筆趣閣 > 修真小說 > 螭龍真君 > 第242章 芝馬的苦惱

江隱還沒等來青雲,反倒是芝馬先尋到了他。

自從化形之後,這小傢伙便不愛來找他玩了。

這蓮湖蓮葉如洲,蓮花如雲,水中游魚如舟,空中蜻蜓如雀,處處都是好玩的去處。

但芝馬卻偏喜歡往桃林深...

雲霧飄過落英河時,河面倒影裏忽有異樣波動——並非水波盪漾,而是整條河水如鏡面被無形手指緩緩抹過,倒映的螭龍之影竟在剎那間多出三道重疊虛影:一道昂首向天,鱗甲逆張,爪牙森然;一道蜷身盤踞,雙目緊閉,額角凸起處已隱隱透出青玉色紋路;第三道卻是個半透明的少年形貌,赤足跣發,腰懸一枚桃核雕成的小印,正仰頭朝雲中龍首笑。

江隱龍目微凝,未動聲色,只將龍鬚輕輕一拂,那倒影便如墨入清水,倏忽散盡。芝馬卻似有所感,忽然扭頭望向水面,小手一指:“江師!水裏有個穿白衣的哥哥在跟你說話!”

狐狸耳朵一豎,急抬頭看去,水面平靜如初,唯餘雲影掠過。它尾巴尖兒悄悄繃直,喉間滾出半聲低嗚,又硬生生嚥了回去。

“芝馬眼亮。”江隱聲音低沉,龍首垂得更低了些,龍鬚幾乎觸到孩童額前絨毛,“只是那水裏的話,還不到該聽的時候。”

話音未落,雲霧邊緣忽泛起一圈漣漪,非風所動,非氣所激,倒像是被什麼極細極韌的東西悄然勒緊。江隱龍尾不動,雲霧卻如活物般驟然收束,裹住三人一狐,瞬息提速。山風被甩在身後,雲層被撞開雪白裂痕,下方田疇村落飛速退成青黃相間的棋格。芝馬被顛得咯咯直笑,兩隻小手死死攥住雲邊,圓臉被疾風吹得鼓脹,卻仍仰着脖子問:“江師,咱們是去打妖怪嗎?”

“打妖怪?”江隱龍目中青光流轉,瞥見遠處天際一線灰黑如墨汁潑灑的雲障,正以肉眼可見之勢向蓮湖方向蔓延,“不,是去收債。”

那灰黑雲障之下,蓮湖本該澄澈如練的湖面此刻泛着鐵鏽色浮沫,湖心島上的伏龍坪更是籠罩在一片病態紫暈裏。昔日青磚黛瓦的道觀檐角歪斜,幾株百年古松焦黑如炭,枝幹上纏滿暗紅色藤蔓,藤蔓末端垂下滴着黏液的肉芽,正隨着雲障脈動微微開合。更駭人的是湖岸泥地——數十具道士屍骸呈放射狀倒伏,衣袍完好,皮肉卻如蠟般融化塌陷,唯餘骨架上覆着薄薄一層青灰色苔蘚,苔蘚縫隙裏鑽出細若蛛絲的紫藤根鬚,在屍骨關節處打結、擰轉,彷彿正在編織一張活體蛛網。

“伏龍坪……”狐狸爪子摳進雲霧,指甲縫裏滲出淡金色血絲,“這毒瘴……不對勁。不是尋常陰煞,也不是魔門‘腐心藤’,倒像是……”它喉頭滾動,聲音發緊,“倒像是把三百年前被鎮壓在伏龍坪地脈裏的‘癸水蝕骨蠱’,和新煉的‘紫府勾魂香’混在了一起。”

江隱龍首緩緩轉向狐狸,龍目中青碧光芒漸深,映得狐狸渾身紅毛都泛起幽光:“你認得?”

“弟子……”狐狸耳尖抖了抖,後爪無意識刨着雲霧,“當年太平道圍剿西南蠱宗時,掌教曾帶我看過繳獲的蠱經殘卷。癸水蝕骨蠱需以金丹修士脊髓爲引,養在至陰至寒之地三百年方成;紫府勾魂香則要取七十二名童男童女腦髓蒸煉七七四十九日……”它猛地頓住,尾巴僵直如棍,“可這兩樣東西,一個被封在伏龍坪地肺最底層的玄鐵匣中,一個早隨蠱宗祖師自焚於萬蠱窟——誰能把它們挖出來,還摻在一起?”

雲霧無聲沉降,停在伏龍坪上空百丈。江隱終於開口,聲音不高,卻震得湖面鏽色浮沫簌簌炸裂:“亢冥老魔。”

狐狸渾身一顫,連芝馬都察覺出氣氛不對,乖乖縮進它蓬鬆的尾巴裏,只露出一雙烏溜溜的眼睛。

就在此時,伏龍坪最高處的斷崖上,一塊坍塌半截的“伏龍坪”石碑突然嗡鳴震顫。碑面裂痕中滲出粘稠紫液,液滴落地即化作人形,先是一顆頭顱,再是頸項、雙肩、軀幹……不過三息,二十七個紫衣道人已整整齊齊立於斷崖,皆面無表情,眼窩深處跳動着兩簇幽紫鬼火。他們手中握着的不是桃木劍,而是一柄柄由紫藤絞成的長鞭,鞭梢滴落的黏液在半空拉出細長銀線,銀線盡頭,赫然連着湖底那些正在蠕動的鏽色浮沫。

“伏龍坪戒律第七條。”爲首道人開口,聲音如砂紙磨過朽木,“擅闖者,魂飼地脈,骨化靈藤。”

二十七道紫藤鞭 simultaneously 抽向雲霧!

鞭未至,江隱已動。

他龍首未抬,僅將左爪往前輕輕一按。

霎時間,雲霧翻湧如沸,無數細密水珠憑空凝結,每一顆水珠內都映出一道青碧龍影。水珠迎向紫藤鞭,觸之即爆——不是轟然巨響,而是“啵、啵、啵”一連串春蠶食葉般的輕響。紫藤鞭前端寸寸炸開,化作漫天紫色齏粉,齏粉尚未飄散,已被新生水珠裹住,眨眼間凝成二十七顆渾圓冰珠,冰珠內部,紫衣道人的幻影正驚惶揮舞手臂。

“身化雲水……”狐狸瞳孔驟縮,喃喃道,“原來不是遁術。”

這不是遁術。這是以水元爲筆,以雲氣爲紙,當場書寫的一道“禁”字訣——水珠即符膽,冰晶即符紙,龍意即硃砂。

江隱龍爪微收,二十七顆冰珠懸浮半空,緩緩旋轉。他龍目掃過冰珠中幻影,忽而低笑一聲:“亢冥老魔倒是會挑人。這些道人……都是當年參與鎮壓癸水蝕骨蠱的伏龍坪長老?”

冰珠內幻影猛地一滯。

“可惜。”江隱龍尾輕擺,雲霧如潮退去,露出下方蓮湖全貌,“你們鎮壓蠱蟲時,可曾想過它會反噬?可曾想過,自己脊髓煉出的蠱,終有一日會爬回你們的骨頭縫裏?”

話音落,冰珠齊齊爆開。

沒有慘叫,沒有血光。

只有一縷縷紫煙從幻影七竅中鑽出,煙氣升騰至半空,竟在雲層中聚成一隻巨大無比的、由萬千細小骷髏組成的蜈蚣虛影。蜈蚣百足皆由紫藤盤繞,每一隻足尖都釘着一枚青玉色小印——正是芝馬腰間那枚桃核印的放大版。

“癸水蝕骨蠱的母蟲……”狐狸失聲,“它把伏龍坪地脈當成了新巢!”

江隱卻盯着蜈蚣虛影額心——那裏嵌着一塊半融化的玄鐵片,鐵片上“伏龍坪”三字已被蝕去大半,唯餘一個猙獰的“伏”字尚存。

“亢冥沒來過。”江隱忽然道,“他不敢。”

狐狸一怔。

“這母蟲離不了伏龍坪地脈三裏。”江隱龍爪一招,湖面鏽色浮沫翻湧如沸,一條粗如水缸的紫黑色藤蔓破水而出,藤蔓表面密密麻麻全是吸盤,每個吸盤裏都嵌着一枚道士牙齒,“亢冥若親自來,必被地脈反噬。所以他派了替死鬼——用傀儡術操控伏龍坪舊部,借他們血脈打開地脈封印,再以紫府勾魂香引誘母蟲主動破封。”

芝馬這時突然從狐狸尾巴裏鑽出來,指着蜈蚣虛影喊:“江師!那個大蟲子……在喫你的雲!”

果然,蜈蚣虛影正緩緩吞噬着江隱方纔散開的雲霧,每吞一口,它軀體便凝實一分,額心玄鐵片上的“伏”字也愈發幽暗。

江隱龍首微抬,龍口微張。

沒有雷鳴,沒有電光。

只有一聲極輕、極緩的龍吟,如古琴撥動最低沉的那根弦,嗡——

音波所及之處,蜈蚣虛影的動作驟然凝固。

湖面鏽色浮沫停止翻湧。

斷崖上二十七具紫衣道人幻影的眼窩鬼火,齊齊熄滅一半。

就連芝馬腰間那枚桃核小印,表面也閃過一道極淡的金紋。

“喊雷發聲……”狐狸渾身毛髮倒豎,聲音發顫,“這不是龍雷……這是……這是‘定’字真言!”

江隱並未回答。他龍目中青碧光芒暴漲,照徹雲霄。光芒所及,湖心島伏龍坪廢墟深處,某處坍塌的地宮石門轟然震顫,門縫裏滲出汩汩清冽泉水——那水至純至淨,竟將沿途紫藤盡數洗成透明水晶狀!

“癸水蝕骨蠱怕的不是雷火。”江隱龍吟再起,這一次,音波如刀,精準劈向蜈蚣虛影額心玄鐵片,“是‘生’。”

玄鐵片“咔嚓”裂開細紋。

蜈蚣虛影發出無聲尖嘯,百足瘋狂抽搐。

而就在這電光石火之間,江隱龍爪探出雲霧,五指箕張,凌空一握——

轟隆!

不是雷霆炸響,而是大地深處傳來沉悶如鼓的搏動!

伏龍坪地宮方位,整座島嶼劇烈震顫,龜裂的地面下噴出百道清泉,泉水在半空交匯,瞬間凝成一株參天巨樹虛影:樹幹虯結如龍脊,枝椏蒼勁似劍鋒,滿樹桃花灼灼如血,每一片花瓣都流轉着青碧與金紫交織的華光。

“《少陽度厄真訣》……”狐狸看着那株桃樹虛影,聲音乾澀,“您用仙桃木氣,強行催生了伏龍坪地脈中的‘青帝遺種’?!”

江隱龍首微頷。

桃樹虛影舒展枝椏,一朵最大桃花緩緩飄落,不偏不倚,正貼在蜈蚣虛影額心裂紋之上。

滋——

彷彿滾油潑雪。

蜈蚣虛影發出刺耳尖嘯,軀體急速萎縮,百足化爲飛灰,紫煙被桃花吸盡,最後只剩下一粒墨綠色蟲卵,靜靜躺在花瓣中央。

江隱龍爪一攝,蟲卵落入掌心。

他龍目俯視湖面,目光穿透鏽色浮沫,直抵湖底——那裏,原本幽暗的地脈節點處,如今正有一汪清泉汩汩湧出,泉眼中央,一株拇指大小的青碧幼苗正搖曳生姿,幼苗頂端,兩枚嫩芽如初生龍角,怯生生探出頭來。

“伏龍坪的地脈……活了。”狐狸喃喃道,忽然想起什麼,猛地抬頭,“可江師,您剛服下的仙桃……”

江隱龍首轉向它,龍目中笑意溫和:“仙桃木氣淤積於頂,是因水行過盛。如今伏龍坪地脈重煥生機,恰爲木氣提供歸處——”他龍爪微翻,掌心蟲卵悄然碎裂,墨綠汁液滲入青碧龍鱗,“而此蠱母蟲,本就是癸水精華所化。以蠱養脈,以脈養木,以木製蠱……這纔是《少陽度厄真訣》真正的‘度厄’之法。”

芝馬這時忽然掙脫狐狸,踮起腳尖夠向江隱龍鬚:“江師!那棵樹……是不是能結果子?”

江隱龍鬚輕點孩童額頭,溫聲道:“能。等它長成,結的第一枚果子,給你。”

話音未落,湖心島廢墟深處,那株青碧幼苗頂端,兩枚嫩芽倏然綻開——並非花朵,而是兩枚通體瑩潤、青中透金的小小龍角!角尖一點硃砂似的紅痕,正隨着地脈搏動,緩緩明滅。

狐狸怔怔望着那對新生龍角,忽然福至心靈,撲通一聲跪在雲霧上,額頭觸爪:“弟子……弟子明白了!”

“明白什麼?”江隱龍目垂落。

“明白爲何伏龍坪地脈枯竭三百年,卻偏偏在今日重煥生機!”狐狸聲音哽咽,“因爲……因爲您來了!您是螭龍,主水;您服了仙桃,含木;您修《少陽度厄真訣》,秉陽德……水、木、陽三氣齊聚,伏龍坪地脈這才……這才認出了自己的主人啊!”

江隱龍首微抬,目光越過伏龍坪廢墟,投向遠方天際——那裏,灰黑雲障已被青碧桃樹虛影驅散大半,露出一角澄澈藍天。陽光如金箭射下,照亮湖面新生的清泉,照亮斷崖上重新萌發的青苔,照亮芝馬腰間那枚桃核小印上,悄然浮現的一道細微龍紋。

“主人?”江隱龍吟輕笑,龍尾一擺,雲霧託着衆人緩緩降向湖心島,“不。我是伏龍坪的守山靈。”

他龍爪輕按湖面,清泉湧處,一座白玉基座自水底升起,基座上,一方古樸石碑徐徐浮現,碑面空白如鏡。

“守山靈要做的,不是佔山爲王。”江隱龍爪凌空劃過,指尖青光流淌,在石碑上寫下第一道刻痕——那不是文字,而是一道蜿蜒如龍的水波紋,紋路深處,兩點金芒如星輝閃爍,“是讓這座山,永遠記得自己該是什麼模樣。”

芝馬蹲在玉碑旁,伸出小手摸了摸那道水波紋,指尖立刻沁出晶瑩水珠。他仰起臉,眼睛亮得驚人:“江師,那我的名字……也能刻上去嗎?”

江隱龍首垂落,龍鬚拂過孩童頭頂,聲音如遠古鐘磬迴盪於新愈的地脈之中:“當然。不過不是現在。”

“爲什麼?”

“因爲——”江隱龍目中青碧光芒流轉,映着湖心幼苗上那對初生龍角,“你要先長高一點,才能親手刻下自己的名字。”

此時,伏龍坪地宮深處,那汪清泉湧流愈發歡暢,泉眼中心,青碧幼苗搖曳着,兩枚新角在陽光下折射出細碎金光,彷彿兩枚微縮的星辰,正悄然點亮整條沉睡千年的龍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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