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茉輕輕翻着書頁,脣角那點笑意還沒散,抬眼望向泥地裏的人,嗓音淡得像風。
“是不是真的,往後便知,成親這種事,多留心些總沒錯。”
這話聽着尋常,可落在沈正澤耳裏,莫名就多了幾分別的意味。
他握着木犁的手緊了松,鬆了又緊,半晌才低笑一聲,聲音混着汗溼的熱氣,沉啞幾分。
“說的是,江姑娘倒是比我還操心我的婚事。”
江茉合上書,往藤椅上一靠,眉眼彎起,帶着幾分漫不經心的戲謔。
“世子身份尊貴,婚事牽動朝野,......
王管事喉頭一緊,後頸汗毛悄然豎起,指尖不自覺掐進掌心。他垂眸不敢直視江茉那雙含笑卻深不見底的眼睛,只覺自己方纔那句試探,像把沒鞘的刀,既劃破了花廳裏那層薄薄的靜氣,又懸在自己脖子上晃盪。
沈正澤卻已抬步走近牀邊,目光沉靜落在孟舟蒼白的臉上,似未聽見王管事那話,又似全然聽清了——只是懶得搭理。
“續命丹若半個時辰內不到,他撐不過子時三刻。”他聲音不高,卻字字鑿進人心,“李大虎已動身,太醫院當值的孫太醫與我相識十年,此人迂直卻不糊塗,見令牌必親自攜丹而來,不會節外生枝。”
江茉端着茶盞的手微頓,水紋輕漾,映出她眼底一閃而過的鬆動。她沒接沈正澤的話,只將茶盞擱回案上,瓷器碰出一聲脆響,清越如裂冰。
“孟舟身上鞭傷是新痕,可肋下舊疤疊着舊疤,至少三年。”她忽然開口,語調平緩,卻像在陳述一道鐵律,“江蒼山教徒弟,用的是藤條蘸鹽水抽,打完不許上藥,說‘皮肉之苦磨筋骨’。他十五歲入江府,十七歲便能獨掌後廚宴席,不是天分高,是疼得記住了每一味火候、每一寸刀工。”
沈正澤側首看她。
燈火之下,她眉心那顆美人痣隨呼吸微微起伏,像是活的。她沒看他,目光仍停在孟舟腕上那道深褐色陳年勒痕上——那是被粗麻繩常年捆縛竈臺邊練刀工留下的印記。
“你查過他?”他問。
“不必查。”江茉終於轉過臉,眸光清亮如淬過寒泉,“他來投我時,袖口撕了一角,底下露出半截褪色的藍布——江府雜役的衣料。他跪在郡主府門前磕了三個響頭,額頭破了,血混着灰泥往下淌,卻先捧出一張油紙包着的點心,說是今晨剛蒸好的棗泥山藥糕,怕涼了失味,要親手給我嘗第一口。”
沈正澤靜默片刻,忽而低笑一聲:“所以你收了?”
“我沒收點心。”江茉脣角微揚,笑意卻未達眼底,“我讓他站起來,解了他袖口那截藍布,燒了。然後問他,想不想做自己的廚子,而不是江府砧板上的魚肉。”
沈正澤望着她,眼神漸漸沉下去,像兩口古井,無聲無瀾,卻倒映着滿室燈火與她一人。
就在這時,門外驟然響起急促腳步聲,由遠及近,鞋底踏碎青磚縫隙裏的枯葉,簌簌作響。
李大虎掀簾而入,肩頭微汗,髮尾沾着夜露,手中緊緊攥着一隻紫檀雕花小匣,匣蓋嚴絲合縫,卻隱隱透出一股極淡的、帶着雪意的藥香。
“世子,郡主!”他單膝點地,雙手呈上,“孫太醫親送續命丹至府門,驗過令牌,當場開匣取丹,只餘一枚。他說……”李大虎頓了頓,抬眼飛快掃過江茉,“他說此丹需以溫泉水化開,配三片新鮮雪蓮瓣同服,藥力方能入髓。雪蓮瓣現採不得,但郡主府西角暖閣,前日剛從嶺南快馬運來一株活體雪蓮,尚未拆封。”
江茉眸光一凜:“帶路。”
暖閣在府邸最西隅,原是她初來京城時爲試製新菜闢出的恆溫之所,四壁嵌銅管引地龍熱氣,穹頂覆琉璃瓦,冬日亦能養得南國草木鬱鬱蔥蔥。推開朱漆門,暖風裹着清冽蓮香撲面而來,一株雪蓮靜靜立於白玉盆中,花瓣如凝脂,蕊心一點幽藍,在琉璃天光下泛着冷玉似的光澤。
江茉挽袖上前,銀剪鋒利,咔嚓一聲,三片完整花瓣應聲而落,瓣緣微卷,露着細密絨毛。
李大虎早已備好溫泉水,瓷碗盛着,霧氣嫋嫋。沈正澤接過小匣,指尖拂過匣身暗刻的燕王府徽記,掀開蓋子。
匣中錦緞託着一枚赤紅丹丸,龍眼大小,表面浮着細微金紋,似有活物遊走。丹丸離匣剎那,暖閣內溫度驟降,連雪蓮葉片都微微一顫。
沈正澤親手將丹丸投入水中。
嗤——
一聲輕響,赤丹遇水即融,化作一汪琥珀色濃稠藥液,金紋散開,如星河流轉。他執銀匙輕輕攪動,藥香陡然變得厚重綿長,彷彿千載雪山崩塌時湧出的第一股清泉。
“好了。”他遞過瓷碗。
江茉接過,指尖觸到他指腹微繭,燙了一下。
她轉身疾步回偏院,步履沉穩,碗中藥液卻紋絲不動,連一絲漣漪也無。
孟舟已被扶坐而起,背後墊着厚軟錦枕。江茉俯身,一手託住他後頸,一手將瓷碗湊至他脣邊。藥液入口即化,苦中回甘,帶着凜冽雪意。
孟舟喉結艱難滾動,吞嚥三次,額上冷汗涔涔而下,卻在第四口藥液滑入咽喉時,睫毛劇烈一顫,緩緩掀開一條細縫。
他看見江茉的臉。
近在咫尺,眉目清晰,眼底沒有憐憫,只有沉靜的、不容置疑的篤定。
“小師傅……”他聲音嘶啞如砂紙摩擦,“我……沒給您丟臉。”
江茉沒答,只將空碗遞給鳶尾,伸手替他掖了掖被角,動作輕緩得近乎溫柔。
沈正澤立在門邊,玄色袍角垂落,影子長長鋪在青磚地上,幾乎要漫過門檻。他望着江茉俯身時垂落的一縷青絲,望着她指尖掠過孟舟鬢角時那一瞬的柔和,望着她轉身時眼尾未散的倦意與凌厲並存的鋒芒。
他忽然開口:“江蒼山今日當衆斷絕師徒關係,消息明日便會傳遍京城。”
江茉正低頭整理袖口,聞言抬眸:“那又如何?”
“他斷得越狠,越說明孟舟身上藏着江府不願示人的東西。”沈正澤緩步踱至她身側,壓低聲音,“你可知,孟舟祖籍何處?”
江茉動作微滯。
“隴西。”沈正澤眸光銳利如刃,“十年前,隴西大旱,流民千裏乞食,朝廷撥糧賑災,主持其事者,正是時任戶部侍郎的江蒼山。”
江茉倏然抬眼。
隴西……她指尖無意識摩挲着袖口繡着的半朵海棠暗紋——那是孟舟昨夜昏迷前,用染血手指在她袖口畫下的,歪斜卻倔強。
“當年賑糧,十成發到災民手中的,不足三成。”沈正澤聲音沉緩,卻字字如錘,“我查過舊檔。江蒼山上報的賬冊,多出十二萬石粟米。這筆糧,至今未銷。”
江茉呼吸微凝。
十二萬石粟米……夠十萬災民喫上半年。
“孟舟的父親,是隴西縣衙的糧倉司吏。”沈正澤目光如炬,“他查出賬目貓膩,寫了密摺欲赴京告御狀。出發前夜,家中失火,一家七口,盡數焚於烈焰。唯獨孟舟,因被鄰家孩童拉去溪邊摸魚,僥倖未歸。”
江茉閉了閉眼。
原來如此。
孟舟腕上那道勒痕,不止是練刀工的印記。
更是他父親捆着他,逼他在火場廢墟裏一遍遍背誦《大周律·戶婚篇》的印記。
是他十歲稚子,在焦屍堆裏翻找父親未燒盡的殘稿,用炭條在瓦片背面默寫糧冊漏洞的印記。
是他十五歲孤身入京,在江府竈膛前剁了三年骨頭,只爲等一個能接近江蒼山書房的機會。
她睜開眼,望向沈正澤:“你何時查到的?”
“三日前。”他坦然,“孟舟第一次爲你下廚,做的那道‘雪嶺雲吞’,湯底用的是二十年陳金華火腿骨熬的高湯,配八種山菌,最後淋一滴梅子醋提鮮。這道菜……隴西饑荒前,是當地富戶待貴客的壓軸菜。如今全京城,只有一本失傳的《隴西食經》裏記載過。”
江茉怔住。
她竟從未想過,一道菜裏,能埋着一座焚燬的故園。
“你早知道他是誰。”她聲音很輕。
“我知道他是誰,卻不知你會爲他,硬闖江府。”沈正澤凝視她,“更不知,你面紗之下,藏着這樣一雙眼睛。”
江茉別開臉,耳尖微紅:“沈世子謬讚。”
“不。”他忽然伸手,指尖在離她臉頰半寸處停住,未曾觸碰,卻灼得她皮膚髮燙,“我是說,你眼裏有火,燒得乾淨,也燒得痛快。”
江茉心跳漏了一拍,下意識後退半步,後腰卻撞上案幾邊緣,檀香氣息驟然濃郁。
沈正澤沒再靠近,只垂眸一笑,袖中滑出一方素白帕子,上頭用銀線繡着半片竹葉——針腳細密,葉脈清晰,是她上月在府中竹林閒坐時,隨手摺下一片竹葉,夾在書頁裏忘了取出,後來被他拾了去。
“你掉的。”他語氣自然,彷彿只是歸還一件尋常物件。
江茉盯着那方帕子,喉間微動,終究沒接。
窗外,更鼓敲過三聲。
子時將盡,孟舟呼吸漸趨平穩,胸膛起伏有了力氣。大夫悄悄抹了把額上冷汗,朝江茉深深一揖:“郡主,小哥脈象穩了,續命丹已護住心脈,接下來只需靜養,內傷可愈。”
江茉頷首,目光掃過沈正澤:“世子奔波半夜,該歇息了。”
沈正澤卻未應聲,只看向王管事:“王管事,聽說郡主府西跨院,有間臨水的小軒,叫‘聽雪榭’?”
王管事一愣,忙不迭點頭:“是是是!那軒子清淨,推窗可見荷池,夜裏還有蛙鳴……”
“那就勞煩安排。”沈正澤打斷他,轉向江茉,眼底笑意溫潤,“郡主放心,我睡相極好,絕不驚擾。”
江茉指尖蜷了蜷,終是沒再推拒。
她轉身欲走,裙裾擦過沈正澤袖角,帶起一陣極淡的雪松冷香。
“對了。”沈正澤忽在身後喚她。
江茉駐足,未回頭。
“明日午時,宮中設春宴,陛下欽點明慧郡主與燕王世子同席。”他語調輕鬆,像在說今日天氣不錯,“江蒼山,也在。”
江茉終於側過半張臉,燈火勾勒出她下頜清晰的弧度,脣角微揚,卻無笑意。
“哦?那得好好準備準備。”她聲音清越,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鋒芒,“畢竟——有些賬,總該當着陛下的面,一筆筆算清楚。”
她邁步離去,身影融入廊下昏黃光影,背脊挺直如松。
沈正澤站在原地,目送她消失在迴廊盡頭,才緩緩抬起手,將那方素帕收回袖中。
李大虎湊近低聲道:“世子,真要讓郡主明日當庭對質?江蒼山根基深厚,又有宗室舊勳撐腰,怕是要掀起一場風雨。”
沈正澤負手而立,目光沉靜望向遠處黑沉沉的夜空,那裏,一顆寒星正刺破雲層,清冷而銳利。
“風雨?”他脣角微勾,嗓音低沉如鐘磬餘響,“若連這點風雨都扛不住,她憑什麼,坐穩這明慧郡主的位子?”
“又憑什麼——”他頓了頓,聲音幾不可聞,卻字字如釘,鑿進夜色深處,“讓我,傾盡燕王府百年基業,押她一局?”
風過迴廊,捲起他玄色袍角,獵獵如旗。
檐下銅鈴輕響,一聲,兩聲,三聲。
像某種無聲的誓約,在無人聽見的暗夜裏,錚然作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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