今日再順着龍家,那便是被人扇了一巴掌,還要再給人扇一巴掌,只有景教徒做得這種傻事。”
還有家族世仇。
聽着金琉璃的描述,劉恭忽然覺得,這對手看着人多勢衆,聲勢浩大,實際也不過如此。
連焉耆人都捋不順。
還裹挾了衆多粟特、龜茲、回鶻部落。
看來自己的思路沒錯。
這場戰爭不是硬碰硬,而是一場政治仗,只要大家看到自己在贏,那自己就會贏。
“多謝了,金琉璃。”
劉恭道謝過後,一口將清茶飲盡,隨後雙手負於身後,朝着署衙外走去。
走出大門時,門口左右貓娘侍衛雙腿併攏,尾巴高高豎起,甲冑摩擦發出沙沙聲。原先的漢人護衛,都被調換到了城樓上,能留在署衙裏的侍衛,也都是金琉璃眷屬,絕非那些官吏可以收買之人。
翻身上馬後,劉恭思緒依舊不斷。
既然龍家諸部離心,各懷鬼胎,那就必須得在軍事上佔據先機,力求以快破局。
在這河西之地,看似地盤廣袤,實際可行之路,皆是各綠洲與城鎮之間的狹長地帶,偏離了這些地方,便會容易死於缺糧缺水。
那麼,劉恭的軍事計劃,便已成了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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