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前這人,一身清貴沉穩,眉眼深邃。

正是她這些日子處處相逢的沈正澤。

是那個時常出手相助,在暗處默默護着她,後來親自上門,說要娶她的沈大人。

呃,也是……

她親口說過的那個早已亡故的“亡夫”。

江茉:“……”

天吶QAQ!!!

一想到自己當初是如何面不改色一本正經地對着他本人,編出那段“夫君早逝、立志守節、此生不嫁”的鬼話。

江茉只覺臉頰火辣辣地燒,大腦宕機不轉了。

她甚至能清晰地回憶起,自己當時是如何垂着眼,語氣誠懇又哀慼。

“多謝大人厚愛,只是民女早已許過人家,夫君早逝,如今一心守節,不願再談婚嫁之事。”

還編得有模有樣,說什麼情深義重,說什麼此生不復另嫁。

一套說辭下來,連她自己都快信了。

可現在,被她親口判了“死刑”的人,就站在她面前,目光沉沉地望着她,眼底笑意深濃,把她那點小心思看得一清二楚。

江茉喉間發緊,一句完整的話都說不出來。

沈正澤見她這副恨不得把頭埋進胸口的模樣,眼裏笑意幾乎要溢出來。

原來那句夫君早逝,不是婉拒。

是睜眼說瞎話。

沈正澤喉間低低溢出一聲笑。

多久了,他從未如此暢懷過,多日悶在胸口的悶氣彷彿一下就散了。

笑聲不高,清晰地落在江茉耳裏,聽得她渾身發熱。

她眼神閃了閃。

這人似乎也不生氣。

那麼……

沈正澤在她面前一步之遙。

這個距離不遠不近,恰好能將她臉上所有細微的神情盡收眼底。

長睫輕顫,臉頰泛紅,脣瓣微抿,耳尖那抹淡紅都可愛得要命。

就算他夢過多次,也想不到,面紗下的容顏會如此傾國傾城。

那是很奇特的感覺,第一眼他就認出了這個人。

並且無比篤定,就是他喜歡的那個!

他聲音放輕,帶着幾分刻意壓下的戲謔。

“江姑娘。”

江茉抿脣,嗓音細若蚊蚋:“嗯?”

沈正澤微微俯身,氣息稍稍靠近,低沉的嗓音帶着溫熱,落在她耳畔。

“我是不是該謝謝你,在回京之前,送了我這樣一份驚喜?”

江茉耳尖一麻,下意識往後縮了一小步。

她抬眼瞪他。

那點瞪視非但沒有半分氣勢,反倒像小貓伸爪子,軟乎乎的。

“沈大人。”她定定神,努力讓自己平靜下來,“此前發生的事,純屬意外。”

“哦?”

他挑眉,語氣慢悠悠的,“哪件事?”

江茉一噎。

是屏風倒下的意外,還是她編出亡夫的意外?

她咬着脣,不說話了。

沈正澤看着她這副窘迫得快要冒煙的模樣,終是不忍心再逼,語氣稍稍放緩,依舊帶着抹不去的調侃。

“我倒是不知,我什麼時候,已經‘早逝’了。”

江茉:“……”

轟——

她腦子裏那根弦徹底斷了。

她就知道!

肯定要拿這個來說事!

江茉張了張嘴,想解釋,又不知道該從何解釋。

說自己只是想找個理由推脫?

說自己不是故意咒他的?

無論哪一句,聽上去都像是狡辯。

江茉只能垂着頭,細得幾乎聽不見。

“民女當初,並非有意。”

“並非有意?”沈正澤重複了一遍,“所以,江姑娘是故意的?”

江茉:“……”

她無話可駁。

沈正澤嘆息一聲。

他收了戲謔,不再步步緊逼,站直身子,聲音輕了許多。

“你那日說,夫君早逝,你立志守節,此生不嫁。”

他頓了頓,一字一句,清晰入耳。

“我聽了,信了。”

江茉:“……”

男人的眼睛裏沒有嘲諷,沒有怒意,沒有被欺騙後的不滿,只有一片沉沉的溫柔,和一絲極淡的無奈。

她心口一縮。

他明明身份尊貴,明明一眼便能看穿許多人心思,卻偏偏信了她。

不是沒聽出推脫,是真的信了她那句“亡夫已逝”。

一時間,羞赧窘迫,還有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酸澀,一齊湧上心頭,堵得她眼眶微微發熱。

“大人……”她聲音微啞,“是我騙了你。對不起。”

一句道歉,輕得像羽毛,重重砸在沈正澤心上。

他看着她垂首認錯的模樣,哪裏還有半分怒氣。

他從一開始,便沒有怪過她。

情不知何起,一往而深。

或許從第一次她端着喫食送到他手上時,他就已經挪不開眼了。

後來上門提親,被她以“亡夫”爲由拒絕,他雖失落,卻也尊重她的選擇。

直到此刻,真相大白。

他才明白,原來她不是心有所屬,不是不願再嫁,只是不想嫁給他。

或者說,是不想嫁給一個她不想招惹的人。

否則不會一直藏着躲着,到離開沈府的這一日。

沈正澤嘆了一聲,沒有責備,只有滿滿的縱容。

“你沒有對不起我。”

他溫和道,“你只是不想嫁給我而已。”

江茉:“不是的!”

她脫口而出。

話音一落,自己先愣了。

不是的。

她不是不想嫁給他。

她只是不敢。

不敢輕信,不敢把自己的一生交到一個身居高位前途莫測的人手裏。

也怕“知府大人侍妾”的身份會給他帶來傷害。

她怕麻煩,怕紛爭,怕身不由己。

沈正澤望着她急得發白的小臉,眸色漸深。

他上前一小步,兩人之間的距離再度拉近。

他能清晰地聞到她身上淡淡的像桃花一般清淺的香氣,混着燭火暖意,讓人安心。

“不是?”他輕聲問,“那是什麼?”

江茉咬着脣,眼神慌亂躲閃,不敢與他對視。

沈正澤忽然低低笑了一聲。

“江茉。”

他第一次,沒有叫她江姑娘,直接喚了她的名字。

那一聲喚,低沉溫柔,帶着入骨的繾綣,聽得她心頭一顫。

“你聽好。”

他目光認真,一字一句,鄭重無比,

“本官沒有亡故,也不會讓你守節。”

“你口中那個已故的夫君,從頭到尾,都不存在。”

“存在的,只是沈庭安而已。”

燭火在他身後跳躍,將他身影拉得頎長溫暖。

他眼神太過認真,太過堅定,像一道光。

江茉:“……”

所以呢?

她怔怔望着面前的人。

所以他要說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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