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墨白淡聲說道:
“我可沒有那麼多的想法,我不過是凡間平平無奇的鄉野少年,能快活愜意地度過此生,便是我今生最大的願景。”
楊戩眼中深處閃過一絲異芒,追問道:
“那你對自己母親如今的處...
青磚黛瓦的宅院裏,塵土尚未落定,血卻已浸透了三寸青石。
謝霸蟄仰面倒地,胸口處一道細若遊絲的焦黑指痕,如墨線般橫貫心口,皮肉未破,衣衫未裂,可內裏五臟六腑已被那道指勁震成齏粉——連哀鳴都來不及發出,便斷了最後一絲生機。他睜着眼,瞳孔裏映着四霄城灰濛濛的天,彷彿還固執地想看清這天地爲何如此不公:一個被他親手從煉爐廢墟中拖出來的少年,一個他曾拍着肩膀說“此子當爲我謝家百年之刃”的傀儡,竟在今日,以最平靜的姿態,碾碎了他半生權柄。
慕白跪在離他三步遠的地方,雙膝深陷青磚裂縫,喉頭湧上腥甜,卻死死咬住下脣沒讓那口血噴出來。他右手仍緊緊攥着刀柄,指節泛白,指甲崩裂滲血,可那柄曾劈開過三十六名魔教護法的寒鐵長刀,此刻斜插在身側泥地裏,刀尖微顫,像垂死鳥兒最後撲棱的翅。
院中死寂如淵。
謝家弟子還在彼此廝殺,但動作早已遲滯——有人持刀僵在半空,有人收勢不及,一刀砍進同伴肩胛,鮮血噴湧而出,那人卻只是茫然低頭看着傷口,眼神空洞,彷彿痛覺也隨魂魄一併被抽走了。不是他們瘋了,是謝七刀那一指既出,威壓餘韻未散,如無形鎖鏈纏繞全場,連心跳都被迫放慢三分。幻術?不,這不是幻術。這是境界碾壓後自然溢出的“勢”,是小逍遙境強者行走於世時自帶的天地傾軋之感,如山嶽投下的影,無需刻意施爲,凡人入影即潰。
屋檐下,慕墨白依舊站着,黑袍垂落,袖口微揚,連衣角都未曾因方纔那場碾壓式的殺戮而晃動分毫。他目光掃過謝霸蟄屍身,又掠過慕白慘白的臉,最後落在自己攤開的左掌心——那裏,一道極淡的銀色紋路正緩緩隱去,如同退潮時最後一縷水痕,悄然沒入皮肉深處。
“銀鱗印……”慕青羊不知何時已悄然立於檐角另一側,指尖捻着一枚銅錢,面色凝重,“原來大家長當年給你的‘龍鱗引’,根本不是什麼認主信物,而是封印。”
慕墨白沒應聲,只將手掌緩緩合攏。
風忽起。
吹散了檐角積塵,也掀開了謝霸蟄胸前染血的衣襟。一枚烏木小匣半露在外,匣蓋縫隙間,一點幽藍微光似螢火般明滅不定——正是眠龍劍核心所蘊的“龍髓寒魄”。
慕青羊瞳孔驟縮:“他竟把龍髓寒魄藏在貼身之處?!”
話音未落,一道雪白身影已如離弦之箭掠入院中。白鶴淮足尖點地,身形輕盈如鶴掠寒潭,素手一探,直取那烏木小匣。指尖將觸未觸之際,異變陡生!
匣中幽藍光芒驟然暴漲,化作一道冰錐,快如電閃,直刺她眉心!與此同時,謝霸蟄屍身猛地彈起,雙臂如鐵鉗般橫掃而出,十指暴長三寸,指尖泛着青灰色毒芒——竟是屍傀同爆之術!謝家祕傳《九死傀經》中最爲歹毒的後手,以自身精血爲引,死後三息內催動屍身與本命傀核同歸於盡!
白鶴淮眸光一凜,腰肢驟折,整個人向後仰成一張滿弓,冰錐擦着她額前碎髮激射而過,在青磚地面鑿出碗口大坑,寒氣四溢,坑沿瞬間凝霜。可屍傀雙臂已至!她避無可避,只得左手翻腕,掌心赫然多出一枚青銅鈴鐺——正是藥王谷鎮脈至寶“清心攝魂鈴”。
“叮——!”
鈴聲清越,不帶半分殺意,卻如晨鐘撞入混沌識海。屍傀動作猛地一滯,雙臂懸停半空,眼窩中兩點幽綠鬼火劇烈搖曳,彷彿有無形絲線正瘋狂拉扯其神智。
就在這電光石火之間,白鶴淮右袖中銀光一閃,一柄三寸短劍已抵住屍傀咽喉。劍鋒未落,屍傀脖頸皮膚卻已裂開蛛網狀血紋,絲絲寒氣自裂紋中逸出——短劍竟是由千年寒髓淬鍊而成,僅憑寒氣便能蝕骨斷脈!
“住手!”一聲低喝如驚雷炸響。
蘇喆自院外疾掠而入,降魔法杖橫於胸前,杖首金環嗡嗡震顫,一道金光屏障瞬息展開,堪堪攔住白鶴淮欲落之劍。“阿淮!莫傷他屍身!龍髓寒魄需以活人精血爲引方能啓封,謝霸蟄雖死,其血脈未冷,尚可一試!”
白鶴淮手腕一頓,劍鋒懸停半寸,冷眼看向蘇喆:“狗爹,你當真要救一個剛想殺我的死人?”
“救他?”蘇喆搖頭,目光沉沉落在謝霸蟄屍身上,“我是要保他這具屍身,好撬開提魂殿最底層的密庫。”他頓了頓,聲音壓得極低,“眠龍劍真正的祕密,不在劍身,而在‘龍髓寒魄’所封印的八百年前‘初代大家長’遺詔。那份遺詔,寫着如何徹底焚燬暗河根基的法門。”
白鶴淮瞳孔微縮。
遠處,慕青羊手中銅錢“啪”地一聲裂開兩半。他望着蘇喆,忽然笑了:“喆叔,您這消息……比提魂殿的‘血契名錄’還燙手啊。”
蘇喆沒看他,只將降魔法杖插入地面,雙手結印,杖首金環光芒大盛,一圈圈金色漣漪擴散開來,所過之處,謝家弟子眼中迷亂褪去,紛紛癱軟在地,大口喘息。慕墨白靜靜注視着這一幕,忽然開口:“你早知謝霸蟄會用屍傀同爆?”
蘇喆抬眸,與他對視:“我知他必留後手,卻不知是這一式。但我知道,只要阿淮出手,你必不會讓她真正涉險。”
慕墨白沉默片刻,嘴角竟浮起一絲幾不可察的弧度:“……她是我妹妹。”
話音落,院中忽有微風拂過,捲起幾片枯梅落瓣。慕墨白抬手,接住一片墜落的花瓣,指尖輕捻,花瓣無聲化爲齏粉,隨風而散。
就在此時,一直閉目盤坐於院角陰影裏的蘇暮雨,倏然睜開了眼。
他並未起身,只是緩緩抬頭,目光穿透紛飛落瓣,精準地落在慕墨白臉上。那眼神平靜無波,卻如古井深潭,倒映着整個院中血腥狼藉,也映着慕墨白掌心那抹尚未完全消散的銀色紋路。
“龍鱗引解封第三重,”蘇暮雨聲音平淡如敘家常,“你體內封印鬆動,開始反噬了。”
慕墨白神色未變,只將左手緩緩背至身後,袖袍垂落,遮住了那抹銀光。
“無妨。”他道,“正好試試,小逍遙境之上,究竟是何等風景。”
話音未落,他周身氣息毫無徵兆地一沉。
不是威壓,不是氣勢,而是某種更本源的東西在坍縮——空氣驟然稀薄,光線微微扭曲,連飄落的梅花瓣都在距他三尺處凝滯不動。慕青羊手中剩餘半枚銅錢“咔嚓”一聲,自行碎成粉末;蘇喆插入地面的降魔法杖,杖首金環“嗡”地哀鳴,金光黯淡三分;白鶴淮腕間清心攝魂鈴無風自動,叮咚之聲急促如鼓點。
蘇暮雨終於站起身,玄色長袍無風自動,目光如電:“你強行催動殘存龍氣,是要逼出封印反噬?瘋了。”
“瘋?”慕墨白抬眸,眼中竟有星河流轉,“若不瘋,如何撕開這暗河天幕?若不瘋,如何讓天下人看見——所謂‘不哭死神’,從來不是一把刀,而是一把……燒穿舊世的火。”
他話音未落,左手猛然握拳!
“轟——!”
一道無聲巨震自他拳心爆發。沒有氣浪,沒有光華,只有空間本身如琉璃般寸寸皸裂,蛛網般的黑色裂痕蔓延至丈許開外,裂痕深處,隱約可見混沌虛影翻湧,彷彿連天地法則都在此刻被硬生生撕開一道豁口!
慕墨白喉頭一甜,一口暗金色血液湧至脣邊,又被他生生嚥下。他腳下青磚寸寸化爲齏粉,雙足深深陷入地底,可脊樑挺得筆直,如一杆刺破蒼穹的孤槍。
就在此時,一道清越劍鳴自天際劃破長空!
“錚——!”
劍光如天河倒瀉,自九霄之外直墜而下,不斬人,不破陣,只嚮慕墨白身後那片虛空斬去!劍鋒所向,混沌裂痕竟如冰雪消融,寸寸彌合,那即將失控的時空亂流,被這一劍強行撫平!
衆人駭然抬頭。
只見天邊雲層被一劍劈開,露出湛藍天幕。雲隙之間,一襲月白道袍迎風獵獵,腰懸青鋒,負手而立。那人面容清癯,鬚髮如雪,眉宇間卻無半分老態,只有一種歷經萬劫而不染塵埃的澄澈。他目光掃過院中諸人,最終落在慕墨白身上,聲音溫潤如玉,卻帶着不容置疑的威嚴:
“墨白,夠了。你若真想燒穿天幕,先隨我回藥王谷,取三昧真火淬鍊龍氣。否則,今日你強行破封,反噬之下,不死亦廢。”
白鶴淮脫口而出:“師父?!”
藥王谷谷主,天下劍仙之首,陸沉舟。
慕墨白緩緩鬆開緊握的拳頭,周身那令人心悸的坍縮之勢如潮水退去。他仰頭望向雲端那道身影,沉默良久,忽然低笑一聲:“陸前輩,您倒是來得巧。”
“不巧。”陸沉舟踏雲而下,足尖輕點虛空,每一步落下,腳下便生出一朵白蓮,蓮開三瓣,步步生蓮,“我早在你踏入四霄城時,便在城外枯梅林裏等了你三日。只爲等你……自己邁出這一步。”
他落地,目光掃過謝霸蟄屍身、慕白慘狀、滿地狼藉,最終落在白鶴淮臉上,眼中掠過一絲極淡的欣慰:“阿淮,你守住了‘清心攝魂鈴’的本心,很好。”
白鶴淮鼻子一酸,差點掉下淚來,卻倔強地仰起臉:“師父,您是不是早知道狗爹和慕墨白的身份?”
陸沉舟微微頷首,目光轉向蘇喆與慕墨白:“溫珞錦當年求我庇護她腹中胎兒時,便說過,若有一日她孩子長大,必會遇見兩個男人——一個姓蘇,一個姓慕。一個教她母親《鬼蹤步》,一個給她父親‘龍鱗引’。”
蘇喆身軀微震,慕墨白眸光驟然銳利如劍。
“你們二人,”陸沉舟聲音漸沉,“一個承‘速通’之緣,一個負‘紅塵’之劫,本不該相逢於這污濁江湖。可命運偏要將你們擰在一起,如同兩股逆向激流,非要撞出驚天巨浪——”
他頓了頓,袖袍輕拂,一道青光掠過謝霸蟄屍身,烏木小匣自動開啓,龍髓寒魄懸浮而起,幽藍光芒映照着他清癯面容:“——只因這暗河,早已不是什麼殺手組織,而是八百年前初代大家長設下的‘戮仙祭壇’。所有暗河中人,皆爲祭品。而眠龍劍,是鑰匙,也是……祭刀。”
院中鴉雀無聲。
連風都停了。
陸沉舟掌心託着龍髓寒魄,幽藍光芒映得他眼眸深邃如淵:“蘇喆,你改良《鬼蹤步》,是爲了躲避提魂殿追殺;慕墨白,你吞服龍氣,是爲壓制體內反噬。可你們可知,溫珞錦當年爲何寧死不讓你二人相見?”
他目光如炬,直刺兩人靈魂深處:“因爲她早就參透——若你們父女、兄妹聯手,合力破解龍髓寒魄,便能喚醒初代大家長留在其中的‘戮仙錄’。而那捲錄上寫的,是屠盡天下所有‘半步神遊’以上高手的……禁忌陣圖。”
白鶴淮臉色煞白:“師父,您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陸沉舟緩緩合攏手掌,幽藍光芒被盡數收入掌心,他聲音平靜無波,卻字字如雷,“你們三人,已是這世上唯一能阻止‘戮仙祭壇’徹底啓動的人。而今日,四霄城血,不過是祭壇開啓的第一滴血。”
他轉身,目光掃過衆人,最終落在慕青羊手中那半枚碎裂的銅錢上:“青羊,你替我傳個話給提魂殿——就說,藥王谷陸沉舟,三日後,親赴提魂殿,取‘眠慕子’。若他們不願交,我便拆了那座鬼殿,一根梁,一塊磚。”
話音落,他袖袍一振,青光沖霄而起,裹挾着龍髓寒魄與白鶴淮,化作一道長虹,直貫雲霄,消失不見。
原地,唯餘一地狼藉,與滿院死寂。
蘇喆拄着降魔法杖,望着天際長虹,喃喃道:“阿淮她……終究還是跟陸前輩走了。”
慕墨白靜立原地,左手緩緩抬起,掌心那抹銀色紋路已徹底隱沒。他低頭看着自己微微顫抖的指尖,忽然道:“狗爹,你當年教溫珞錦《鬼蹤步》時,可曾想過,這步法最後一重,名爲‘踏碎虛空’?”
蘇喆一怔。
慕墨白抬眸,目光灼灼,如烈火熔金:“那不是留給她的。如今,該還給她女兒了。”
風過梅枝,最後一片枯瓣飄落,輕輕覆蓋在謝霸蟄尚未冷卻的屍身上。
暗河的夜,纔剛剛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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