甄氏看了眼垂首的女兒接話道:“可又怎敢勞駕姑姑親來?太後那裏豈不是少了人照應,這樣做真真折殺我們了。您看要不換個……”
“不瞞您說。我也願意來此,好師傅也想帶個好學生麼。格格聰慧想來舉一必會反三的,何況她的書畫不用再學,身體好人懂事,除了規矩就是得把滿語學好了。聽說格格連洋話也是會的,我想學滿語也定會學的很快。哦,好像琅侍衛現下的滿語就說的不錯,簡單的些的都會。有兄如此妹妹定不會差的。書我已帶來了。格格?”
茹茹上前接過稱了謝,端莊道:“訥敏姑姑您費心了,茹茹定不負您的希望,一定好好學在宮裏不犯錯兒,伺候好貴人們。”
訥敏意外的看了看她。轉念一想便以爲在情理之中,心裏感嘆不過一年這孩子學的可真快。就是不曉得到這裏來做的對不對,太後似是有所察覺卻允了。皇上那裏,當她想到玄燁意味深長的眼神,心中就是一寒。
甄氏見訥敏盯着茹茹看,神色有些不同往日,心裏暗道不好,莫不是她知道上面是什麼意思?但很快這位寧壽宮的掌事宮女就道:“嗯,就從今日開始吧。我不會每日都來,但凡我來之日就會檢驗格格所學,滿語這塊兒,我教着,格格呢也最好去跟琅侍衛學,還有你的朋友,啊,我記得耿金德的家的大格格滿語說的很好的。”
見訥敏忽然提到烏楚茹茹有些詫異,她竟知道?自家的事還有什麼是他們不知道的嗎?還是說她跟耿家有交情。可這些想法也就是在腦中一過,因爲訥敏已經說了就從現在開始教授。如是,甄氏迅速的佈置好地方讓他們方便學習,然後就帶着下人們退下了。訥敏是個嚴苛的人,幸而茹茹學的快,二人一來二去的,兩個時辰裏教的人滿意,學的人領悟也頗多。訥敏也正如她方纔所說真的不在這裏住,教完就走。待恭送走了掌事宮女,茹茹才倒在牀上徹底放鬆起來,剛纔的弦繃得太緊,身心具疲,由此可以想象將來若是遇到正主得是多仔細纔行呢。所以,還是按着既定目標前進吧。想到目標,茹茹突然就跳了起來,啊,必須抓緊時間去頭錦兒衚衕!
話說自從上回在寧壽宮得到海圖的消息,茹茹第一時間就去頭錦兒衚衕尋到了路易和帕布羅。二人見到琅茹茹來做客自然非常歡喜,可一聽她要借閱海圖,這臉色就古怪起來。路易扭捏道圖可以在這裏看,抄錄也是可以的,不過……他給了帕布羅一個眼色,後者解釋說這些圖他們已賣給了好幾個客戶,旁人也是要來抄錄的。茹茹聞言哪裏有不明白的,她黑線的想商人都是一個德性嗎?不過路易和帕布羅還是挺給救命恩人面子,只收了一半的錢,但茹茹又豈是小氣之人,她將自家產的特色物品帶給二人,說是回贈。兩個洋人一見到胭脂水粉香水的小樣,還有樣子獨特的女子內衣,眼睛頓時睜圓了,愛不釋手的東看細看,聲稱一定要和這些東西的主家做生意。茹茹就咧嘴笑了,她做出可愛的表情道:嗯,有句老話說的好來而不往非禮也,這些東西都是我家的。想做生意嗎。給你們一級代理權,就從你們的法國和西班牙開始吧。
再說回那些海圖。路易所私繪的海圖太多,又畫的事無鉅細的,大約是想日後可以單獨前來才這樣仔細的。茹茹生怕繪錯了,每一副都是臨摹的極認真又反覆覈對過才作罷,所以抄錄的很慢。訥敏來的這日茹茹想着第二層心法已成,就等濟蘭回來再進行指導,左右無事她給甄氏說了句有要緊事便什麼也不解釋的跑了。待到天都黑了她總算把所有的圖都抄錄完畢帶了回來。喜滋滋的琅家大小姐一回家就見到濟蘭的馬,今兒不該在的呀,她疑惑的進了大門。
正房裏的甄氏和濟蘭正在敘話,見茹茹進來,他們互相看了眼,濟蘭道:“今日不在家練功去哪裏了?”茹茹得瑟道:“哥,第二層心法我練好了呢。就在上午。”
濟蘭上前搭上妹子的手腕。點頭道:“不錯。可今日寧壽宮來過了人,你怎麼一點都不擔心,還外出去?”
甄氏也搖頭斥責道:“真不曉得這孩子的心是怎麼長的,寬到這個地步,訥敏是什麼人,那可是老太後身邊的人。聽說以前還是伺候皇後的貼身宮女呢。你哥哥一聽說訥敏來了,他急的跟什麼似地,緊趕慢趕的回來,還見不到你。訥敏受命來此教你規矩可見上面對你的重視,結果你倒好,人家前腳走你後腳就跑出去玩了,讓我說你什麼好,問你還不回我話竟說做正經事去了。你現在不好好想想下步該怎麼辦。還出去玩!”
茹茹看看這個又看看那個,撓頭解釋道:“我真的去做正事了,你們不是說完美的退路不好想嗎,我又不想一輩子躲着忍着,因緣巧合的讓我想到了一個可行的法子。”說着她便把卷好的圖紙從背後拿了出來。
當甄氏和濟蘭打開看過後都呆了。甄氏倒吸一口氣道:“要是我沒看錯,這是海圖?南洋的。不,還有歐洲的?!”她突然發覺自己說漏嘴了。忙改口道:“呃,你這是從哪裏得來的?”
茹茹大致將事情講了,她目光灼灼的看着甄氏,又用手指着圖紙道:“如果避無可避,過幾年還留我在那裏我就走這條路呀。你們覺得呢?”
屋裏一片寂靜,半晌忐忑的茹茹才聽到甄氏的聲音,她低聲道:“此路艱險,非萬不得已不可行。”
濟蘭卻道:“也不是不可行,只是先暫時將它作爲最後的法子好了。不過,妹妹,”他嚴肅道:“朝廷管理海圖管的很嚴,這個東西需要收好了。除了我們三人決不能有旁人知道,那兩個洋人可靠嗎?”
茹茹篤定道:“商人一行是唯利是圖,他們將圖賣給了不少人,已是犯了法自然會求自保,不會向外人透漏這個消息的。嗯,而且我也以利相誘,他們要把咱們家的生意做到海外去,他們可是跟我們是同一陣營的,而且,商人的流動性大,不會在一地久待。”
見濟蘭和甄氏都皺眉不語,茹茹嘆道:“就算我想的法子有漏洞,那也是求生而已嘛。其實去伺候貴人伺候個幾年是無妨的,我又不急着嫁人,可就是怕和母親說的一樣,一進去就出不來了,畢竟他們對我的態度太怪異。”
甄氏也嘆息道:“行了,眼見這日子愈發近了,我心裏很是忐忑。閨女兒,”她拉過茹茹擁在懷裏,“你是我懷胎十月生下,又費了萬般心思纔得到的寶貝兒,我斷不會讓你出事的。”
茹茹心中感動,又看到濟蘭在看自己,亦是疼惜之色,她不覺眼圈泛紅:“這段日子勞你們費心了,我……其實我想的是,要是迫不得已走到最後一步,若你們願意,我們可以一起走的。”
甄氏道:“你呀,就別管我們啦,只要知道你安全我就放心了,再說,這裏還有我的生意,我的……你哥哥不是還想着要做將軍呢嗎,哪裏說走就可以走的。啊,是了,不知何故今日訥敏怎麼會提到烏楚的?”這話她是看着濟蘭說的,後者很是意外。他想了想才道:“也許她認識耿家的誰吧。”
“就這樣?”甄氏始終不能放心,其實她是在擔憂兒子的婚事,本來以爲耿家是上三旗內務府的包衣奴才,論容貌烏楚不是最好的,性子也豪放,並不適合做宮女或女官,但今日被訥敏提了這麼一下她的心就開始萬般猜測起來,即使沒成皇家的女人這做宮女也得待到二十五歲呢,十年啊,兒子等的了?
琅濟蘭有很長一段時日沒見過耿烏楚了,他在宮裏做盡忠職守的侍衛,她在家裏當乖順刻苦的女兒。對於婚事,濟蘭一直往好的方面想,他覺得一個最普通的婚姻老天爺還是應該給的了的吧,待七月過了烏楚撂牌子了也沒有做宮女,回來後順利的同他成親。可濟蘭又明白這件事其實充滿了變數,就像他們家的命運。在訥敏來過後母親有了明顯的擔憂,她沒有多說可是濟蘭能感覺到,妹妹一如既往的想的開,她覺得早先教烏楚裝傻充愣的法子很好,別說是中選了一個傻乎乎總做錯事的女子怎麼會被留下呢。濟蘭卻知道皇室有時留一個人不僅是爲了被伺候,裏面的原因太過複雜,說了只會讓母親更擔憂,妹妹的事已經讓大家操碎了心,再來一件會讓她們崩潰的。所以他仍然保持了沉默。
這個晚上,滿腹心事的琅濟蘭沒有睡意,他在想認識的女子裏烏楚是最特別的。第一次見她是在夏日午後,那麼突兀就出現了,清爽簡單卻讓人眼前一亮,說出的話又是新鮮的感受,而且她有一雙好眼,不是說生的如何漂亮的眼,是眼神坦蕩,颯爽不俗,於是就記住了她,想着什麼時候能再見到呢。後來他們的接觸多了,他愈發覺得這個姑娘很好,在那次賽馬之後他知道她喜歡上自己了,而自己也喜歡她。
在十七年的人生裏,琅濟蘭第一次覺得自己應該成親了,跟這樣的女子生活在一起一定會很好,他們會有許多孩子,家庭和睦。在加上時不時出嫁回府省親的妹子跟着小孩子們一起鬧騰定是熱鬧非凡。母親則過着自己想要的生活,掙着銀子跟喜歡的人在一起,沒事兒了幫他看看孫子有事兒了去就忙。這就是琅濟蘭想象裏最好的生活。
琅濟蘭記得陳師傅最常說的一句話就是:人生不如意事十之八九。直到現在才略微有些明白。蟲鳴聲顯得夜裏格外安靜,在這個寂靜的初夏之夜裏濟蘭又一次想到了這句話。他知道母親爲什麼對妹妹總是好過自己,因爲自己太像琅守義了,別人不覺得但她一定是知道的。從骨子裏帶着的冷狠絕情,那是琅家的血統。捫心自問除了母親和妹妹,他覺得自己並沒有對哪個人動真情。他試過的,即使是烏楚也不行,很喜歡但不是愛。
濟蘭煩躁的翻了個身,他把自己隱在月光照不到的地方,對於這一點他曾經否認,也曾經自我厭棄的許久。實事不會騙人,即使裝的再溫柔也改變不了。對於父親濟蘭幾乎沒什麼印象。那個男人死的時候他還不到五歲,只記得家裏永遠都有女人的爭吵聲,那些漂亮的女人穿着考究的衣物戴着昂貴的首飾,卻在那裏互相罵着哭着鬧着爭奪着寵愛,即使再有精緻的妝容也無法遮掩他們的醜陋。但是父親永遠精力充沛,他是這個府邸裏的王。亦享受着女人們爲己相爭,樂在其中。
濟蘭記得最清楚的一個場面便是英俊的父親摟着某個新納的妾喫着酒哈哈大笑的模樣,母親則拉着自己的手悄悄立在窗前偷窺。甄氏的臉毫無表情,像看陌生人似的看着自己的丈夫,她握着自己的手很冷,天氣很熱但她仍穿着立領的大襖,爲的是遮住上吊的印記,不知站了多久他的母親轉過頭來對自己笑了。用他以前沒有見過的歡悅語氣說:“麒哥兒,咱們去園子裏走走,你可要保護好母親和你的妹妹呀。”說着她用手摸了摸肚子。那種笑容是從來沒有過的,作爲兒子他知道母親的轉變,死而復生會讓人從聖到魔。無論男女。
濟蘭煩躁的翻了個身,他把自己隱在月光照不到的地方,對於這一點他曾經否認,也曾經自我厭棄的許久。實事不會騙人,即使裝的再溫柔也改變不了。對於父親濟蘭幾乎沒什麼印象。那個男人死的時候他還不到五歲,只記得家裏永遠都有女人的爭吵聲,那些漂亮的女人穿着考究的衣物戴着昂貴的首飾,卻在那裏互相罵着哭着鬧着爭奪着寵愛,即使再有精緻的妝容也無法遮掩他們的醜陋。但是父親永遠精力充沛,他是這個府邸裏的王。亦享受着女人們爲己相爭,樂在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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