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翔進殿五年,有過一十七個道侶,從來不曾信任過當中任何一人,卻對當中的每一人都有着充分瞭解。
他的性情與其豪快果決的戰法頗具反差,偏向謹慎而沉着。
雖然憑着《房術玄機進道萃要》進步頗多,卻不曾全然依賴雙修來提升修爲,也不會把上進的希望全寄託到道侶們身上。
相比起旁人,他更曉得自修自性的不易。
因而雖然被燕澄在大庭廣衆下折了面子,心中卻無多少怨恨,只是暗暗觀望着這位天才最終將有何下場。
他清楚得很,蔽月宮中的機緣,大頭必然是衆真傳的。
陳翔甘願只喝一口湯,可若是燕澄真要與他相爭,他也已作好了全力一搏的準備。
卻不該在這當口再行節外生枝。
兩名道侶看似針鋒相對,用意卻一般無二,均是推着他與燕澄一爭長短。
理由也很簡單,陳翔可以不介意自己的威勢受損,視之爲無助於道途之物。
道侶們卻是自認爲與他同榮同辱,把他的威勢也看成了自家的威勢了,是以反而比他本人更着急挽回臉面。
譚淇倒也罷了,這丫頭除卻修了《天聰廣聞祕法》,能夠偷聽旁人的心聲對話外便無甚異處,掀不起什麼大風浪。
林?卻不一樣。
這女修是真正的奇才,若然得到殿上點頭,甚至有改修火行功法以陰火築基,潛在的前程比陳翔本人還要遠大。
以陳翔對她的瞭解,這傢伙必然對橫空出世的燕澄頗存不滿,早就盤算着出手壓下對方氣焰。
無論有沒有自己這檔事,林?也是會對燕澄出手的,這甚至可能出自她背後那位大師姐的默許!
自己要出面制止嗎?
陳翔神色平靜。
與他何幹?
無論最終是燕澄壓了林?的氣焰,還是林?壓了燕澄的氣焰,對他的道途也無實質影響。
當然,要是燕澄一個手滑把林?幹掉了,自己俟少了一個好用的道侶。
但陳翔認爲,事情會向這方向發展的可能性並不高。
燕澄的靈力固然渾厚得超乎他想像,但極其量也只是處於打通了八脈的層次,是無法與同樣修爲圓滿之人拉開實質上的差距的。
而林?同樣是中期圓滿,八脈齊通。
一手學自大師姐的火行術法,更非是燕澄平素可以接觸到的術法能比。
這一場較量,最多便是以燕澄憑藉靈力優勢略勝一籌告終,決計不至於發展至一方傷筋動骨的地步。
當然,前提是林?沒逼得燕澄動用背後那具劍匣。
同境修士間甫一動起兵刃,傷亡便難以預料了。
雖說以陳翔在殿上多年的經驗判斷,精於器藝之人,修爲大多進展甚緩。
而專注提升修爲者,又大多無法分心在器藝上。
燕澄修爲進步飛快,殿上近乎無人能及。
那麼他在器藝、術法上,便不見得能有多深造詣。
無論對多卓越的天才而言,時間也是公平的。
一天十二個時辰,花在修煉功法上的光陰多了,能修術法的時間便少了。
陳翔自知不是什麼天才,對天才的想像,也只限於那始終高他一線的天童師兄。
在他看來,燕澄縱然天賦異稟,總不至於……
便在此時,林?已朗聲笑道:
“燕師弟近兒也是過起好日子來了!”
此言一出,在場諸修如同早有默契地紛紛退了開來,於林?與燕澄間空出一大片空地。
燕澄緩緩抬眸瞥了她一眼:
“林師姐有何指教?”
與他視線相觸瞬間,林?心頭登時打了個突,就如被位格遠高於自己的存在注視般惴惴不安。
如麻雀視鷹,似山貓遇虎。
‘這小子……難道修過什麼瞳術不成!’
這說不清道不明的壓逼感教她萌生退意。
可隨即,一股自心底倏然升起的焦躁,卻使得她更進一步:
“師弟習練器藝,不知是否已有所成?”
“昔時你教翔哥兒憾輸一招,滿殿同門皆知你修爲鼎盛,進境之快如日中天。”
“可這次出行,考驗的卻不是單純的修爲高低。”
她那與同殿女修比起來顯得輕薄的脣微翹起來:
“瞧的是殺人的本事。”
衆皆靜默。
燕澄盯着她,紫氣深沉的眼眸裏忽地有了一絲笑意:
“憑你也配與我談殺人?”
“你殺過人嗎?”
不住蔓延的沉默,比過往的任何一刻都要冰冷。
一道道目光時而射向燕澄,時而又落到林?身上。
但見這位中期屍修中實力前列者倏然攤掌,掌心已亮起一道帶着陰冷黑氣的暗紅火焰!
在場諸修中不乏有修過屍煞陰火的,均瞧得出她手中這火,與諸修凝聚屍煞而成的焰火大不相似。
只可能是大師姐的親傳!
林?眼裏露出極得意的神色,滿殿屍修,有誰能像她般得到大師姐青眼有加,得獲傳授這《暗行幽火》?
此物以她中丹鎮物【灸涎香】爲基,只須此鎮物並無損傷,手中焰火便能源源不絕地得到陰氣供給。
從而大大減輕維持焰火所須的靈力消耗!
得益於此,她能做到連當初跟在天童師兄身邊那老女人虞才穎,也做不到的事情……
只見她咧嘴一笑,抬起掌來,掌心的暗紅火焰綿延出一道長線掠過半空,焰芒前端直指燕澄前胸!
此時兩人整整隔着數十步的距離,除卻能以神識控制離體靈力的練氣後期修士,根本無人能單憑靈力維持這漫長焰線的穩定。
騰飛亂濺的焰火將地磚灸爛,陰冷乾燥的焰浪教旁觀諸修駭然後退。
一些見識高明之士,已然從中瞧出她此術的門道:
‘與聖女的【黑蛇】頗爲相像……是天屍道的遺留!’
‘這女修……恐有築基之姿!’
然而眼看着這本只極微小,卻在越空前襲過程中飛快壯大形體,化成長蛇的焰光。
燕澄甚至沒有把手伸往背後劍匣,只是雙掌交纏結月輪印。
隨即平平無奇地雙掌推出。
下一剎,驟地爆發的徹骨寒光,便將掠過長空的焰線全無保留地反推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