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起來……我已經很久沒跟趙院長聯繫了。”
“也不知道他現在恢復情況如何。”
林凡略帶歉疚地道。
因爲一直忙,所以他好長時間沒有跟趙德柱通話了。
手術雖是成功,但後續治療估計還需要一段時間。
“他昨天還和秦院長打電話來着。”
程若楠回應道。
“哦?他現在怎麼樣?”
林凡關心地問道。
“他已經在堅持做放療了,不過還需要留院觀察。”
“就是跟大家報個平安,順便問了一下醫院的事。”
程若楠簡單說道。
“等這些事情忙完了......
車子駛出茶廠大門時,戴安娜一直沒回頭。後視鏡裏,林凡站在原地的身影漸漸變小,像一枚被秋陽曬得發燙的釘子,釘在藥廠門口那片灰白水泥地上。她輕輕呼出一口氣,手指無意識地摩挲着車窗邊緣——那裏還殘留着一點溫度,是方纔擁抱時衣料摩擦留下的餘溫。羅奇從後視鏡瞥了她一眼,沒說話,只是把空調調低了兩度。
車廂裏安靜得能聽見自己心跳的節奏。她忽然想起姚春花家院裏那隻踱步的羊,尾巴一翹一翹,渾然不知自己正被一羣陌生人圍觀;又想起崔長虎舉杯時脖頸上繃起的青筋,那不是過去那個總愛搓手、說話前先咽一口唾沫的村醫,而是如今能把酒碗穩穩端在胸前、目光掃過全場仍帶着三分笑意的支書。權力真的會重塑一個人的骨骼,連聲音都沉了下去,像山澗底下壓着的石頭。
手機在包裏震動起來。是克莉絲汀發來的語音,背景音裏有咖啡機的嘶鳴和英語新聞播報聲:“Diana,你今天見他了嗎?他說要給我做藥膳?我剛剛查了《黃帝內經》譯本,‘脾爲後天之本’這句話……居然真的有科學依據!”
戴安娜笑了,指尖劃開語音條重聽了一遍。可笑意剛浮到嘴角,又悄然沉下去。她望向窗外飛掠而過的田野,金黃的稻茬在夕陽下泛着鐵鏽般的光。她想起飯桌上陳彥志說“苗苗上學要錢”時眼底的褶皺,想起姚春花盛骨棒時手腕上那一道淺褐色的舊疤——那是十年前修水渠被鋼筋劃的,林凡當時在縣醫院值班,連夜趕回來縫了十七針。沒人提這件事,可那道疤一直橫在那裏,像一道無聲的契約。
車子過了三岔口,導航提示前方五百米右轉進入高速。戴安娜卻忽然開口:“羅奇,掉頭。”
“什麼?”羅奇猛打方向燈,輪胎擦着路沿發出刺耳聲響,“回哪?”
“回鳳鳴村。”她聲音很輕,卻斬釘截鐵,“繞路也行,走鄉道。”
羅奇沒多問,方向盤一擰,車子拐進一條泥巴混着碎石的小路。顛簸中,戴安娜打開筆記本電腦,調出一份加密文檔——標題是《華夏西南山區中醫藥康養項目可行性分析(終稿)》,作者欄空着,最後修改時間顯示爲凌晨三點十七分。她點開附件,裏面是一張手繪地圖,用紅筆圈出二龍山南坡七處岩層斷面,旁邊標註着“鈣質頁岩含微量元素譜系匹配度89.3%”,“地下溫泉湧水量日均127m³,硫含量達標”。這些數據,是她三個月前跟着林凡在暴雨夜徒步勘測時,蹲在滑坡邊緣用便攜檢測儀一寸寸測出來的。當時林凡的膠鞋陷進泥裏拔不出來,她遞過去一根山茱萸枝當槓桿,兩人合力拽出來時,他褲腳甩出的泥點濺在她襯衫領口,像一小片褐色的雲。
暮色漸濃,村口那棵老槐樹已模糊成剪影。戴安娜讓羅奇停在三百米外,自己下車步行。晚風裹着炊煙的味道撲過來,她看見姚春花家小院亮起燈,窗紙上晃動着人影,隱約傳來鍋鏟碰鐵鍋的脆響。她沒走近,只站在田埂上靜靜望着。一隻歸巢的麻雀掠過屋檐,翅膀扇動的聲音被放大了數倍,像某種古老而固執的節拍器。
這時手機又震了一下。不是克莉絲汀,是季曉茹發來的微信,只有七個字:“林凡辦公室,等你。”後面附了個定位,正是茶廠行政樓三層東側那間掛着“院長辦公室”銅牌的屋子。戴安娜盯着屏幕看了足足半分鐘,指尖懸在鍵盤上方,最終刪掉了所有打好的字,只回了一個句號。
她轉身往回走,皮鞋踩在乾枯稻稈上發出細碎聲響。走到車邊時,羅奇搖下車窗:“戴總,真不進去?”
“不了。”她拉開車門,坐進副駕,“去江淮市。但先繞道藥材基地。”
“現在?天都黑了。”
“對,現在。”她繫好安全帶,聲音忽然變得異常平穩,“我要親眼看看他白天說的‘藥材基地現在的情況’,到底是種在土裏的,還是印在PPT上的。”
車子再次啓動,碾過坑窪的鄉道,車燈切開濃稠的夜色。十分鐘後,導航顯示抵達目的地。戴安娜推開車門,迎面撞上一股濃烈苦香——是新採的黃芩根曬在竹匾裏散發的氣息,混合着艾草燻蒸後的微辣。她循着味道往前走,穿過幾排鐵皮棚屋,突然停住腳步。
前方空地上,二十多個村民正圍着三臺嶄新的烘乾機忙碌。有人往進料口傾倒金銀花,有人調試溫控面板,還有個穿工裝褲的年輕人正蹲在地上,用萬用表測量電纜接頭電壓。戴安娜認得他——是陳彥志的兒子,去年剛從農大畢業回來的陳磊。他抬頭看見戴安娜,愣了一下,隨即咧嘴一笑:“戴總!我爸說您今兒來村裏喫飯啦?”
“嗯。”她點點頭,目光落在烘乾機側面貼着的標籤上:製造商欄印着“江淮製藥裝備有限公司”,出廠日期是三天前,而型號編碼後綴,赫然是林凡名下藥廠的專屬序列號。
陳磊順着她視線看去,撓撓頭:“哦,這個啊!林院長說咱們基地設備太舊,怕影響藥材品質,硬是自掏腰包換了新機器。昨天晚上剛運到,大夥兒搶着學操作呢!”他指指遠處,“您看那邊,晾曬場擴建了一半,新砌的磚牆還沒抹灰,但林院長說下週就要驗收。”
戴安娜沒應聲,慢慢走向晾曬場。月光下,新鋪的水泥地面泛着冷光,邊緣還堆着未清理的磚渣和水泥袋。她彎腰拾起一塊碎磚,棱角鋒利,沾着未乾的灰漿。就在這時,身後傳來急促的腳步聲。崔長虎氣喘吁吁跑過來,手裏拎着個鋁製飯盒:“戴總!聽說您折回來了?姚嫂子非讓我給您送點熱湯——說是您下午喝的那碗山藥排骨,火候不夠,得補一補!”
飯盒掀開,熱氣騰騰的湯麪上浮着幾粒枸杞,沉底的排骨肉顫巍巍地抖着。戴安娜接過飯盒,指尖觸到崔長虎粗糙的手背,上面還沾着新鮮的泥點。“崔支書,這晾曬場……”
“哦,這個!”崔長虎一拍大腿,“林院長前天來視察,指着這塊地跟我說,‘長虎哥,咱得讓藥材曬得透亮,曬出藥性來’。我就連夜找人放線、備料,今天上午剛澆完混凝土!”他掏出手機翻相冊,“您看,這是早上八點拍的,林院長親自在場邊盯着呢!”
屏幕上,林凡穿着白大褂站在未乾的水泥地上,袖口挽到小臂,正俯身查看水平儀。他身後,季曉茹撐着把黑傘站在陰涼處,裙襬被風吹得微微揚起,而她的目光,正越過人羣,精準地落在林凡後頸那顆褐色小痣上。
戴安娜合上飯盒蓋,金屬扣發出清脆的“咔嗒”一聲。“謝謝崔支書。湯我帶回去喝。”她頓了頓,望向遠處茶廠方向亮起的燈火,“明天上午九點,我要在藥材基地開個現場會。請通知所有負責人,包括林院長。”
崔長虎一愣:“這……林院長不是說明天陪季總考察嗎?”
“那就請季總一起參加。”戴安娜轉身走向車子,高跟鞋敲擊水泥地的聲音在寂靜中格外清晰,“順便告訴林院長——藥膳調理體質,講究的是‘君臣佐使’。缺一味,整張方子就廢了。”
車子匯入國道時,後視鏡裏藥材基地的燈火已縮成一點微芒。戴安娜打開電腦,新建一個文檔,標題命名爲《鳳鳴村中藥材種植與初加工標準化方案(草案)》。光標在空白頁面上閃爍,她凝視片刻,敲下第一行字:“第一條:所有基礎設施投入必須經第三方審計確認,資金流向實時公示於村委會公告欄及數字平臺……”
夜風從半開的車窗灌進來,吹亂了她額前一縷捲髮。她抬手別到耳後,露出耳垂上那枚小小的銀杏葉耳釘——是林凡去年冬天送的,說是“銀杏活血通絡,適合常熬夜的人”。當時她笑他把中醫術語當情話用,如今想來,那枚銀杏葉的脈絡,竟和二龍山南坡岩層斷面的走向如此相似。
手機又震了一下。這次是林凡發來的消息,只有兩個字:“等你。”
戴安娜盯着那兩個字看了很久,久到羅奇第三次提醒“戴總,您該休息了”。她終於抬手,在對話框裏輸入:“林院長,明早九點,藥材基地見。帶上你的審計報告,和季總的合同原件。”
發送鍵按下的瞬間,她聽見自己胸腔裏有什麼東西輕輕裂開,像春筍頂開凍土時那一聲微不可聞的脆響。不是憤怒,不是委屈,是一種更沉的東西——它從姚春花院裏那隻羊的尾巴尖開始,經過崔長虎手背的泥點、陳磊萬用表上跳動的數字、水泥地上未乾的灰漿,最終沉澱在她此刻平穩的呼吸裏。
車子駛入江淮市區,霓虹燈在車窗上流淌成光的河流。戴安娜閉上眼,腦海裏卻浮現出白天飯桌上那盆骨棒——豬腿骨髓被燉得酥軟,筷子一戳就塌陷下去,露出裏面瑩白如玉的膏脂。她忽然明白,有些東西看似柔軟易折,實則蘊藏着最堅韌的支撐力。就像鳳鳴村的泥土,踩上去鬆軟,可一旦紮下根,就能託起整座山的重量。
她伸手摸向耳垂,銀杏葉冰涼。窗外,城市燈火正一盞接一盞亮起,彷彿大地深處無數蟄伏的種子,同時睜開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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