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狗很高,但身形卻極瘦,肩上披着一件遮住肋骨蓑衣,雙手用黑色的布條纏繞住,面具下能看到他蒼白的頭髮。
“又一隻老鼠...”
嘶啞蒼老的聲音,從面具下傳出。
“打扮還真是奇怪啊...剛...
白牧將最後一顆回血糖含在舌下,任那微苦的甜味在口腔裏緩緩化開。他沒有立刻吞嚥,而是屏住呼吸,靜靜等待幻覺重新降臨——這一次,他要主動跳進去,而不是被拖進去。
視野再度模糊、拉長、扭曲,彷彿有無數細密蛛網從四面八方纏繞上來,又在即將收緊的剎那驟然繃斷。光亮刺入瞳孔,不是塔樓底層的昏暗,也不是二樓現實中的破敗石階,而是……燭火搖曳的暖黃。
他站在長桌盡頭,面前是盛着冷湯的青瓷碗,湯麪浮着一層薄薄的油光,映出他自己的倒影——蒼白,年輕,眼底卻沉着與年齡不符的審視。
這不是他的臉。
白牧低頭,看見自己身上穿着深紫色天鵝絨禮服,領口繡着金線鳶尾,袖口垂着銀鍊墜子,手指修長乾淨,指甲修剪得極短,指腹卻有一道舊疤,像是被刀鋒劃過又癒合多年。
他抬手,輕輕碰了碰桌面。
觸感真實得令人窒息:冰涼的瓷釉,木質長桌邊緣細微的鑿痕,甚至指尖蹭過一道淺淺的劃痕時,皮膚傳來微糙的摩擦感。
“歡迎回來,小少爺。”
聲音從左側傳來。
白牧側身,看見一位穿灰藍制服的女僕端着銀托盤立在身旁,低垂着眼,睫毛在燭光下投下一小片陰影。她沒看白牧,視線落在他空着的左手邊——那裏本該坐着另一個人。
“小姐還沒來。”女僕說,語調平穩,像一句陳述,又像一句提醒。
白牧沒應聲。他目光掃過整張長桌:十二個位置,七把椅子空着,五把坐着人。他們靜默如雕像,衣着華貴,面容模糊,彷彿被一層水霧籠罩,只看得清輪廓與姿態——有人執叉,有人垂首,有人微微側頸,像是在等什麼人入席。
而所有人的朝向,都對着長桌最上首的空位。
那裏鋪着暗紅絲絨坐墊,墊子中央繡着一枚褪色的家族徽記:三隻銜枝的夜鶯,翅膀交疊,喙尖指向中心一顆枯萎的玫瑰。
白牧認得這徽記。
在塔樓一樓那兩具被劈開頭骨的屍骨旁,破碎的家徽盾牌上,刻的就是這個圖案。
——貝倫霍斯特家族。
他緩緩抬腳,走向上首。
腳步聲在空曠廳堂裏異常清晰,但無人轉頭。女僕仍垂首站着,彷彿根本沒聽見他的動靜。白牧經過她身邊時,餘光瞥見她耳後有一顆痣,痣上生着一根細長的黑毛,在燭火下微微顫動。
他停在上首椅前,沒有坐下。
而是伸手,按在那枚枯萎玫瑰的刺繡上。
指尖一燙。
不是火焰灼燒的痛,而是一種被強行塞入記憶的脹痛——畫面如碎玻璃般扎進腦海:
*雨夜。馬車輪陷進泥沼,車伕嘶吼着抽打瘦馬;安娜貝裹着猩紅鬥篷坐在車廂裏,懷裏緊抱着一隻木雕夜鶯,翅膀裂了一道縫;她掀開車簾,望向遠處山丘上亮着燈火的塔樓,嘴脣無聲開合:“爸爸答應過,今晚帶我去看星星……”*
*鏡頭陡轉。塔樓三樓臥室。燭臺傾倒,火苗舔舐帷幔;安娜貝赤足站在地板上,手中匕首滴着血,地上躺着父親、母親、管家、兩位騎士、還有她剛滿十歲的弟弟——所有人喉間一道細窄血線,像被同一把刀精準割開;她低頭看着自己染血的手,忽然笑了,笑聲清脆如鈴,卻讓窗外驟然颳起狂風,吹滅所有燭火;黑暗中,她舉起匕首,對準自己左眼——*
白牧猛地抽手。
幻覺未散,但記憶碎片已如退潮般隱去。他喘了口氣,額角滲出冷汗,卻感到一種奇異的清醒——這幻覺不是隨機生成的,它是被錨定的,是某個時間點、某段情緒、某種執念反覆凝結而成的琥珀。
而此刻,他正站在琥珀的核心。
他轉身,走向右側最末的座位。
那裏坐着一個穿墨綠裙裝的少女,側影纖細,金髮挽成鬆散髮髻,一支銀簪斜插其中,簪頭是一隻展翅欲飛的夜鶯。她雙手交疊放在膝上,指節泛白,腕骨突出,像一具被精心裝扮的骸骨。
白牧在她身側蹲下,視線與她齊平。
少女的眼珠緩慢地、極其緩慢地,轉向他。
沒有瞳孔,只有一片渾濁的灰白色,如同蒙塵的琉璃珠。
但她開口了,聲音卻不是少女的,而是一種混合着無數重疊音調的低語,像風吹過百具空蕩的顱骨:
“你……不是他。”
白牧沒說話,只是靜靜看着她。
“他不會蹲下來和我說話。”她繼續道,聲音忽遠忽近,“他只會站在高處,用那種眼神……看着我,像看着一件壞掉的瓷器。”
“哪一種眼神?”白牧終於開口,嗓音沙啞得不像自己。
少女的脣角向上彎起,卻毫無笑意:“審判的眼神。”
她忽然抬起右手,那隻手在燭光下竟半透明起來,皮肉之下隱約可見森白指骨,指骨縫隙裏,鑽出幾縷黑色藤蔓,正緩緩蠕動。
“你聞到了嗎?”她問,“腐爛的味道……是從我骨頭裏長出來的。”
白牧確實聞到了。
不是幻覺裏的冷湯氣味,而是真實的、濃烈的、帶着鐵鏽與甜腥的腐敗氣息,從她袖口逸出,鑽進他的鼻腔,順着氣管一路滑入肺葉深處。
他喉結滾動了一下,卻沒後退。
“你恨他們。”他說。
少女眼中的灰白翻湧了一下,像被投入石子的死水。
“不。”她輕聲道,“我愛他們。”
白牧怔住。
“我愛他們愛到……想把他們永遠留在我的身體裏。”她抬起左手,緩緩拉開右臂袖口——
皮肉翻開,露出底下層層疊疊嵌套的骨骼:父親的指骨、母親的鎖骨、弟弟的肋骨、管家的顴骨……它們被某種黑色菌絲纏繞、縫合、拼接,組成一具畸形卻精密的骨架,在燭光下泛着幽微的磷光。
“你看,”她溫柔地說,“我把他們都修好了。”
白牧胃部一陣抽搐,卻強迫自己盯住那堆拼湊的骸骨。
不是爲了噁心,而是爲了確認——這些骨頭,是否與一樓那兩具屍骨吻合?
他數了數:父親的頭骨缺了天靈蓋,母親的盆骨左側有陳舊骨摺痕,弟弟的左腿腓骨比右腿短三分……全都對得上。
也就是說,這幻境所復現的,不是安娜貝死前的記憶,而是她死後——以怨爲壤、以恨爲種,在詛咒之力催化下,將仇人骸骨一點點挖出來、拼回去、供養起來的過程。
她不是在復仇。
她是在……重建一個家。
一個只有骸骨、沒有呼吸、永恆寂靜的家。
白牧忽然明白了亞歷山大爲何隱瞞二樓幻境。
因爲這幻境根本不是陷阱,而是一份遺囑,一份求救信號,一份被扭曲到極致的、求被理解的吶喊。
殺死她,就能解除詛咒。
可解除詛咒之後呢?
這座島會恢復生機,農夫變回農夫,老鼠迴歸地穴,沼澤巫婆消散於晨霧——而安娜貝,將連最後這點由怨念構築的“家”,也一併焚燬。
白牧慢慢站起身。
他看向長桌盡頭那個空着的上首位置。
那裏本該坐着貝倫霍斯特伯爵。
但白牧知道,此刻真正坐在那裏的人,是亞歷山大。
那個用老鼠培育瘟疫、用毒霧壓制詛咒反噬、躲在塔樓地下室裏苟延殘喘的術士——他纔是最先發現安娜貝力量本質的人,他纔是真正讀懂這具骸骨拼圖的人。
他教給玩家“淨化之息”與“驅邪符文”,不是爲了幫他們殺女妖,而是爲了確保他們能活着走到三樓,親手點燃那把火。
因爲只有活人之火,才能燒盡幽魂之軀;而只有被“認可”的活人之火,才能讓安娜貝的怨念真正熄滅,而非潰散成更危險的詛咒風暴。
亞歷山大要的,從來不是女妖的死亡。
而是她的安息。
白牧摸向腰間。
他沒取火符,也沒拔劍。
而是抽出一張皺巴巴的紙——那是他在船艙底層的鐵箱裏找到的,夾在一冊《星相觀測手札》中,紙頁泛黃,字跡被水漬暈開大半,只勉強辨認出幾行:
> ……貝倫霍斯特血脈具星軌共鳴之質,幼女安娜貝尤甚。其夢常引北辰微光,故伯爵命建觀星塔,欲借天象鎮其躁鬱……
> ……然塔成之日,夜鶯盡死於巢,羽落如雪。醫師言其體有異香,近者三日不思飲食……
> ……昨夜,其夢囈曰:“他們把星星釘在我眼睛裏了。”
> ……今晨,觀星鏡碎,鏡面裂痕如蛛網,中心一點血漬,狀若玫瑰……
白牧將這張紙輕輕放在少女膝上。
紙頁觸到她裙襬的瞬間,燭火猛地爆燃,一朵金紅色火苗騰起,卻不灼人,反而散發出淡淡的、類似幹玫瑰與雪松混合的香氣。
少女低頭看着那張紙,灰白眼珠裏的混沌漸漸沉澱,竟浮現出一絲近乎茫然的溼潤。
“……星星?”她喃喃道。
白牧點點頭,聲音很輕:“你夢見的星星,一直都在。”
他沒說謊。
在塔樓三樓真正的觀星室內,那面早已碎裂的青銅鏡背面,用硃砂寫着一行小字——是他白天潛入時發現的,被灰塵覆蓋,幾乎無法辨認:
> “致我唯一會發光的女兒:縱使大地腐爛,羣星永垂汝睫。”
署名:E.B.
埃德加·貝倫霍斯特。
白牧沒告訴任何人。
包括煙雨、閒者、鐵骨……甚至他自己,也是直到此刻,才真正讀懂這句話的分量。
那不是臨終懺悔,而是一封遲到了二十年的、未能寄出的信。
安娜貝的手指微微蜷起,碰了碰那張紙。
紙頁無風自動,緩緩飄起,懸停在半空,像一片將落未落的秋葉。
燭火隨之搖曳,光影在牆壁上拉長、變形,勾勒出另一幅畫面——不再是長桌宴席,而是一座小小的、鋪着羊毛地毯的兒童臥室。壁爐裏柴火噼啪作響,窗臺上擺着三隻木雕夜鶯,其中一隻翅膀裂了縫,被細細的金線縫合。
牀上,十歲的安娜貝正抱着那隻修補好的夜鶯入睡,臉頰粉潤,睫毛在燭光下投下蝶翼般的陰影。
白牧知道,這是幻境的底層,是所有怨念尚未滋生前的原點。
也是……唯一能真正“解除詛咒”的地方。
他沒有拔劍,沒有唸咒,沒有點燃火符。
他只是伸出手,輕輕覆在少女冰涼的手背上。
體溫傳導的剎那,整座幻境開始崩解。
燭火一盞接一盞熄滅,長桌化爲塵埃,賓客身影如墨滴入水般暈散。牆壁剝落,露出後面粗糲的石磚,天花板塌陷,露出上方漆黑的樓梯井——那是通往三樓的真實路徑。
而少女的身體,正一寸寸變得透明。
她看着白牧,嘴脣開合,聲音已不再重疊,清澈得像山澗初融的雪水:
“謝謝你看懂我的拼圖。”
白牧點頭:“它很漂亮。”
她笑了笑,那笑容終於有了溫度,像冬日裏第一縷照進塔樓的陽光。
然後,她的身形徹底消散,化作無數細碎光點,如星塵升騰,穿過屋頂裂縫,湧入夜空。
同一時刻,塔樓外,整座島嶼的毒霧突然劇烈翻湧,如被無形巨手攪動,繼而發出一聲悠長、悲愴、彷彿來自遠古巨獸胸腔的嘆息——
霧氣開始退散。
不是被驅逐,而是……主動退場。
白牧轉身,走向樓梯。
他沒有回頭。
因爲身後,煙雨、鐵骨、閒者他們正陸續從幻覺中甦醒,揉着眼睛,困惑地環顧四周——在他們視角裏,剛纔只是短暫失神,彷彿眨了下眼,二樓就從破敗廢墟變成了明亮宴會廳,又眨眼變回原樣。
沒人記得那張紙,沒人記得少女,沒人記得長桌盡頭那個空着的座位。
只有白牧知道,詛咒的源頭,並非仇恨,而是被長久掩埋的、無人簽收的愛。
他踏上第一級石階,腳步聲在空曠塔樓裏迴盪。
三樓。
觀星室。
那面碎裂的青銅鏡,正靜靜躺在角落,鏡面朝上,裂痕中央,一點暗紅血漬,在月光下幽幽反光——
像一朵永不凋謝的玫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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