祈霜心放眼看去。
好、好多人呢。有男有女,有老有少,她發現,當她與之掃視過去。他們的目光都帶着淡淡的恐懼與敬畏。那些看客會不約而同將目光挪開,不太敢與她對視了,可是她將目光挪過後,那些人的目光就像是帶着犯禁的祈盼,又將視線折返落在她身上。是想看着她在這裏展露那份將現實大幅扭曲,神異綺麗的力量,還是想窺探,亦或是欣賞她這份不沾凡塵的美麗呢。
奇怪的是她從來沒從照火的身上感受到過這種目光。或許是他藏得太深了,少女知道男孩有些話藏在了心裏,不會對她說出。
可照火對我來說是特別的,她還會忍不住這樣想,如果......我不是天仙的話,我對他來說,會是特別的嗎?
所以當照火用祈求的語態說道:“祈霜心,請走上去,爲我奪得勝利。”白裙清麗少女心中誕生了被需要的喜悅。
無論如何,我就是天仙,我就是比...很多人要擁有更強大的力量。如果照火就是需要這樣的存在,而我恰巧就是這樣的存在,我在照火心中也一定是特別的。
我一定要贏,這就是白裙清麗少女心中得出的答案。
“在、在下,林勝。”林勝兩股戰戰,他腿軟了。他能感受到面前的少女,那恐怖壓迫的靈識將他身邊周遭的靈氣都驅走了。這意味着,他不可能在這擂臺上得到任何法力的恢復了。
表哥,不、不是說可以來這輕鬆賺個外快嗎?怎、怎麼對面會是個內境修士。林勝知道能做到這種操作的,只有卓越靈識以成就天仙爲目標的內境修士。
優異的靈識就是能做到阻止拙劣靈識對靈氣的探求煉化以恢復自身法力,而優異靈識者自身則能大方恢復法力,不受影響。
祈霜心對林勝在靈識交鋒中實現了徹底碾壓,實現了法力的【恢復封禁】。她想,師傅說過,一旦決定出手,就要獅搏兔子使盡全力,不能手軟。
如果不是少女的眸光十分的冷冽,他真的真的很想詢問白裙清麗少女一句,姑娘,他們給了您多少出場費啊,真的不耽誤您道成法身的時間嗎?即便您天資不凡,但也要注意韶華易逝,別屈尊在這裏呀,萬一道成法身太晚,肉身一旦凝固,青春難尋吶。
他自然不知道少女已道成法身,成就天仙了。否則林勝高低都要說一句,
我打天仙?真的假的?
老裁判頗爲忌憚看了眼祈霜心後,便什麼也沒說的下場了。
根本贏不了,這裁判都看出端倪了,林勝心中暗道,嘴上還禮貌說道。
“請!”
少女心如臨大敵,動作卻是微微點頭。
“在下使的法術爲奔雷,姑娘還請小心了!”看客們都瞧見了,林勝腿上有電光在閃爍,他們的心也與這電光進行深度聯動了,他們急不可耐地想知道,上局這姑娘亮出巨大綺麗靈動的法術藤曼,能否綁住這道正在奔襲的狂雷。
唰的,——林勝就在快速彎繞着演武臺進行狂奔繞圈了,一圈、一圈、又一圈,觀衆們看着他繞了第五圈、接着是第六圈,結果還是在繞圈,絲毫沒有要對白裙清麗少女動手的意思。
感情只是個聲勢浩大的樣子貨嗎?觀衆們心中略有不滿,竟敢畏敵不前,你這樣搞,我們看什麼?
林勝可只是想掙點外快,絲毫沒有要和內境修士動手的意思,先不說結不結仇怨的事情,是他根本沒有贏的可能。就這樣劃水劃幾圈就投降吧,他暗自想道。
祈霜心也暗自鬆了口氣,她已經準備了許多法術用於對敵防禦,可對方一點都沒有攻上來的意思,她準備出手對敵了。
林勝的判斷是正確的,直接投降的話有點對不起湖遠鏢局,努力跑個幾圈就算是結了巡演費了,那樣充滿壓迫感的靈識威懾,他不進入我執熾盛,是根本無法有勇氣與之對敵的。
再跑一圈,他想,再跑一圈,我就投降。
忽然!他正面看見少女漆黑眸光染上了些許冰藍,她輕抬了抬雲袖。整個演武臺被生生抬高了三尺!
結成了一地的厚冰!
這發生在一瞬之間!林勝驚歎於這法術的可怖生效速度!
這就是內境修士的施法精度與速度嗎?抬手就將地形大面積瞬間改變了,如果他當時貿然衝上去,一堵無法撼動的冰牆就會橫在他面前,讓他直接會撞個頭破血流!
好險啊!還好沒上頭!他心中鬆了口氣。
他又想到了什麼...
誒——!
誒——!
誒——!
爲什麼咱停不下來了,冰、冰、太滑了嗎,剎不住了,誰來拉下咱、誰能過來幫下。
“啊——!”他吶喊!
“——砰!”林勝衝出了演武臺,撞進了觀衆席裏,連翻撞倒了好幾個人,電焦了幾個人的衣服。
一頭紮在了人羣躲開的石階上,他連忙護住腦袋的磕了一下,手背擦破了點皮,人往地上一倒,那就是直接“就地昏迷”了。
白裙清麗的少女輕呼了口氣,看來是贏了呢。她朝男孩投去帶着些許欣喜的笑意,我、我做到了!
很好,她像是從男孩的眼睛讀出了他會說出的回答,你既戰勝了對手又沒有顯露出自己的天仙身份來。
“做得很好!”
照火輕輕爲她鼓掌。
“嗯。”
祈霜心淺笑輕輕點頭。
董伯嘆了口氣,看向王大海,王大海也看向了他。
“看來是我贏了。”
王大海說。
他的臉上沒有獲勝的喜悅,即便五湖鏢局的夥計們樂呵呵的抱成一團了。他反而臉上沒有什麼表情,夥計們認爲鏢頭是鼻青臉腫笑不出來了。
“你小子真走運啊,找到這二人願意幫你,我這邊就差了運氣,只找到了這樣的孬貨。”董伯不可能完全心甘情願接受自己的敗北。
德高望重的老裁判見董伯心有不甘,於是追問道:“你要上來站到最後嗎?”
這是攸關兩個鏢局未來生存的兼併賭鬥,輸掉的一方要將全部的鏢局經營資產,轉移至勝者名下。而在官府在冊的鏢局,每年是強制要求進行經營資產登記的,這做不到賴賬,賴賬不僅壞了自己名聲,還會喫官府訴訟,以後基本不用再想做走鏢這一行了。
爲了讓雙方心甘情願接受賭鬥結果,不讓任何一方覺得自己是被豬隊友拖累了。賭鬥規則是允許之前獲勝的一方再上來打的,也就是一站到底的補救規則,直到得到完全的勝利,又或者是完全輸掉了賭鬥。
王大海向董伯投降了,那董伯就可以再上來打,而他的對手是照火與祈霜心,他只要戰勝了這二人。
湖遠鏢局就能實現絕地翻盤。
董伯由衷地長嘆,直到將心中的那口長氣,平靜地吐完,他道。
“罷了,我也該服老了,就......這樣吧,輸就輸吧。”
湖遠鏢局的夥計們垂頭喪氣成一片。而五湖鏢局的夥計們個個喜不自勝。
人的悲歡離合並不相通,好像從久遠之前就是這樣了。照火意識到,自己並沒有爲正義、也沒有爲大義,他加入這場紛爭,只是爲了謀求更強大的力量。
他的確可以說服自己,他是爲了做正確的事情,所以必須不擇手段爲自己謀取向上的力量。
但他知道,他是局外的關鍵砝碼,如果不是他影響了祈霜心加入了這場賭鬥,那麼現在該垂頭喪氣的或許就是五湖鏢局的夥計們了。
他和她這樣的局外之人,對於同樣弱小的兩方來說,一旦選擇照拂一方,就會讓另一方分外受寒。
而這場賭鬥沒有正義也沒有大義,只有恩怨與利益。
祈霜心看向了照火,二人都是局外之人。
她說:“賭不太好呢,你看,贏家得來的快樂,全是從輸家身上得來的。”
“是的。”照火承認了,“如果能不賭,最好...還是不賭吧。”
“嗯呢。”少女表示認同。她注意到了兩方的悲歡,但她認爲照火得到合適的道書是更重要的。
她知道,照火是一個偏向照顧所有人,且心向弱者的好男孩。她不想讓他覺得自己做錯了什麼,如果真做錯了什麼,也不要緊,下次不再這樣做就好了。她說這些話,原因只有一個,她不想他感到難過。但是如果挑明瞭說不定會讓照火更陷入沉思中,所以她的安慰才說得如此模棱兩可。
祈霜心在和照火的相處中,慢慢學會了如何去理解照顧他人,在這之前,她一直是被照顧的那方。
“可有時候,有一些賭局無可逃避,即便勝者會奪去敗者的一切,我恐怕也只會選擇...奉陪到底吧。”
祈霜心未能理解照火這番話語的全部。
她的耳畔響起了。
“我宣佈,五湖鏢局對湖遠鏢局的兼併賭鬥,實現了完全勝利!
“前者對後者經營財產的兼併,完全是合法合規合乎情理的。這由滿城見證!”
“滿城——見證!”
“滿城——見證!”
觀衆們即便看得不太爽,也迎合着喊了起來。
王大海找到二人,他說,“你們明天再走吧,道書...也明天交給你們,今晚在常來再住一晚,我們這裏會辦慶功宴,二位來參加吧...二位是最大的功臣。”
照火一思量,最終還是答應了,他說:“好。”
慶功宴席就擺在老王宅,於姨找來十幾個好姐妹,一起幫忙在後廚張羅。
五湖鏢局現如今的骨幹小兩百號人都在這裏了,也有差不多兩千人掛名在五湖鏢局下,只是活多的時候,才找過來幫忙,不然一般就是在老家種地,或者是跟着別的鏢局跑鏢。
王仁那時候的五湖鏢局的骨幹成員有小兩千,掛名附庸人員登記在冊的差不多有五萬左右,幾乎把邊境城鎮,所有志向想走鏢過活的人全扶持掛靠進來了,有活一起幹,拿錢了,也得給鏢局交年費,維持鏢局的經營運作。
至於現在的五湖鏢局自然離當年最鼎盛的時候差遠了。而五湖鏢局兩百的骨幹兼併了有五百骨幹的湖遠鏢局,那就是以小博大的大豐收。因爲兼併賭鬥還包含了經營財產外,在鏢局行會上,湖遠鏢局往年賭鬥協商出來的走鏢份額也歸了五湖鏢局。
五湖鏢局可以借這些份額進行擴招擴大了,在重返往日榮光的同時,甚至可以向湖遠鏢局施捨憐憫,招攬一些人過來,畢竟有“熟人”纔好辦“抄家”的事。
五湖鏢局要好起來了。
一想到這,鏢局副手和一些鏢局老人,喝得有點醉了,淚眼都有些婆娑了。
因爲是大鍋飯自然不如常來客棧提供的餐食精緻,但於姨和她的廚娘姐妹們上的菜還是挺有心意的。
照火和祈霜心二人共佔一桌,也沒人敢來敬酒。
他的飯已經喫完了,看着祈霜心夾着一塊小巧酸白蘿蔔,少女的貝齒輕輕咬了下去,聲音清脆,她意識到自己嚼出了聲音,小臉一紅,下意識想用粉白的潔麗指尖遮住柔脣。
照火只是照例詢問。
“好喫嗎?”
少女點頭,輕輕嚼嚥下去,“好、好次。”
看來於姨自己家備的酸蘿蔔確實可以,好喫到少女說話聲音都走調了。
少女很快意識到了,自己說話聲走調了,她的眼睛陷入了紅潤冒着溼氣看着照火,臉頰羞得更紅了。
照火只好用眼睛去尋找王大海,避開了少女有些羞赧的眼睛,以及要鼓起來將化作小氣包和小哭包疊加同態的臉頰。他好像總在這個時候,讓少女丟了面子,她的形象包袱又總是在這些地方很重。
沒辦法,照火看着祈霜心細嚼慢嚥的樣子,總是會忍不住生出關心,她是否喜歡面前的食物,飯菜是否合乎胃口呢。
天仙可以不喫東西,但照火希望祈霜心能像個常人一樣品嚐到世間百態,這也是一種社會化的適應,正是這些考量,他同意了王大海的慶功宴邀請,領着祈霜心過來喫席了。
照火用眼掃過一片並沒有發現王大海。
王大海不在這裏,他飯喫的很快,酒也沒喝,說有事要談就出去了。
慶功宴很快就喫得差不多了,於是夥計們慢慢喝起了酒來,等着王大海歸來。
畢竟他是宴會發起人,他不回來說散,鏢局的夥計們也不好就這麼散了,總要聽領導說幾句再走吧。
天空慢慢下起了雨,天色也顯得陰沉了。這雨可謂是初春夜帶着陰冷的雨吧。所有人就慢慢聽着春夜陰雨落在宅邸的瓦片上。
等着人歸來。
滴答、滴答、滴答。
王大海忽然從陰影裏走了出來。五湖鏢局的夥計們用熱切的眸光看着他一人。
“大夥喫好了嗎?”
王大海問道。
“喫好了!”
他們齊聲回道。
“我要和大夥說一件事。”王大海臉上沒有笑容,但夥計們認爲是勞累,以及喫了太多董伯的拳頭,自然笑不出來。
他們滿懷期待,用着熱切、祈盼、開心的目光看着王大海要公佈的新消息。
他們不約而同會這麼想,少鏢頭王大海從十五歲接手五湖鏢局,用了十年的時間,就要把父輩手上繼承過來陷入頹態的五湖鏢局重建復興了!五湖鏢局要好起來了!將要中興!王大海帶領他們打贏了一場至關重要的勝利!他們相信王大海一定能帶着他們走向更高更遠的地方!
但他們其實已經不知道【五湖鏢局】爲什麼叫做五湖鏢局了,【行遍天下五湖,五湖之內皆兄弟】,這句口號也漸漸沒人再提了。
因爲,這句口號不出三代就會被全部廢除。
“我要卸任鏢頭身份。
“退出五湖鏢局。”
他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就像個局外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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