甄氏審視了楚如雨半天,又是摸額頭又是看臉色的,看女兒真的沒事這才道:“你既有精神,爲娘就大略的說與你聽。咱們家人口不多,上沒有祖輩,旁的也沒什麼走的勤的親戚,算是獨門獨戶。爲娘是嫡妻,生有你哥哥和你二人,你哥哥大名叫濟蘭,小名兒叫麒兒,他是康熙二十四年二月生人。咱家還有一個姨娘,你見過的,叫如意的,她有個兒子,叫做雪竹,小名叫墨兒,比你大了一歲,現下他們在另一處住着,由着那孃兒兩身體都不大好,所以鮮少出來走動,我們過去的也少,平日裏就由大丫鬟澄心與珍珠交接,嗯,明日裏我帶你過去認認,你既好了那麼禮數是不可少的,如意你就喚她姨娘,雪竹就叫他二哥好了。”
楚如雨應了是,心中的鬱積之氣隨着甄氏的述說稍散去了些:老天還算開眼,給自己了個簡單家庭,這已是不幸中的大幸了!如果像看過的那些種田文一般,複雜的七姑八姨大伯小叔子老太太大老爺再加上爭權奪利的宅鬥,那麼不用想,以自己這種智商和性格估計很快就掛了,結局不是被處理着嫁出去,就是一失足落水或是一失口中毒的再次去見閻王了,她可沒信心能在關鍵時刻蹦出個會救自己的良人。
“那咱們家就是母親在做主了?”楚如雨裝小白的天真的問了句,她感到甄氏撫摸自己頭髮的手頓了頓。
“怎麼這麼問?”
“那女兒以後想喫什麼都可以讓廚房做了呀。”楚如雨繼續天真的說。
“……傻丫頭。”甄氏嗔笑道,“再喫就成肉球兒了。”
楚如雨傻笑了兩聲繼續問道,“對了,女兒聽哥哥說府裏要裁人,咱們家人很多嗎?”
“哦,麒哥兒這麼說了?”甄氏愣了愣,斟酌了片刻方道:“說實在話,咱家的人也不算多,宅子裏連雜役總共有七十四人,這麼大個宅子沒些人也不像話,只是真正能用的上的卻不多,貼心的就更少了,琅府不該再養那些沒用的人了,精兵簡政是必然……”說到這裏她停了停,“我這裏有六個是用的上的,今後我若不在,你有什麼事可以同他們說,鄭嬤嬤是爲孃的奶母,地位和其他人不同,珍珠是管事的大丫鬟,琉璃是貼身伺候我的,另外還有琥珀、珊瑚,寶絡本是照顧你的,近幾個月鋪子裏是多我招她去霓裳針坊幫忙了,外宅裏的琅玉是從小跟你外公的,鄭嬤嬤便是他的婆娘,自也是值得信任的,其他的,你還太小,店鋪的事兒日後再慢慢說與你聽。”
說着甄氏又笑了笑,楚如雨詫異的抬頭看她,不明白爲何她露出心滿意足的神色來,忽然聽到“當”的一聲,甄氏訝聲道:“怎地都亥時了?豆兒,看我說起來就忘了時辰,今兒鬧了半天你一定累壞了,快睡吧,明日帶你四處去瞧瞧。”楚如雨稱是,甄氏喚了聲,“來人”,外間屋有人應了,片刻琉璃走進來,也不言語只將幔帳放好,吹熄了燈火,退了出去。
在黑暗裏,甄氏摟着楚如雨,她輕聲漫語的唱着一支小調兒哄着女兒入睡,楚如雨閉着眼茫然的聽着,身體已經很疲倦了卻無法入睡,直到此時接二連三的錯混亂波濤才慢慢沉澱下來,她突然發現不論是什麼原因造成的,一夕間萬水千山,這裏同那處永無再見之日,她不再是楚如雨而是叫琅豆兒。她從以前看穿越小說時就總驚詫爲什麼那些女主會這麼淡定的接受了和家人分離,穿越到陌生世界對於她們而言就好像是去度假,理所當然裏透着興奮,張靜言聽了就笑說,你看她們哪一個是在現代過的如意的了,不是孤兒就是棄婦,不是愛斷情傷就是了無牽掛,像你這種啊,絕對是和穿越無緣了。像我這種,是的,我這種不是不該穿越的,所以才無法淡定纔會這麼驚懼嗎?可偏偏穿越了,將來會怎麼樣?會有怎樣的結局?不知是不是在莊周夢蝶,如果是,爸爸媽媽和弟弟又如何了呢?他們是一覺起來根本不記得自己,還是守着自己的屍體悲傷不已?他們是生是死呢?對家人的思念一但被勾起楚如雨的心便生疼了起來,眼淚無法抑制地流了出來。
“豆姐兒,好好地怎麼哭起來了。”聽到抽泣聲,甄氏驚問道。
“……我,女兒想……”楚如雨隱忍着沒說出爸媽二字,她此刻正悲傷大作,又無法與人訴說,索性拋去了一切,什麼也不解釋的痛快哭了起來。
“……傻孩子……”彷彿也是說不下去似地,甄氏只哽咽的說了這三個字,她無言的摟着她的女兒。
楚如雨抱着甄氏昏天黑地的大哭,她從未這樣流過淚,原來黯然銷魂者唯別而已矣,是這樣解的,此刻親歷了方知是這般疼痛。楚如雨哭着昏睡過去,在夢裏她見到父母弟弟站着自己的墓前,那邊下着雨,圍成圈的冬青青翠欲滴,墓碑上的照片是她最新一次的證件照,那張臉是多麼青春甜美啊,又多麼的令人留戀。父母弟弟在那邊哭泣,楚如雨在夢裏哭泣,原來他們是記得自己的呀,我沒從那個世界徹底消失,只是死了,他們還有照片可以追憶,那我呢?須臾,她又看到穿着清裝的自己喫着桂花糖傻笑,還滿院子的攆狗逮貓,一衆丫鬟都遠遠地跟着,是這個叫豆兒的小姑娘殘留的印象嗎?荒唐了七八年,一朝便被別的靈魂取代,你也是個可憐人。哦,那人是誰?煢煢孑立地站在一池開的絢爛的荷花池旁,他轉過臉來,是傅山!竟是傅山……這是楚如雨第一次想起她的戀人,錯了,他們是稱不得戀人的。他怎麼如此悲傷,是在祭奠那個死去的女孩嗎?楚如雨淚如雨下,這些人,她再也見不到了。
楚如雨發癡般的盯着一大片雕着繁複花紋的牀頂,呆了好一會才意識到自己身在何處,這不是仿古的旅館,這裏是貨真價實的三百多年前的清朝,此刻的她躺在一張在三百多年後價值不知多少萬的古董牀上。牀很漂亮,至少她在傢俱店從未見過這種像房子的牀,還有像牀頭櫃的兩門兩鬥的小櫥,上面置有花瓶、茶具、燈臺,而那些繡着花兒的各色紅的垂帶幔帳更是美極了,何況再配上三面彩繪屏風,這分明就是一個浪漫裝扮下的全功能小空間。只是現在的楚如雨沒什麼心情去欣賞,她只希望自己昨晚沒說什麼不得了的夢話,更希望甄氏不要追問她哭泣的原因。
此刻她的美人娘和丫鬟琉璃正在悄聲說話,他們應該起了一段時間了,甄氏一大早竟然在看賬本,引得琉璃說她是操勞的命,他們的話題很快又轉移到對瓔珞的處理上,似乎並不打算把她逐出府,琉璃沒說什麼,像是隨口似的問了句:“太太,那事兒可還要辦?”
“怎麼?”
“姑娘不是纔好,您……要不往後延延?”
“既是早定下的事兒就沒必要改日子。何況如今又有了那麼好的由頭,一早我就讓琥珀過去了。你和珍珠到時也一起去……姑娘也同我一起去。”
琉璃“啊”了一聲,不再說話,安靜了一會他們又聊了些店鋪裏的事,終於他們又談論起琅豆兒來。
“太太,先前因防着姑娘落水又怕樓高,這才同太太一起住在院子了,現在姑娘好了要不要等過段時候搬到望月樓上去?”
“嗯,我也這麼想的,就是等姑娘醒了再問她罷。”
“姑娘還小,這會子又纔好,太太替她做主就是了,怎麼還要問姑娘?”
“這還不懂嗎?虧你還在我跟前呆了這麼久!”甄氏的話音變得有點凌厲,“姑娘是誰?她是我甄玉潔的嫡女!原來她壞了腦子,癡癡傻傻的,我本沒抱希望能好,已打算養在自己跟前好喫喝供他一輩子就是了,如今可不一樣了,她好了,那就是正經的大小姐,沒出閣前是要助要我管這個家的,出閣之後是要當人家嫡妻的,從今兒開始就得享這個地位,以後你還有珍珠,寶絡這些人什麼事都要徵得姑娘同意,她不懂得要教,做錯的要指點,對她就像對我一般!”
“太太莫生氣,您不是常說氣大傷身,氣大催人老的麼?”琉璃笑道,“奴婢呀這話一出口就知道錯了,本不是那個意思,想着太太總定奪慣了,沒想到會徵詢姑孃的意見。您放心,奴婢這心裏從今往後就只放着太太和大小姐,太太是日,姑娘就是月,太太是菩薩,姑娘就是玉女。”
“油嘴滑舌!你這小蹄子要是有珍珠一半穩重也就沒讓我白疼你了!”
“奴婢哪敢和珍珠姐姐比啊,這全身上下也只有梳頭的活計勝過她了,其他的,那可比不上。嗯,太太今兒要梳什麼樣的?”
“今兒在家倒也無所謂,平梳綴花……花……”
“花用這朵通草制的秋葵罷,又應景兒又好看。”
原來甄氏叫甄玉潔啊,她可真的很愛豆姐兒,也很寄予厚望,自己不過是個十歲的小娃兒,就這麼需要趕緊的培養一個理宅接班人?種田文裏常寫的,一個能幹的媽言傳身教着自家的女兒,然後女兒獨當一面,難道將來自己的出路就是這樣嗎?楚如雨不覺苦笑起來,當年自己不也被老媽逼着學繪畫和書法?沒少捱打捱罵的,但學完了總有好喫好喝犒勞,看來不論是梁展眉還是甄玉潔,千百年來的媽媽都是一個樣的,望女成鳳望子成龍啊。楚如雨想到這裏忍不住起身挑起帳子向外看去,但見琉璃正在給甄氏梳妝。
晨光之中,美人如玉,甄氏端端坐在梳妝檯前的錦凳上照着水銀菱花鏡,她此時身穿綠鍛織金夾襖,鑲繡着四方如意蝙蝠式鏤空大雲肩,下着淺畫並染的月華裙,腰間繫着豆綠官絛,還墜着個五色絲繫着的盤長紋翡翠牌,從後看去她的腰線嫋娜,哪裏像一個兩個孩子的媽,分明是個二八少女的樣子,楚如雨雖不太瞭解清朝衣物就只看這顏色搭配也太花俏了些,怎麼也沒有寡婦的樣子,她暗自納罕不明所以。又見琉璃仍是昨日的裝扮,就是換了個高髻,又在腦後垂下一綹,修成了兩角,倒是收了孩子氣多了些成熟。注意到身後的動靜,兩人俱回過頭來,見楚如雨醒了,甄氏起身過來,擁着楚如雨噓寒問暖一番,倒是沒提昨晚之事,這讓楚如雨暫且放下心來。
當下琉璃喚了丫鬟進來,一時間給楚如雨淨面洗手換裝穿鞋的進進出出着許多人,直到她也坐在了梳妝檯前這才緩過神來,傻傻的從鏡子裏看甄氏如女王般指揮着那羣童工,氣魄的很!這可是貨真價實的封建社會有錢人家的寫照啊,下人們安靜有秩序的做着自己的事,琉璃開始給她梳頭,甄氏給她在匣子裏挑選着髮飾,再瞅瞅臺上琳琅滿目的物事兒——楚如雨轉移了目光,因爲不會有哪個女人在見到眼前的東西時不動心的!
只見梳妝檯上放着一個打開的黑漆描金嵌染牙妝奩,裏面有各種規格造型的梳子,有象牙的有玉的有竹的,有長方形的有半月的有刷子有針的,都描繪着鳳紋、雲紋、菊花、蓮花、山水、樓閣、漁舟,皆精美無比。妝奩旁放着琺琅盒子裝的胭脂水粉,另有三個紅漆盒的匣子,裏面裝的都是首飾,簪子、釵、步搖、耳環、鐲子應有盡有,質地也各不相同,金的居多,也有銀的、翡翠瑪瑙的、玉的,琺琅的、珠光寶氣無外如是,其中竟還有點翠工藝的如意點翠金雀頭飾!
當年楚如雨看《宮心計》時,網上對劇中的道具“鳳凰朝日”罵慘了,他們竟敢用幾根雞毛冒充國寶,tvb如此煳弄觀衆照實可恨,也因此她對點翠也略微瞭解了些。這時再看這件在《紅樓夢》裏也被提到的類似東西——雀身以翠翹構成,頭尾點翠鑲紅寶石、貓眼及珍珠,雀首飾金冠,雀嘴銜珠粒、珊瑚流蘇和紅寶石墜角,造型優美之極!楚如雨玩coser時多扮古裝,無論自己做的還是在淘寶買的,用的都是假貨,幾時見過這等物件!直教她看的眼都直了,這東西放到現在不知能賣多少錢!楚如雨不敢拿這個貴重飾品,又忍不住拿起最近的一件髮飾摩挲起來,是個顫巍巍的蟠龍寶珠金步搖,看過後又拿起一件藍花點翠飾珠花簪細細觀看起來。
“怎麼,喜歡嗎?”甄氏笑道,“丫頭,這些玩意兒等你大些再戴不遲,現在還是戴花兒吧,”說着她選了一串兒漸染紅色的鑲珍珠綾花遞給了琉璃,琉璃將它別在楚如雨頭上,又給她戴上了一對花卉紋點藍耳環。
“來,讓娘瞧瞧。”
楚如雨下了地,甄氏上下打量道:“也還罷了,只這裙子看着略短了些,琉璃,讓坊裏給姑娘做幾件秋裝和冬裝,鮮亮些的。”
琉璃笑道:“知道了。姑娘隨太太,膚色勝雪的,配什麼顏色都好看,今兒這裝扮卻正是極好的。”
甄氏含笑點頭又將金鎖給楚如雨戴上道:“豆姐兒,一會兒喫了早飯,隨我去九如齋。琉璃,飯後讓那幾個都到前院候着,昨兒已給琥珀交待了事,你不用等她。”琉璃應聲退下。
楚如雨在出門前又仔細看着鏡子裏的自己,此時的她雙髻垂髫,裏穿了件淺蔥綠的暗花綾的襖,外穿鵝黃緞對襟刻絲長背心,配着條銀紅撒花湖縐裙,還有雙銀紅緞地繡折枝花的的繡鞋,五官明朗,和現代的那個果然一模一樣,就是麥色肌膚沒有了,膚色變白了,琉璃說的膚色勝雪不是奉承啊,等長大了一定算得上漂亮,只是古代人的審美可能欣賞不來她將來會有的健康美,就像現代那些老外眼裏所謂的中國美女她也是承受無能的一樣。想到這裏她笑了起來。
“傻丫頭,笑什麼呢。”甄氏看着鏡子裏的女兒。
“我就是覺得自己雖然沒隨了孃的美貌,不過好像長的也還不錯。”
她順嘴就來了這麼一句,馬上就意識到自己太隨便了,看甄氏喫驚的表情就知道了。她的臉騰地一下就紅了,訥訥的補救着說道:“女兒的意思是……”
甄氏卻撲哧一聲笑了出來,“沒想到我這個丫頭還這麼有趣,怕是以後不是被你氣死就是樂死。”
甄氏攜了楚如雨的手出了門,此時珍珠已在外候着仍是昨天的打扮,另還有兩個不曾見過的丫鬟,俱衣着光鮮,顯是有地位的丫鬟,三人向甄氏行了禮又給楚如雨行了禮。珍珠給楚如雨介紹了那兩個丫鬟,個子矮的叫珊瑚,圓臉單鳳眼,神色略顯木訥,她穿着珊瑚紅鑲銀的夾襖,下面穿着條藕荷色棉裙,腰裏繫了條大紅的汗巾;另一個叫瑪瑙,眉長入鬢一雙眼不大卻黑亮亮的,高個兒,消瘦,長的不算很美,氣質清冷,她穿着荔色鑲大邊兒素色大襖,下面穿條月白繡梅花百褶裙。楚如雨在打量她們,她們也在看她。(未完待續。如果您喜歡這部作品,歡迎您來起點(qidian.com)投推薦票、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動力。手機用戶請到m.qidian.com閱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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