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事調整很快就開始了。
幾乎就是在一瞬間。
省委組織部就落實了這些。
眼看着新的副主任已經到位了。
王晨卻感覺到極大的壓力。
這意味着現在省發改委的話語權…
王晨嘆了口氣。
上任第一天,那當然得組織一個班子成員會了。
不管表面上再怎麼樣,至少要保持基本的和氣。
計劃還是沒有變。
王愛文,接章昊的班,在省發改委任二把手。李浩,任省發改委黨組成員、省能源局局長。省府辦副主任許願接任周愛兵的班。
省委組織部幹部一處處......
王愛文端着酒杯站在王晨身邊,臉上堆着笑,可那笑意卻沒真正抵達眼底,指尖微微發白地捏着玻璃杯沿,指節泛起一層薄薄的青筋。他沒等王晨開口,就先仰頭把杯中白酒乾了,喉結滾動了一下,才壓低聲音說:“兄弟,我那個表弟——就是前年在開發區搞建材廠的陳志遠,現在被市紀委叫去‘協助調查’了,已經三天沒回家。”
王晨夾菜的手頓在半空,筷子尖懸在青椒肉絲上方,一滴醬汁緩緩墜落,在雪白桌布上洇開一小片深褐色。他沒應聲,只抬眼看了王愛文一眼。這人是安州本地出身的老牌科級幹部,早年在肖江輝任區長時就跟着跑腿,後來調到市招商局當副局長,雖不是核心圈層,但消息靈通、人脈厚實,向來是那種“表面不顯山不露水,暗地裏能託住三根梁”的角色。
包廂裏正熱鬧着,徐市長和幾個常委還在拼酒,劃拳聲、碰杯聲、笑聲混成一片。可王晨卻像突然被抽離了聲音,耳畔只剩下王愛文壓得極低的下一句:“不是查貪腐,是查‘違規提前供地’——說是2021年他經手批的那塊地,後來建成了現在園區東邊那片倉儲物流園。可那塊地,當時是江輝書記親自籤的‘綠色通道’紀要,還報了省裏備案……”
王晨終於把筷子放下,抽出一張紙巾擦了擦嘴角,動作很慢,也很穩。“你表弟什麼職務?”
“招商局項目審批科副科長,兼園區用地協調組組長。”王愛文喉結又動了動,“他沒簽字,所有手續都是分管副局長代簽的,但他負責對接、跑流程、填表、催進度……現在紀委說,他‘實際主導操作全過程’。”
“誰牽頭查的?”王晨問。
“市紀委二室,但聽說是劉宏書記臨時點名要求‘重點盯’。”王愛文聲音更低了,幾乎貼着王晨耳廓,“小王,我知道這話不該說——可這事兒不對勁。去年省裏清查專班剛走,安州就出了兩起企業集體退租事件,緊接着市紀委就突然翻出兩年前的地案,時間太巧了。而且,陳志遠那塊地,當時批的時候,發改委那邊也蓋了章,是我親自送過去找的你下屬——張處長,你還記得不?張明遠。”
王晨眼皮跳了一下。張明遠是他一手帶出來的,現在是省發改委投資處副處長,做事嚴謹,從不越線。如果真蓋了章,那就是程序上確實合規。
他端起面前的茶水抿了一口,溫熱的茶湯滑過喉嚨,卻壓不住心底騰起的一股寒意。這不是單純的案子——這是有人拿舊賬當刀子,削的不是陳志遠,是肖江輝;砍的不是一塊地,是安州班子的政治信用。更狠的是,這刀還特意繞開了肖江輝本人,直捅他最信得過的中層骨幹,既避開了直接對一把手發難的政治風險,又讓整個班子人人自危:今天能查陳志遠,明天就能查徐市長的招商引資臺賬,後天就能翻肖江輝簽過的所有“綠色通道”紀要。
飯桌上,肖江輝忽然舉杯朝這邊望過來,笑容依舊寬厚,眼神卻像淬了火的鋼,沉沉落在王晨臉上。那一瞬,王晨讀懂了——肖江輝知道這事,甚至可能早就預料到了。他沒攔,也沒表態,只是用這一眼告訴王晨:你若不管,這刀遲早會劈到你頭上;你若管,就得自己掂量分寸。
王晨回敬了一杯,茶水換成了白酒,辛辣入喉,燒得胃裏一陣灼痛。
晚飯結束時已近九點。衆人散去,王晨沒回房間,獨自站在賓館後院的小花園裏。初秋夜風微涼,吹得梧桐葉簌簌作響。他掏出手機,翻出通訊錄裏那個標着“李書記”的號碼,手指懸在撥號鍵上方,遲遲沒有按下去。李書記是他的伯樂,更是他政治生命裏唯一的定海神針,可這件事,牽扯太深:一面是省委劉宏書記親自點名的清查方向,一面是安州即將崩盤的政經基本面,中間還橫着肖江輝的仕途生死線。他若貿然開口,輕則被斥爲“幹涉下級紀檢工作”,重則被疑爲“護短徇私”,連帶着省發改委這些年好不容易立起來的公信力,都要蒙上陰影。
他慢慢把手機揣回兜裏,轉身往回走時,看見徐市長竟站在廊檐下抽菸。菸頭明明滅滅,映着他半張臉,皺紋比白天深了許多。
“還沒睡?”王晨走近。
徐市長彈了彈菸灰,笑了笑:“睡不着。想着明天早上,得去園區看看那家還在硬撐的汽車零部件廠。廠長昨天給我打電話,說再拖一週,工人就要集體辭職了。”
“他怎麼沒找江輝書記?”
“找了。”徐市長苦笑,“江輝書記說——讓他再撐七天。他說,七天之內,如果王主任能把《營商環境穩定措施》的初稿帶回去,省裏就批;批了,資金、政策、容缺受理全跟着來。撐不住,就只能關廠。”
王晨怔住。他沒想到肖江輝把全部賭注都押在他身上,押在這份尚未落筆的文件上。
“他還說了句沒讓你聽見的話。”徐市長深深吸了最後一口煙,將菸蒂摁滅在石階上,“他說,要是這份文件救不了安州,他就親手把市委公章交上去——不是辭呈,是問責申請。”
王晨喉頭一緊,沒說話,只默默點了點頭。
第二天清晨六點,王晨沒叫司機,獨自步行穿過安州老城區。晨光剛漫過鐘樓尖頂,街邊早點攤蒸騰着白霧,油條在滾油裏翻騰,豆漿機嗡嗡作響。他買了兩碗豆漿、四根油條,拎着紙袋走到園區管委會門口時,發現肖江輝已經站在那兒了,穿着件洗得發白的藍色夾克,手裏捧着個搪瓷缸,正跟幾個穿工裝的中年人說話。那是園區最後三家沒搬走的企業負責人,其中一人袖口磨出了毛邊,另一人眼角全是細密的紋路,第三個人左手上纏着繃帶——昨夜加班擰螺絲時被機器劃傷的。
肖江輝看見王晨,沒打招呼,只朝他點了點頭,然後繼續聽那人講:“……我們不是不信政府,是怕信錯了人。上面查完一批,下面換一批,查來查去,最後擔責的還是我們這些幹活的。王主任,您說,這次政策真能落地?真能不卡、不拖、不臨時加碼?”
王晨走過去,把豆漿遞給那人,又把油條分給另外兩人。他沒急着回答,只蹲下來,從口袋裏掏出隨身帶的筆記本,翻開第一頁,指着上面一行字念道:“第一條,建立‘政策兌現承諾制’——凡省級以上部門出臺的支持性政策,安州必須在5個工作日內製定實施細則,7個工作日內向企業公示執行路徑,並由市紀委監委同步設立‘兌現監督專線’。”他頓了頓,抬頭看着三人,“這條,我昨夜寫完,今早已發給葉省長審閱。葉省長批示:原則同意,要求本週內形成正式文稿,下週一開始試點。”
三人愣住,那纏着繃帶的漢子手一抖,豆漿差點潑出來。
“第二條,‘容缺受理負面清單’。”王晨翻到第二頁,聲音沉穩,“除涉及安全、環保、違法用地等8類紅線事項外,其餘審批事項一律實行‘先上車後補票’。清單由省發改委聯合司法廳共同制定,今日上午十點前,我親自帶稿子回省裏,當天下午就掛網公示。”
“第三條……”他合上本子,輕輕拍了拍封面,“我不唸了。因爲第三條,不在紙上,而在你們心裏——安州不會放棄任何一個願意留下的人。哪怕只剩一家廠、一個車間、一名工人,市委市政府就還在那兒。”
風忽然大了些,捲起地上幾片枯葉。肖江輝站在旁邊,沒說話,只是抬起手,用力拍了拍王晨肩膀。那一下很重,像要把什麼沉甸甸的東西壓進他骨頭裏。
上午九點四十分,王晨在安州高鐵站候車室接到葉省長電話。背景音裏有鍵盤敲擊聲,葉省長語氣平靜:“小王,文件我看過了。第三條,你加得漂亮。但你要記住——政策不是護身符,是試金石。安州能不能挺過去,不看你說得多好,而看這三條,能不能一條條釘進土裏。”
王晨握着手機,望着窗外呼嘯而過的銀色列車,聲音很輕,卻異常清晰:“葉省長,我明白。這不是幫安州,是幫整個江南省。如果安州塌了,下一個,就是隔壁的臨江、再下一個,是省會周邊的三個衛星城。清查不能變成清算,整頓不能等於整垮。這三條,我不僅會釘進去,還要盯着它們——生根,發芽,結果。”
掛了電話,他打開筆記本,在第三條空白處,用紅筆重重寫下四個字:**以命相守**。
十點零八分,G1023次列車準時啓動。王晨靠在窗邊,看見肖江輝、徐市長還有那三位企業負責人,一直站在月臺盡頭沒動。他們沒揮手,只是靜靜望着列車駛離,身影越來越小,最後縮成地平線上幾個模糊的黑點。
車廂廣播響起柔和女聲:“前方到站,江寧南站……”
王晨閉上眼,腦海裏卻浮現出昨夜王愛文遞來的那張紙條——上面寫着陳志遠案卷編號、二室辦案組長名字、以及一行小字:“張處長蓋章原件,存於市檔案館2021年基建審批專櫃,第七排,第三格。”
他沒睜眼,右手食指無意識在膝頭敲擊着節奏,一下,兩下,三下……那是他當年在李書記辦公室抄寫講話稿時,用來記重點的暗號。
這一次,他敲了七下。
列車穿過隧道,光線驟暗又驟亮。王晨睜開眼,從公文包夾層取出一張A4紙——那是他凌晨三點手寫的《安州營商環境穩定相關措施》第三稿。標題下方,他用楷體加粗寫着一行字:
**“所有承諾,皆以省發改委黨組名義背書;所有條款,均納入全省高質量發展考覈硬指標。”**
紙頁邊緣,一行極小的鉛筆字幾乎難以辨認:
> 若有人以舊案爲刃,欲斷安州筋骨——
> 我便以新策爲骨,重塑江南省脊樑。
> 此事不成,我王晨,不回省發改委。
窗外,陽光正大片大片灑落,將鐵軌照得鋥亮,一直延伸向看不見盡頭的遠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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