筆趣閣 > 歷史小說 > 大明黑帆 > 第380章 炮決蘇丹,功成返航

一道長長的白煙順着河道鋪開,二十艘戰艦的側舷炮口不停噴吐着火舌,橘紅焰光在硝煙中此起彼伏,仿若一條狂舞金色巨蟒。

葡萄彈掃向馬塔蘭左翼陣列,側射角度下,馬塔蘭人戰陣極爲密集,葡萄彈朝着隊列縱...

炮聲震得總督府廊柱簌簌落灰,阿貢一個趔趄撞在廊柱上,耳中嗡鳴如雷,眼前發黑。他扶住柱子喘息,喉頭泛起鐵鏽味,抬眼只見南城牆方向騰起一股黑紅相間的濃煙,直衝雲霄,煙柱裏裹着碎石、木片、斷矛,還有幾截焦黑的人腿。那不是火藥庫被擊中了——阿貢心頭一緊,手心沁出冷汗。馬塔蘭亞城內只有一座軍械庫,建在南城牆內側的磚石臺基上,專存燧發槍彈、火藥桶與備用引信,平日由十二名荷蘭衛兵輪值看守,庫頂覆以鉛板,牆厚三尺,門釘鐵皮,連總督都誇它“比阿姆斯特丹港的彈藥艙還牢靠”。

可此刻,那鉛板屋頂已掀飛半邊,露出焦糊的梁木骨架,磚牆塌陷處噴出暗紅火苗,濃煙滾滾翻湧,竟壓過了正午烈日。阿貢聽見哭喊聲從煙霧邊緣傳來,斷續、嘶啞,像被掐住脖子的狗。緊接着是第二聲爆響,比第一聲更沉、更悶,彷彿大地深處有巨獸翻身,整條運河水面猛地一跳,水花濺起三尺高,橋下浮屍被震得翻了個身,肚皮朝天。

阿貢拔腿就跑,靴底踩過溼滑青苔,差點滑進運河。他顧不得儀態,雙手撐着橋欄翻過矮牆,順着斜坡滾進南城街巷。巷子窄得僅容兩人並行,兩側是低矮泥牆、茅草頂屋,牆上糊着幹牛糞,牆根堆着劈好的椰子殼。他剛拐過第三個彎,迎面撞上一隊潰兵。爲首的是個少尉,左耳沒了,右頰糊着血痂,肩甲歪斜,佩劍拖在地上刮出刺耳聲響。他身後七八個士兵,有的赤手空拳,有的倒拖着斷了槍托的燧發槍,槍管扭曲如麻花,槍托焦黑捲曲,槍機熔成一團銅疙瘩。他們看見阿貢,眼神空洞,沒人說話,只機械地讓開一條縫,任他擠過去。

阿貢再跑百步,巷口豁然開朗,竟是南城牆內側的校場。往日這裏操練火槍陣,如今卻成了人間煉獄。地上橫七豎八躺着三十多人,大多燒得面目全非,皮肉綻開,露出粉紅肌肉,頭髮蜷曲如炭絲。幾具屍體還在冒煙,青煙細而直,升到三尺高才散開。一個沒斷腿的年輕士兵躺在血泊裏,右手死死攥着半截引信,引信上還沾着火藥黑渣,他嘴脣翕動,阿貢俯身去聽,只聽見氣音:“……潮……閘……沒關嚴……”

阿貢猛抬頭,望向城牆垛口。果然,那座鑄鐵潮汐閘門半開着,縫隙裏漏出一線渾濁黃水,正汩汩淌進校場積水。水色泛褐,漂浮着油膜與死蚊幼蟲,散發出甜腥腐氣。阿貢心頭雪亮:潮閘未全閉,芝利翁河斷流後,上遊淤積的腐爛水草、發酵糞便、死魚爛蝦,在高壓下循着閘縫滲入城內水系,又隨地下水脈倒灌進火藥庫地窖——火藥最怕潮氣,受潮的硝石與硫磺遇熱即爆,昨夜守庫衛兵擦槍時的火星,便是引線。

他轉身就往總督府奔,腳踝卻被人一把攥住。低頭一看,是個穿藍布褂的華人老頭,褲管燒得只剩半截,裸露的小腿上燎泡密佈,他仰着臉,眼白泛黃,瞳孔縮成針尖:“阿貢先生……水……水井……今早打的水,喝下去就吐黑血……”

阿貢喉嚨發緊,點頭道:“我知道。”他掙脫老頭的手,加快腳步。穿過三道門廊,終於撞開總督府議事廳大門。

廳內鴉雀無聲。李魚範德端坐主位,胖臉上汗珠密佈,雙手按在橡木案上,指節發白。巴達維站在他身側,軍服釦子崩開兩顆,領巾歪斜,正用一塊浸水的亞麻布死死捂住口鼻。米爾跪在廳中央,額頭抵着青磚,肩膀劇烈起伏。四周侍從噤若寒蟬,連呼吸都屏住。

李魚範德見阿貢進來,目光如刀劈來:“你看見什麼了?”

阿貢單膝點地,聲音沙啞:“火藥庫炸了……潮閘未閉嚴……水井……已毒。”

巴達維一把扯下溼布,唾了一口帶血的唾沫:“毒?誰下的毒?大夏人?”

“不……”阿貢搖頭,“是水。芝利翁河斷流,淤泥發酵,毒氣隨滲水入井……南城三口淺井,昨夜已停用,可東城百姓不知情,今日仍有三百餘人取水……”

話音未落,廳外傳來急促腳步聲,一名傳令兵跌進門內,鎧甲嘩啦作響,撲通跪倒:“報!東城第三區……暴發霍亂!已有四十七人腹痛嘔瀉,十七人斃命!”

李魚範德猛地站起,椅子轟然傾倒。他環視衆人,目光掃過米爾顫抖的脊背,掃過巴達維鐵青的臉,最後定在阿貢汗溼的額頭上:“潮閘……誰負責?”

“我……”米爾抬起淚痕縱橫的臉,“我……親自下令關閉……可閘門鏽蝕……齒輪卡滯……我派了十二名工匠搶修……”

“搶修?”巴達維冷笑,“現在呢?”

“死了……”米爾聲音哽咽,“校場爆炸時,工匠正在閘門下方……全埋在瓦礫裏了……”

李魚範德緩緩坐回椅中,手指無意識摳着橡木案沿,木屑簌簌落下。他忽然問:“大夏人……在做什麼?”

阿貢答:“仍在掘壕。近壕距東城牆已不足七十步。他們……在填土。”

“填土?”巴達維嗤笑,“填什麼土?”

“填……填死水。”阿貢喉結滾動,“他們在近壕底部鋪棕櫚葉,撒細沙,再覆一層黑泥……然後澆上河水……”

巴達維一愣:“澆河水?哪來的河水?”

阿貢抬眼,直視總督:“引河。芝利翁河分出的引河,水量充足。他們……把引河的水,一桶桶運來,澆在近壕填土上。”

廳內空氣驟然凝固。李魚範德手指停住,木屑不再掉落。他慢慢轉頭,看向牆上懸掛的巴達維亞全境水利圖——那幅圖由米爾親手繪製,墨線清晰,標註詳盡,圖中引河如一條墨綠細線,蜿蜒注入東北沼澤,而沼澤邊緣,赫然標着一行小字:“排鹹渠——導鹹水入海,保淡水清冽。”

李魚範德瞳孔驟縮,胖手指猛地戳向那行小字:“排鹹渠……他們……把鹹水排走了?”

阿貢點頭:“是。引河分流後,芝利翁河淡水徑流減少三成,但鹹潮倒灌之力,已被排鹹渠盡數泄入大海……所以,他們澆進近壕的水……是淡水。”

巴達維倒吸一口冷氣:“他們……故意讓城內水質惡化,自己卻備着清水?”

“不。”阿貢聲音低沉,“他們備的不是清水……是‘活水’。”

李魚範德身子前仰,幾乎撲出案外:“活水?”

“是。”阿貢深吸一口氣,“近壕填土……是防滲層。棕櫚葉隔鹹,細沙濾濁,黑泥養菌……待壕溝填滿,再引活水漫灌。水從壕底滲入地下,經三層過濾,再從城外淺井湧出……那水,比潘科蘭蓄水池的噴泉還淨。”

廳內死寂。窗外蟬鳴陡然尖銳,一聲接一聲,撕扯着凝滯的空氣。李魚範德盯着水利圖上“排鹹渠”三字,目光如釘,彷彿要鑿穿羊皮紙。許久,他緩緩抬手,抹去額角冷汗,指尖微微顫抖:“傳令……所有軍官,半個時辰後,南城牆議事。”

傳令兵剛退下,巴達維突然壓低聲音:“閣下,還有一個消息……西南方向,馬塔蘭人的斥候,三天前消失在雨林。昨日,卡拉旺帕提送來急報……賽義丁王子……失蹤。”

李魚範德手指一頓,隨即冷笑:“失蹤?怕是被大夏人剁了餵魚。馬塔蘭人想撿便宜?讓他們試試芝利翁河的水有多燙。”

話音未落,廳外又是一陣騷動。這次進來的是個渾身焦黑的衛兵,肩甲熔穿,右臂纏着冒煙的麻布,他踉蹌幾步,撲倒在門檻上,嘶聲道:“南……南城牆……塌了!”

衆人齊刷刷起身。李魚範德抓起佩劍,劍鞘撞在門框上,發出金屬鈍響。一行人疾步登城,石階被踩得咚咚作響。登上南城牆箭垛,眼前景象令所有人窒息。

城牆中段,一段長約二十丈的牆體已向內坍塌,斷口參差,磚石裸露,斷磚縫隙裏鑽出嫩綠野草。坍塌處下方,正是被炸燬的火藥庫舊址,如今堆滿焦黑殘骸。更駭人的是斷牆缺口處——那裏沒有泥土滑坡,沒有碎石堆積,只有一道光滑如鏡的垂直切口,從牆頂直貫至牆基,切口邊緣泛着溼潤暗光,彷彿被巨斧劈開,又似被無形之刃削平。

阿貢蹲下身,手指撫過切口邊緣,觸感微涼,竟有水汽滲出。他捻起一點牆基泥土,湊到鼻端——沒有腐臭,只有一股淡淡的、類似雨後青苔的溼潤氣息。

“這……”巴達維失語,“牆怎麼塌的?”

米爾爬過來,用顫抖的手指探入切口縫隙,突然驚叫:“水!底下全是水!”

衆人圍攏。果然,切口底部,渾濁積水正汩汩上湧,水色青灰,水面浮着細密氣泡,氣泡破裂時,散發出極淡的硫磺味。阿貢掏出懷中銅哨,吹出短促三響——這是他與工兵約定的暗號。片刻後,兩名穿灰布袍的華人技師攀上城牆,一人手持黃銅羅盤,另一人捧着竹筒測水儀。技師蹲在切口旁,將羅盤平放於積水錶面,羅盤指針瘋狂旋轉,最終靜止,指向東南方;測水儀插入水中,竹筒內液麪緩緩上升,停在刻度“三寸六分”。

“水壓……”技師抬頭,聲音發緊,“已超承重極限。牆基被泡軟……水從引河滲入,經排鹹渠改道……反向倒灌……”

李魚範德臉色灰敗,扶着垛口的手青筋暴起。他望向東南方,視線越過坍塌的城牆,越過燃燒的校場,越過污濁的運河,最終落在遠處——那裏,芝利翁河主河道靜靜流淌,水面平靜如鏡,倒映着鉛灰色天空。而在河道北岸,大夏軍營炊煙裊裊,幾面紅旗在風中獵獵招展,旗上墨書四個大字,筆鋒凌厲,遠眺亦清晰可辨:

“水到渠成”。

巴達維喉結滾動,喃喃道:“他們……不是在修壩……是在修……修一道看不見的渠。”

阿貢默默點頭,從懷中取出一方素絹,展開,上面是昨夜他默繪的芝利翁河水利草圖。圖中,引河、排鹹渠、近壕填土層、城內淺井、火藥庫地窖,皆以硃砂連線,構成一張隱祕的水網。他指尖點在火藥庫位置,聲音輕得如同嘆息:“水網……早已織好。他們等的,只是我們……自己把火藥庫,變成第一個蓄水池。”

李魚範德久久佇立,望着那面紅旗,望着遠處平靜的河面,望着腳下滲水的斷牆。汗水順着他肥厚的下巴滴落,砸在青磚上,洇開一小片深色水痕。良久,他忽然扯開領口,粗重喘息着,對巴達維道:“備船。我要去引河口。”

巴達維愕然:“閣下?現在?”

“對。”李魚範德目光灼灼,如將熄之炭,“我要親眼看看……那堵用草蓆和棕櫚葉築起的牆。我要摸一摸……那堵牆的溫度。”

他頓了頓,聲音低沉如鐵:“若它真能攔住芝利翁河……那它就能攔住整個爪哇島。”

阿貢垂首,袖中手指悄然收緊,指甲深深掐進掌心。他想起昨夜巡視近壕時,親眼所見——大夏工兵在填土層底部,埋下無數細竹筒,筒口朝上,筒壁鑽滿微孔。當引河水漫過填土,那些竹筒便成了隱形泉眼,將潔淨活水,一滴一滴,無聲無息,注入馬塔蘭亞城下的每一寸乾渴土地。

而此刻,南城牆斷口處,那渾濁積水正緩緩上漲,水面之上,一隻翠鳥掠過,翅膀沾溼,抖落幾點清亮水珠,在慘淡日光下,折射出微不可察的七彩光芒。

水無聲,卻已漫過城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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