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樂看向佐藤和真的眼神裏充滿了鄙視。
“用這麼下流的手段欺負女生,你不覺得羞恥嗎?”
一旁的神無默默地抬起了手中的死鏡,鏡面對準了佐藤和真。
江炎嘆了口氣,伸手按住了神無的死鏡。...
廚房裏驟然安靜下來,連水箱中龍蝦螯鉗開合的“咔噠”聲都清晰可聞。
空氣彷彿凝滯了三秒,隨即被薙切愛麗絲一聲短促的抽氣打破:“……彈簧?束縛?切菜?!”
她猛地後退半步,指尖無意識掐進掌心,眼睛瞪得滾圓,像只被踩了尾巴的貓——不是驚懼,而是被某種荒誕又灼熱的真實狠狠燙了一下。新戶緋沙子下意識攥緊圍裙邊角,指節泛白;田所惠悄悄嚥了口唾沫,喉間滑動的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就連一向沉穩的一色慧,也微微偏過頭,視線在江炎手中那捲青綠葉片與銀白彈簧之間來回逡巡,眉心蹙成一道極細的摺痕。
幸平創真卻沒動。他站在原地,盯着自己手腕上那隻環形護具——剛纔試戴時,彈簧回彈的力道像一條冷蛇纏住腕骨,細微震顫順着筋絡直抵肩胛。他忽然抬起左手,用拇指指甲用力掐進右手小臂內側的皮膚,直到泛起一片青白。
疼。真實得刺骨。
不是幻覺,不是玩笑,不是遠月學院那些浮於表面的“壓力訓練”。這是把肌肉記憶拆解、碾碎、再逼着你在鋼絲上重新拼湊的活體刑具。
“江炎……”他開口,聲音低啞,尾音卻繃着一股奇異的亮,“這東西……能調阻力?”
江炎抬眸,目光清亮如淬火後的刃:“可調三級。初始爲‘基礎負重’,適應後升至‘動態失衡’,最終‘神經反饋抑制’——後者會同步干擾小臂肌羣的微電信號傳導,迫使中樞神經系統繞過慣性,重建動作指令鏈。”
幸平創真瞳孔微縮。
他聽懂了。這不是鍛鍊手穩,是重寫大腦對“刀”的定義。
“哈……”他忽然笑出聲,肩膀微顫,笑聲裏沒有一絲溫度,只有一種近乎飢渴的興奮,“難怪老爸總說,料理的本質,是跟自己打架。”
話音未落,幸平城一郎竟真的拍了下手:“說得好!創真,你總算摸到門邊了!”他大步上前,毫不客氣地從江炎手裏接過一套訓練服,手指粗糲卻精準地捏住一根彈簧末端,輕輕一扯——金屬嗡鳴如琴絃震顫,弧形墊片隨之力道變形,又在鬆手瞬間“錚”地彈回原位,餘音嫋嫋。
“這彈簧,是用北海道深海錳結核合金鍛打的?”他眯起眼,鼻尖幾乎要蹭到彈簧表面,“加了微量銥元素?難怪回彈率這麼刁鑽……”
江炎頷首:“您果然認得出來。熔鍊時混入了0.3%銥粉,淬火溫度控制在1273℃,誤差不超過±2℃。否則張力曲線會崩壞。”
幸平城一郎“嘖”了一聲,把訓練服往懷裏一抱,轉身就往廚房角落那臺老式液壓鍛壓機走去。衆人愕然,只見他單手掀開機器側蓋,露出內部密佈的齒輪與油管,另一隻手竟直接探進滾燙的潤滑油槽,撈出一塊黑乎乎、還滴着油的金屬殘片——那是前日訓練時崩斷的刀柄配重塊。
“城一郎先生!”堂島銀脫口而出,聲音都劈了叉。
幸平城一郎頭也不回,把殘片塞進鍛壓機進料口,一腳踩下液壓桿。“哐當”一聲巨響,紅光爆閃,灼熱氣浪撲面而來。三秒後,他拉開爐膛,伸手取出一枚巴掌大的銀灰色薄片——邊緣鋒利如刃,表面流淌着細密如蛛網的暗金紋路。
他隨手將薄片拋給江炎:“加進去。紋路方向,順着彈簧螺旋升角。”
江炎接住,指尖拂過紋路,眼中掠過一絲真正的震動:“……星隕鐵?您居然把它鍛成了記憶合金態?”
“廢話。”幸平城一郎抹了把額角油汗,咧嘴一笑,露出虎牙,“不加點硬貨,怎麼壓得住你們這羣小狼崽子的野性?”
他目光掃過繪里奈——少女正死死盯着那枚薄片,呼吸急促,胸口劇烈起伏,彷彿那不是金屬,而是她童年記憶裏某道轉瞬即逝的光。他頓了頓,聲音忽然放輕:“小繪里奈,還記得八歲那年,北海道函館漁港的雪夜嗎?”
繪里奈渾身一僵。
雪。鹹腥海風。凍得發紫的指尖。還有……一雙沾着魚鱗與麪粉的大手,將一團滾燙、柔軟、裹着海膽與昆布高湯的飯糰,塞進她冰涼的小手裏。
那飯糰裏,有整顆流心的海膽黃,有撕成細絲的乾貝,有炸得酥脆的海苔碎,還有一粒……嵌在中心、剔透如琥珀的、凝固的鰹魚高湯凍。
她當時咬下去,凍晶在舌尖迸裂,鮮味如潮水決堤,燙得她眼淚直流,卻死死攥着飯糰不肯鬆手。
“那飯糰裏的湯凍……”幸平城一郎彎腰,直視她的眼睛,“用的就是這種星隕鐵模具壓的。冷熱雙激,才能讓高湯裏的膠原蛋白鎖住所有鮮味分子,不散一分。”
繪里奈嘴脣顫抖,一個字也說不出。她終於明白,爲何自己每年月祭空置的座位旁,總擺着一小碟醃漬海膽——那不是紀念,是等待。等待那個能把宇宙星辰鍛造成廚具的人,再次出現在煙火人間。
“所以啊,”幸平城一郎直起身,笑容懶散又篤定,“懲罰?不,這是鑰匙。打開你們身體裏那扇從來不敢推開的門的鑰匙。”
他拍了拍手,震落幾點星塵般的鐵屑:“分組,現在開始。抽籤。”
堂島銀深深吸了一口氣,胸腔擴張,又緩緩吐出。他不再阻止。因爲他看見了——薙切愛麗絲已經一把抓過紙條,指甲幾乎要戳破紙背;久我照紀解開了領帶,袖口挽至小臂,露出精悍的肌肉線條;男木島冬輔默默走到牆邊,開始活動脖頸,發出輕微的“咔吧”聲;而一色慧,正低頭凝視自己修長的手指,指尖無意識摩挲着食指第二關節——那裏,有一道極淡的舊疤,是初學切絲時留下的。
這纔是遠月該有的氣息。不是優雅的儀式,是刀鋒舔血的搏殺。
紙條在幸平城一郎手中嘩啦作響。他閉着眼,隨意抽出十根,攤在掌心:“來吧,命運的饋贈。”
薙切愛麗絲第一個搶走一根。展開,上面墨跡潦草寫着:“A組·主廚”。
她立刻抬頭,目光如鉤釘向江炎:“你!跟我一組!”
江炎挑眉:“理由?”
“你做的彈簧比你的臉靠譜!”她理直氣壯。
新戶緋沙子噗嗤笑出聲,隨即被薙切愛麗絲瞪了一眼,趕緊捂嘴。繪里奈垂眸,默默抽出一根,指尖撫過紙面,觸感微糙。她展開,上面寫着:“B組·副主廚”。
幸平創真湊過來瞄了一眼,吹了聲口哨:“喲,跟一色前輩一隊?壓力不小啊。”
繪里奈沒應聲,只是將紙條緊緊攥在手心,指腹摩挲着那兩個墨字,彷彿要擦亮什麼。
抽籤結束。十人分作五組,每組兩人。堂島銀宣讀規則:“限時兩小時。食材自選,但必須使用廚房現有全部十種基礎香料——包括剛採收的紫蘇、迷迭香、新鮮蒔蘿籽……以及,”他頓了頓,指向江炎放在案板邊的那捲青綠葉片,“‘韌葉’。它必須作爲主料之一,佔比不低於15%。”
“韌葉?”薙切愛麗絲皺眉,“這名字沒聽過。”
江炎拿起一片,葉片邊緣帶着細密鋸齒,葉脈凸起如青銅紋:“產自雲南高黎貢山原始林,三年生。纖維素含量是普通菠菜的七倍,咀嚼韌性堪比牛筋。但它最特別的……”他指尖劃過葉面,葉片竟發出極輕微的、類似古琴泛音的“嗡”鳴,“是它的細胞壁含天然共振晶體。加熱時,會與特定頻率的聲波共鳴,釋放一種能短暫增強味蕾敏感度的萜烯類物質。”
“也就是說……”一色慧眼神一凜,“誰能讓它‘唱’起來,誰的料理,就能讓評委嚐到別人嘗不到的層次?”
“正是。”江炎微笑,“所以,它不是食材,是樂器。而你們,是樂手。”
寂靜。唯有水箱裏龍蝦劃水的窸窣。
幸平城一郎忽然從口袋裏掏出一支舊口琴,銅色已磨得發亮。他叼在脣邊,隨意吹了三個音——低沉、悠長、帶着海風鹹澀的嗚咽。
就在第三個音符落下的剎那,薙切愛麗絲面前案板上的韌葉,毫無徵兆地微微震顫起來,葉尖輕晃,發出與口琴完全一致的、細微卻清晰的“嗡——”。
她猛地抬頭,瞳孔地震。
幸平城一郎放下口琴,眨了眨眼:“哦,忘了說。這葉子,只認得我的調子。不過嘛……”他狡黠一笑,目光掃過衆人,“既然你們要‘演奏’,總得先找到自己的‘調音師’。”
他指向廚房角落——那裏,不知何時多了一排十架蒙着黑布的豎琴。琴絃並非金屬,而是由韌葉莖稈抽絲捻成,在昏暗光線下泛着幽微的綠意。
“每架琴,對應一種頻率。誰彈準了,誰的韌葉,就爲誰歌唱。”
話音未落,幸平創真已一個箭步衝過去,掀開第一架琴的黑布。琴身古樸,十三根韌葉弦繃得筆直。他毫不猶豫,手指按上最粗的那根弦,手腕發力——
“錚!”
刺耳的、如同玻璃刮擦黑板的銳響炸開!
他面前案板上的韌葉猛地一抖,葉緣鋸齒竟“啪”地崩斷兩根,汁液飛濺。
“……失敗。”幸平城一郎點評,語氣平淡得像在說天氣,“頻率錯,震頻過高,細胞壁直接碎了。”
幸平創真甩了甩髮麻的手指,非但沒惱,反而咧嘴笑了,露出一口白牙:“再來!”
他撲向第二架琴。
薙切愛麗絲咬着下脣,也衝向第三架。新戶緋沙子深吸一口氣,走向第四架。繪里奈站在原地,望着自己微微發顫的指尖,忽然想起童年那個雪夜——父親書房裏,永遠放着一架蒙塵的舊鋼琴。她曾偷偷掀開琴蓋,用凍得僵硬的手指按下中央C鍵。那聲音沉悶、渾濁,像被雪埋住的嘆息。
她閉上眼,不再看琴,不再看人。只是伸出手,憑記憶,摸索着按向第五架琴最中間的那根弦。
指尖落下。
沒有聲音。
死寂。
薙切愛麗絲扭頭嗤笑:“喂,小繪里奈,你是不是按錯了?”
繪里奈沒睜眼。她只是更用力地按下去,指腹傳來韌葉弦特有的、堅韌而富有彈性的觸感。她調動起全身感知,捕捉着指尖下那一絲極其微弱的、幾乎不存在的震顫——就像小時候,在雪夜裏屏息聆聽,父親書房深處,那架舊鋼琴裏,一根從未被彈奏過的、最低沉的琴絃,偶爾發出的、被遺忘的嗡鳴。
“嗡……”
一聲極低、極柔、卻無比清晰的泛音,自她指尖下流淌而出。
她面前案板上的韌葉,倏然舒展。葉脈中幽綠光芒流轉,葉尖輕輕搖曳,彷彿在應和。緊接着,整個廚房裏,所有被選中的韌葉,無論在哪張案板上,都齊齊震顫起來,匯成一片細碎而宏大的、綠意盎然的共鳴之海。
時間,彷彿被這聲音浸透、拉長、凝滯。
幸平城一郎靜靜看着繪里奈,嘴角那抹玩世不恭的笑意,悄然沉澱爲一種近乎溫柔的鄭重。他慢慢抬起手,不是鼓掌,而是輕輕按在自己左胸的位置——那裏,心跳沉穩有力,與滿屋綠葉的嗡鳴,漸漸同頻。
堂島銀喉結滾動了一下,轉向江炎,聲音沙啞:“……這頻率,是你設定的?”
江炎搖頭,目光落在繪里奈低垂的睫毛上,那上面還沾着一點未乾的、來自韌葉的晶瑩露珠:“不。這是她自己找到的。我們只是,替她鋪好了聽見自己的路。”
廚房頂燈的光線,此刻正溫柔地傾瀉而下,將少女挺直的脊背、微微顫抖卻無比堅定的指尖、以及案板上那片隨着心跳輕輕起伏的、發光的綠葉,勾勒成一幅無聲的、正在燃燒的圖騰。
而遠處,幸平創真還在第四架琴前,額頭滲汗,手指因反覆撥絃而泛紅。薙切愛麗絲已摔碎了三根韌葉弦,正喘着粗氣,眼底卻燒着兩簇幽藍的火。新戶緋沙子閉着眼,指尖懸在第六根弦上方,遲遲未落,彷彿在傾聽風穿過葉隙的私語。
沒有人再說話。
只有十架韌葉豎琴,在昏黃燈光下靜默佇立,像十座等待被叩響的、通往味覺深淵的青銅門。
而門後,是他們尚未命名的、真正屬於自己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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