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師傅眼底的淡然終於裂開一道縫隙,垂在身側的手幾不可查地頓了頓,指尖還沾着揉麪時留下的薄粉,就那樣定定地看着江茉,一時竟忘了應答。

他入府不過兩月,一直安分守己待在廚房,只管做好分內的飯菜點心,從不主動攀附府中任何主子,也從不打聽府中閒事。

郡主乃是府中最金貴的主子,他雖偶有遠遠望見,卻從未有過這般近距離相處,更未想過郡主會突然說出要讓他跟着的話。

廚房的空氣彷彿凝固,廚具碰撞的輕響戛然而止,只......

江蒼山話音未落,隨從已捧來一柄烏沉沉的紫檀戒尺,尺身刻着“慎行”二字,邊角磨得發亮,顯是用過不知多少回。那尺子不過三寸寬、二尺長,卻壓得柴房裏空氣都凝滯了三分。

孟舟喉結滾動,卻未退縮半分。他腕上麻繩勒進皮肉,血絲已滲出,在粗布衣袖下洇開暗紅,可脊背依舊挺直,像一截被火烤過卻不彎的竹節。

“大老爺。”他聲音沙啞,卻字字清晰,“您教我切絲如發、熬湯見底、火候分秒不差——可您沒教過我,該不該睜眼看着旁人仗勢欺人,該不該閉嘴聽任小師傅被人擄走而不敢言。”

“小師傅?”江蒼山眉峯驟然一擰,眼中戾氣翻湧,“你倒叫得親熱!她一個外姓女流,連族譜都未入,也配稱你師?”

“她教我識百味之本,知食材之性,更教我——”孟舟頓了頓,目光灼灼,“廚子的手,不該只端盤子,也該能扶起跌倒的人。”

柴房外風聲嗚咽,捲起幾片枯葉撞在門板上,啪嗒一聲輕響。

江蒼山冷笑:“好一張利嘴!既如此,今日便讓你嚐嚐江家規矩的滋味!”他抬手,戒尺尚未落下,孟舟卻猛地仰起頭,脖頸青筋繃緊,額角汗珠滾落,卻笑了一聲。

“大老爺,您真以爲,我被綁回來,只是運氣不好?”

江蒼山動作一頓。

孟舟喘了口氣,聲音低下去,卻更沉:“我跑出拍賣行時,把郡主府的腰牌塞進了燕王府角門縫裏。燕王府守門的是老趙,他認得我,也認得郡主的印信。若我今夜不歸,明日卯時,燕王府的侍衛便會持牌叩響江府大門,問一句——‘孟舟孟師傅,何故失蹤?’”

江蒼山瞳孔驟縮。

他當然知道燕王府的分量。燕王雖不掌實權,卻是當今聖上親弟,貴妃所出,連平陽公主見了都要禮讓三分。而明慧郡主……如今更是聖眷正濃,剛因賑災粥棚之事被陛下當廷嘉許,賜金匾懸於郡主府正堂。

若燕王府親自來問,便是將江府置於風口浪尖——綁人是私事,可綁的是郡主心腹,便是觸了皇家體面。

“你……”江蒼山指尖微顫,戒尺懸在半空,“你何時塞的?”

“就在您護院撲上來前一息。”孟舟迎着他目光,毫無懼色,“我跑得急,可心沒亂。我知道您不會殺我,只會關我、嚇我、逼我回頭——因爲您真正怕的,不是我走了,而是我走之後,再沒人肯說真話。”

風忽然停了。

柴房裏靜得能聽見麻繩在孟舟腕上細微的摩擦聲。

小廝跪在地上的手指死死摳進泥地,指節泛白。他聽見自己心跳擂鼓般響。

江蒼山僵立原地,胸口起伏漸緩,眼中怒火未熄,卻已多了一絲遲疑。他盯着孟舟看了許久,久到燈油噼啪爆開一朵細小的燈花,才緩緩收回戒尺,朝隨從頷首。

“鬆綁。”

隨從一怔,立刻上前解繩。粗糲麻繩鬆開瞬間,孟舟手腕一軟,幾乎脫力栽倒,卻硬生生撐住柴堆邊緣,喘息粗重,額上冷汗混着塵土往下淌。

“你走。”江蒼山忽道。

孟舟抬眼。

“現在就走。”江蒼山轉身,袍袖一拂,燭火搖曳,“出了這扇門,你與江府再無瓜葛。往後若在京中相見,你我便是陌路。若有哪日你落魄潦倒,求上門來——江府也不會施捨你一碗冷飯。”

孟舟沉默片刻,慢慢站直身子,活動僵硬的手指,然後對着江蒼山,深深一揖。

不是跪拜,不是乞憐,是弟子對授業者最後的敬意。

“謝大老爺教我十年炊煙,養我一身筋骨。”他直起身,聲音清朗,“也謝您今日放手——讓我明白,有些竈火,終究要自己生。”

江蒼山背影一僵,未回頭。

孟舟轉身,走向柴房後門。小廝仍跪在地上,渾身發抖,卻忍不住抬頭看他。

孟舟腳步微頓:“你還要留?”

小廝嘴脣哆嗦,想說話,又不敢。

孟舟只道:“狗洞在柴房西側牆根第三塊青磚下,磚鬆了,掀開就能鑽。郡主府西角門,每日戌時三刻開一道縫,專等送菜的挑夫。你若來,就說——孟舟薦你。”

說完,他推開後門,身影沒入濃稠夜色。

小廝呆坐原地,直到門外燈籠光暈晃動,江蒼山一行人離去的腳步聲遠去,才猛地一顫,爬起來撲到牆根,瘋了似的扒開浮土——果然,第三塊青磚鬆動。他咬牙掀開,底下黑黢黢一個洞口,散着泥土腥氣。

他攥緊拳頭,狠狠抹了把臉,翻身就往洞裏鑽。

京城,郡主府。

江茉坐在臨窗的梨木案前,面前攤着一本攤開的《齊民要術》,可一頁未翻。她指尖無意識捻着書頁一角,指腹已微微泛紅。

窗外月光清冷,映得她眼下青影淡淡。

阿豆跪在廊下,額頭抵着冰涼青磚,一動不動。

“世子還沒回?”她終於開口,聲音很輕,卻帶着不容忽視的倦意。

廊外守夜的丫鬟垂首:“回郡主,燕王府傳話說,世子亥時末已入城,此刻……應已至王府。”

江茉輕輕嗯了一聲,合上書冊。

她沒問沈正澤爲何不直接來郡主府。她知道,他必先回王府換衣整冠,再備妥儀仗,方敢踏足此處——不是拘禮,是護她名聲。

可孟舟呢?

她指尖在書封上敲了兩下,又停住。

“王管事。”她喚道。

“老奴在。”

“把府裏所有廚子的契書、籍貫、過往履歷,再徹查一遍。”她語速平緩,“尤其查——誰曾跟過望天酒樓的江大廚,誰與江府有舊,誰近三個月拿過額外銀錢,誰夜裏常往東市走。”

王管事一凜:“郡主是疑……”

“我不疑人。”江茉抬眸,目光澄澈如秋水,“我只是信不過,有人會甘願爲我豁出命去,卻從不提一句苦。”

話音未落,院外忽有急促腳步聲由遠及近,伴着甲冑鏗鏘。

衆人齊齊抬頭。

沈正澤一身玄色騎裝未換,風塵僕僕跨進月洞門。肩頭猶帶夜露溼痕,眉宇間凝着未散的寒氣,可一抬眼看見廊下燈影裏的江茉,那層霜色便悄然化開一線。

他快步上前,在階下三步處停住,雙手抱拳,行的是軍中禮,而非世家禮。

“郡主安好。”

江茉起身,福了一福:“世子奔波勞頓,茉兒謝過。”

兩人目光相接,皆未多言,卻似已將千鈞重擔彼此託付。

沈正澤抬手,身後親兵呈上一隻紫檀匣子,匣面雕雲紋,鎖釦嵌銀。

“平陽公主府今夜搜出此物。”他聲音低沉,“在她書房暗格裏,夾層中藏了三張密箋,內容指向——北境軍糧調度圖。”

江茉眸光一凝。

“她爲何要竊此圖?”

“圖上有硃批,是兵部去年擬定的虛設路線。”沈正澤脣線微抿,“真正的糧道,繞開了她名下七處莊子。她若得圖,便可僞造劫掠痕跡,嫁禍邊軍貪墨,動搖北境軍心。”

江茉指尖微涼。

平陽公主此舉,已非爭寵鬥氣,而是謀逆之嫌。

“陛下可知情?”

“貴妃娘娘已遞了密摺。”沈正澤頓了頓,“另有一事——孟舟並未去大營。”

江茉呼吸一窒。

沈正澤看她一眼,聲音緩了幾分:“他在江府。”

江茉霍然起身:“什麼?”

“我已遣人圍住江府西角門。”沈正澤道,“孟舟若在府中,天亮前必現身。若不在……”他目光沉沉,“那便是江蒼山有意藏匿。”

江茉攥緊袖口,指甲掐進掌心。

她忽然想起孟舟初來郡主府那日,蹲在廚房檐下削冬筍,刀鋒雪亮,手穩如磐石。她問他爲何離開望天酒樓,他只笑:“大老爺說,好廚子該守竈臺,可我瞧見竈臺裂了縫,底下火苗歪了,便想伸手扶一把。”

原來,他早看清了。

“世子。”她忽然道,“若孟舟今夜不歸,明日一早,請借我三十名燕王府親衛。”

沈正澤未問緣由,只頷首:“郡主但有所命,正澤萬死不辭。”

江茉搖頭:“不是命。是求。”

沈正澤怔住。

她望着他,月光映在眼中,清亮得令人心顫:“求您——別以世子之尊,去叩江府的門。求您,讓我以明慧郡主之名,親自去要人。”

沈正澤喉結微動,良久,鄭重一揖:“諾。”

此時,郡主府西角門外,一條黑影正從狗洞裏狼狽鑽出,灰頭土臉,衣襟撕裂,卻死死護着懷裏一方粗布包袱。

小廝抹了把臉,抬頭望着門楣上燙金的“明慧郡主府”五字,雙腿一軟,撲通跪倒,額頭重重磕在青石階上。

“小人……小人求見孟舟孟師傅!”

門內傳來一聲咳嗽,角門吱呀開啓一道縫,露出半張警惕的臉。

“誰?”

“我……我是江府來的!”小廝急聲道,“孟師傅讓我來的!他說——郡主府西角門,戌時三刻開一道縫,專等送菜的挑夫!”

門內人眯起眼,打量他片刻,忽而側身讓開:“進來。”

小廝踉蹌進門,剛站穩,便見前方抄手遊廊盡頭,一人負手而立。

月光下,那人玄衣如墨,身形挺拔,正是沈正澤。

小廝膝蓋一軟,又要跪,卻被沈正澤抬手止住。

“不必跪。”他聲音沉靜,“帶路。”

小廝茫然:“帶……帶什麼路?”

“帶我去見孟舟。”沈正澤目光如炬,“你既是他薦來的人,自然知道他藏身何處。”

小廝怔住,隨即恍然——孟舟根本沒被關在江府!他逃出來了!而且……他早已料到自己會來!

一股熱流猛地衝上鼻腔。

他哽嚥着點頭,轉身便跑,邊跑邊喊:“孟師傅!孟師傅!世子來了!郡主等着您吶——”

他聲音嘶啞,卻穿透整個郡主府。

後罩房一處僻靜耳房裏,孟舟正就着燭光,用小刀削一支新做的竹筷。他手腕纏着白布,滲着淡紅,可刀鋒平穩,削下的竹屑薄如蟬翼,紛紛揚揚落在案上。

聽見喊聲,他手一頓,竹筷斷成兩截。

他抬頭,望向窗外——月光正斜斜照在窗欞上,像一道銀亮的門。

他輕輕擱下小刀,起身,推開門。

遊廊盡頭,沈正澤已大步而來。

兩人隔着三丈距離停住。

孟舟抬手,撩起袖口,露出腕上幾道紫紅勒痕,又解開衣領,露出頸側一道淺淺擦傷。

“世子。”他聲音沙啞,卻帶笑意,“我替郡主捱了江家的戒尺,您可得替郡主,討回來。”

沈正澤目光掃過他身上每一道傷,最終落在他眼睛裏。

那裏沒有恐懼,沒有委屈,只有一簇未熄的、溫熱的火。

他忽然抬手,解下腰間一枚蟠螭紋玉佩,遞過去。

“拿着。”

孟舟未接。

“這是燕王府信物。”沈正澤道,“自今日起,郡主府廚役,凡經你手調教者,皆可憑此佩,直入燕王府膳房學藝三年。江家若問,便說——是我沈正澤,認你孟舟,爲京師第一竈官。”

孟舟怔住。

風過迴廊,吹動他額前碎髮。

他慢慢伸出手,接過玉佩。

玉質溫潤,掌心微暖。

他低頭,看着那枚玉,忽然笑了。

“那……明日我得早點起。”他抬眼,眸光清亮如初,“郡主昨日說,想喫蟹粉獅子頭。得趕在辰時前,把陽澄湖的蟹拆了。”

沈正澤頷首,側身讓開一步。

孟舟抬步,走過他身側時,忽而低聲道:“世子,江府那小廝,我薦他來,不是爲郡主府添人手。”

“那是爲何?”

“是爲——”孟舟腳步不停,聲音隨風飄來,“給江家,留一顆火種。”

沈正澤駐足,目送他背影消失在遊廊拐角。

月光如練,靜靜鋪滿青磚。

遠處,郡主府正堂燈火次第亮起,映得匾額上“明慧”二字,熠熠生輝。

而京城另一端,江府書房內,江蒼山獨坐燈下,手中捏着一封未拆的密信。信封火漆完好,卻已被他捏出數道指痕。

窗外,一隻夜梟掠過屋脊,翅尖劃破濃墨般的夜。

風起,燈焰狂跳,將他臉上縱橫溝壑,照得忽明忽暗。

他緩緩將信按在燭火上。

火舌舔上紙角,迅速捲曲、焦黑、化爲灰燼。

灰燼飄落,無聲無息。

他望着那一小撮餘燼,忽然開口,聲音乾澀如砂紙摩擦:

“備轎。”

“去……郡主府。”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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