筆趣閣 > 修真小說 > 螭龍真君 > 第244章 天門洞開

江隱與葉霜寒一前一後,消失在雲霄之中。

兩道身影,一道青碧如煙,一道紫光繚繞,破開層層雲靄,直往九霄深處去了。

青雲與昌明真人則緊隨其後,一個駕馭飛劍,劍光如虹,劃破長空;一個施展遁光,青...

狐狸垂首坐在蓮舟上,雙爪搭膝,尾巴尖兒輕輕點着水面,漾開一圈圈細紋。蓮湖靜得能聽見水底青苔滋長的微響,偶有錦鯉擺尾,鱗光一閃即沒,如星子墜入墨池。龍君沉在水下,只餘額角凸起如玉舟浮遊,倒影在漣漪裏微微晃動,彷彿整座蓮湖都成了他呼吸的胸膛。

“師父……”狐狸喉頭一滾,聲音壓得極低,“那十七個反抗的,弟子用的是雲霞焚形之法,火氣未散盡,屍骨還堆在伏龍坪北坡的斷崖底下——要不要……派人去收?”

水波忽地一滯。

龍君沒應聲,卻見湖心一朵半開的白蓮無聲綻裂,五片花瓣次第翻卷,每一片上都浮起一縷淡青霧氣,霧中顯出十七張面孔:有執劍怒目者,有披髮嘶吼者,有蜷縮抱頭者,甚至有個穿靛藍道袍的小童,指尖還攥着半截斷笛。面孔皆凝於霧中,眉目清晰,脣色尚潤,竟似剛嚥氣未久。

狐狸心頭一緊,爪尖悄然掐進掌心。

“你燒得乾淨。”龍君的聲音從水底浮上來,不帶起伏,卻像冰棱墜入深潭,“可火再烈,燒不盡執念;灰再冷,壓不住怨氣。他們不肯走,不是因不信佈告,是不信你——更不信我江隱,肯爲一張紙,真動殺戒。”

狐狸耳尖倏地一燙,尾巴尖兒猛地繃直,水紋驟亂。

“伏龍坪不是伏龍坪。”龍君緩緩道,額角玉舟滑過一片浮萍,萍葉翻轉,露出底下密密麻麻刻着的符紋,“是落英河七十二支流交匯之地,水脈如網,暗藏三十六處‘啞穴’。百年來散修扎堆,妖類盤踞,早把啞穴當尋常洞府鑿穿了——你們在桃根底下埋丹爐,在老槐腹中設陣眼,在鼠洞深處引地火……咳,倒也省了我日後費力疏通。”

他頓了頓,湖面忽然騰起七道水柱,柱頂各託一枚渾圓水珠,珠內映出七處景象:桃林深處,一株三人合抱的老桃樹根鬚虯結如鐵,根隙間嵌着七枚赤紅丹砂丸,丸上血紋蠕動;槐林邊緣,半截枯槐中空如鍾,內壁刻滿逆向七星陣,陣心懸着一枚黑玉鈴鐺;鼠洞幽深,洞壁滲出黏稠黃漿,漿裏浮沉着數十粒米粒大小的金色蟲卵……

“這些啞穴被亂法擾動,水脈便生淤滯。”龍君尾尖輕點水面,七道水柱轟然崩散,“淤滯三年,伏龍坪春旱夏澇;淤滯五年,落英河倒灌百裏,甜水鎮成澤國;淤滯十年……”他忽而抬首,龍睛未露,只有一道青碧冷光自水面斜刺而出,釘在狐狸臉上,“伏龍坪地脈崩裂,龍君廟基塌陷,蓮湖乾涸——你猜,屆時百姓叩拜的,是泥胎神像,還是我江隱的骸骨?”

狐狸渾身一震,爪下蓮舟無風自旋。

“所以佈告不是佈告。”龍君的聲音沉下去,水波隨之凝滯,“是檄文。逐字誅心,句句索命。”

他龍首微揚,湖面霎時裂開一道筆直水隙,隙中浮起一方石碑虛影——正是伏龍坪入口那塊被雨水泡得發黑的老碑。碑上“伏龍坪”三字剝落大半,唯餘“伏”字右下角一捺,如刀劈斧削般銳利。

“你貼布告那日,我便將‘伏’字最後一捺,煉進了水脈形勝圖。”龍君道,“你登壇三拜,拜的不是我,是這方碑;你引霧鎖坪,鎖的不是人,是這捺刀鋒所指的水脈命門。霧濃時,啞穴閉合如喉;霧散後,水脈奔湧如血——那些不肯走的,不是被你燒死的。”

水隙中石碑虛影驟然崩解,化作萬千金粉,簌簌沉入湖底。

“是被水脈反噬,碾碎經脈,爆裂丹田,魂魄隨濁流衝入地下陰河,連輪迴路都尋不到。”龍君尾尖一勾,一捧湖水升至半空,水中竟浮沉着十七粒細若微塵的灰白骨渣,“這纔是真正‘不服則誅’。”

狐狸盯着水中骨渣,喉結上下滑動,卻發不出聲。

遠處忽傳來一聲脆響。

是蓮湖東岸的蘆葦叢裏,一隻青羽鷺鷥撲棱棱飛起,翅尖掃斷三根蘆葦。斷葦墜水,盪開七圈漣漪——恰與方纔七道水柱崩散時的漣漪數相同。

龍君忽然笑了。

笑聲不高,卻震得湖面浮萍齊齊一跳,連蓮舟都晃了三晃。狐狸驚抬頭,只見龍君額角玉舟破水而出,整條龍身自湖底徐徐升起,青碧鱗甲片片開闔,每一片鱗下都浮起一縷幽藍水汽,如呼吸吐納。他未現全形,只露出頸項至前爪一段,肩頸處那條七色雲帶卻倏然飄展,玄青藍白紫五色流轉,竟在湖面上投下七道重疊影子——每道影子裏,都站着一個不同模樣的狐狸:有持劍怒目的,有拈訣施法的,有伏案抄經的,有蹲在桃樹上舔爪的……最後那道影子最淡,卻分明是隻通體雪白、眼瞳赤金的幼狐,正仰頭望着龍君,口中叼着半片桃葉。

“看清楚了?”龍君問。

狐狸怔怔點頭。

“法相非幻影,是道痕。”龍君雲帶一卷,七道影子倏然收束,盡數沒入他肩頸雲帶之中,“你今日所見,是你過去十年所有修行軌跡,在我法相中映出的道痕。你燒死十七人時心中那一瞬猶豫,你貼布告時尾巴甩開書生時那一絲快意,你登壇三拜時察覺神應降臨時的戰慄……皆在此列。”

他龍首微傾,鼻尖幾乎觸到狐狸額心:“修行最險處,不在鬥法,而在照見己心。你若連自己心裏那點火氣、那點怯懦、那點沾沾自喜都認不清,拿什麼去鎮伏龍坪?”

狐狸腦中轟然一聲,彷彿有道驚雷劈開混沌。他忽然記起第三日午時施雲霞術時,曾見一隻灰兔在霧中打滾喘息,兔眼通紅,肚皮急促起伏——當時他心中掠過一絲不忍,卻立刻掐訣催火,讓霧更燙三分。那絲不忍,原來早已被龍君看見。

“師父……”他聲音發顫,“弟子知錯了。”

“錯?”龍君龍尾輕擺,湖面浮起一面水鏡,鏡中映出伏龍坪全景:桃林已空,槐林蕭瑟,鼠洞塌陷,唯餘裸露的赭紅山巖。鏡面忽然泛起波紋,波紋裏浮出黃姑兒的身影——她正蹲在桃林邊緣,用爪子扒拉着一捧溼泥,泥裏埋着幾粒桃核。她小心翼翼把桃核拾起,吹去浮土,又用尾巴尖兒蘸了點晨露,仔仔細細擦淨每顆桃核上的泥漬,最後鄭重其事地埋進新翻的鬆軟泥土裏,還用小石子圍了個圈。

“她清理堂口時,趕走的妖裏,有個瘸腿的刺蝟精,揹着個破陶罐討飯三十年。”龍君道,“你記得嗎?”

狐狸一愣,隨即想起——那刺蝟精被黃姑兒拎着後頸丟出桃林時,罐子裏滾出三枚皺巴巴的野山棗,他慌忙去撿,指甲縫裏還嵌着去年秋收時沾的稻殼。

“她埋桃核,不是爲種桃。”龍君水鏡一轉,鏡中桃核突然泛起微光,光暈裏浮現出甜水鎮西頭那片荒廢多年的鹽鹼地,“是爲等二十年後,桃根扎進地脈,吸盡苦鹵,讓那片地重新長出麥子。”

狐狸渾身血液都熱了起來。

“伏龍坪要活,不能靠嚇走一羣散修。”龍君龍爪虛按水面,漣漪層層擴散,“要靠活水養活人,活人養活地,地養活山林——你燒死十七人時,我吞了你遞來的水脈形勝圖;你埋下桃核時,我才真正開始教你。”

他龍首一偏,目光如電射向蓮湖西岸:“出來吧。”

蘆葦叢劇烈搖晃,黃姑兒跌跌撞撞撲出,懷裏死死抱着個粗陶罐,罐口用油紙封得嚴嚴實實。她渾身溼透,尾巴尖兒滴着水,耳朵卻警覺地豎着,眼睛亮得驚人。

“師父!弟子……弟子不是偷聽!”她語無倫次,爪子拼命拍打陶罐,“這是伏龍坪北坡斷崖下的泥!弟子偷偷挖了三壇!那土裏有十七個人燒剩的灰,還有……還有他們臨死前咬碎的牙、攥緊的指甲、扯斷的頭髮!弟子全混進泥裏了!”

她手忙腳亂掀開油紙,罐中果然是一團黢黑粘稠的泥,泥裏嵌着星星點點的慘白碎屑,還有幾縷焦黃髮絲。

“弟子想……想把這泥摻進桃核邊的土裏!”黃姑兒聲音發抖,卻挺直了脊背,“人死了,灰要歸土;地活了,人才能活!師父說伏龍坪要活,弟子……弟子就從這壇土開始活!”

龍君靜靜看着她,良久,龍尾一卷,一滴湖水自湖心升起,懸浮於半空,澄澈如琉璃。水珠裏,映出黃姑兒爪中陶罐,罐中黑泥,泥中白屑,屑上猶帶一絲未散盡的怨氣青煙。

“好。”龍君道,“那就從這壇土開始。”

他龍爪輕點水珠,珠內青煙驟然被吸入,水珠顏色由澄澈轉爲溫潤的琥珀色。龍君張口一吸,琥珀水珠飛入他口中,喉結微動,嚥了下去。

“怨氣入我腹,化爲甘霖。”龍君道,“明日辰時,你帶這壇土,去伏龍坪桃林中央,挖三尺深坑,埋下第一顆桃核。坑底鋪一層黑泥,桃核居中,再覆一層黑泥,最後澆三碗蓮湖水。”

黃姑兒用力點頭,爪子把陶罐抱得更緊。

“狐狸。”龍君轉向他,“你明日隨她同去。不必施法,不必觀想,只需站在坑邊,看着她埋——看她如何把死人的灰,變成活人的根。”

狐狸深深吸了口氣,空氣中瀰漫着蓮香、水腥,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新翻泥土的腥甜。

“是。”他應道,聲音比方纔穩了許多。

龍君不再言語,龍身緩緩沉入湖底。湖面恢復平靜,唯餘那朵半開的白蓮靜靜浮着,五片花瓣上,十七張面孔早已消散無蹤,只餘花瓣邊緣,凝着十七顆剔透水珠,在日光下折射出細碎虹彩。

狐狸躍下蓮舟,足尖一點水面,踏着浮萍往岸邊去。黃姑兒緊跟着他,陶罐抱在胸前,尾巴尖兒卻悄悄翹起,輕輕碰了碰他毛茸茸的後腿。

“師兄……”她小聲問,“那十七個,真的一點沒剩?”

狐狸腳步未停,目光落在前方蓮葉間隙——那裏,一隻灰兔正蹲在淺水裏,用前爪捧水洗臉。它耳朵抖了抖,忽然抬頭,朝這邊咧開嘴,露出兩顆雪白門牙,牙縫裏還卡着一點嫩綠草汁。

“剩了。”狐狸答,“剩下一棵桃樹,十七粒桃核,還有……”他頓了頓,彎腰摘下一片荷葉,蓋在陶罐口上,“一罈活土。”

日頭西斜,將蓮湖染成一片熔金。狐狸與黃姑兒的影子被拉得極長,長長地投在湖面,隨着水波輕輕搖晃,竟與遠處伏龍坪的山影連成一線——彷彿一條無形的線,一頭繫着蓮湖深處的龍君,一頭繫着伏龍坪待墾的荒土,中間串着兩個年輕仙家,和一罐混着灰燼與生機的黑泥。

暮色漸濃時,湖底忽有異動。

先是湖心湧起細微氣泡,繼而整片湖水開始低頻震顫,蓮葉無風自動,荷花頻頻頷首。水下,無數細如遊絲的青碧光流自龍君盤踞之處迸射而出,如蛛網般蔓延向四面八方——向東,潛入落英河主脈;向西,鑽進甜水鎮地底暗渠;向北,沒入伏龍坪山巖縫隙;向南,則直抵蓮湖最南端那片淤塞多年的腐水沼澤。

光流所至,淤泥翻湧,腐草抽芽,朽木生青苔,連水底沉寂百年的龜甲上,都悄然裂開細紋,紋路裏鑽出嫩黃新肉。

蓮湖守夜的老龜浮出水面,眯眼望瞭望天邊將隱未隱的星子,慢悠悠縮回腦袋,咕噥了一句:“嘖,又要換季了。”

話音未落,一滴溫熱的雨,正正砸在他龜殼上。

雨滴入水,漣漪盪開,一圈,兩圈,三圈……最終融進整片蓮湖的呼吸裏。

溫馨提示:方向鍵左右(← →)前後翻頁,上下(↑ ↓)上下滾用, 回車鍵:返回列表

投推薦票 上一章章節列表下一章 加入書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