獄卒捧着鑰匙小跑過來,手抖得幾乎插不進鎖孔。
鐵鎖咔嗒一聲彈開,厚重的牢門被緩緩拉開,潮溼的黴味與外界帶着涼意的晚風撞在一起,江茉下意識地往後縮了縮。
“別怕。”沈正澤往前站了半步,不動聲色地擋在她與牢房的陰影之間,目光掃過她身上沾着稻草屑的素色襦裙,眉頭微蹙。
“王顯,去取一套乾淨的衣裙來,要軟緞料子,再備一盆溫水和乾淨的帕子。”
王顯:“???”
好傢伙,這麼晚了他上哪兒去找女子的衣裙?
而且他是個大男人啊。
王顯應聲而去,腳步快得幾乎帶起風。
韓悠站在一旁,見沈正澤親自護着江茉往外走,忙上前接過她手裏的食盒,“江老闆,我先把這個收着,等會兒您要是餓了再喫。”
江茉嗓音還有些發啞:“多謝韓公子,也勞煩大人了。”
沈正澤看了眼那食盒。
“你從牢裏出來,還帶着這個?”
江茉:“……”
沈正澤的聲音比平日柔和些,目光落在她泛白的脣上,又補充了一句。
“府衙後宅有暖閣,先去那裏歇着,晚點讓廚房做些清淡的粥品。”
一行人穿過府衙的長廊,廊下掛着的燈籠被風吹得輕輕搖晃,暖黃的光落在江茉身上,將她單薄的影子拉得很長。
路過前院時,恰好撞見匆匆趕來的盛飛鴻,他見沈正澤親自陪着江茉,上前一步想說話,又被沈正澤冷冷的眼神逼得後退半步。
“盛大人,明日辰時,去書房回話。”
沈正澤聲線沒帶半分情緒,卻讓盛飛鴻後背冒起冷汗,只能應下,看着幾人漸漸走遠,手指死死攥着衣袖。
到了後宅暖閣,王顯已經讓人備好一切。
雕花的木盆裏盛着溫水,水面飄着幾片新鮮的薄荷葉,旁邊的矮凳上放着一套月白色的軟緞襦裙,裙襬繡着細密的纏枝蓮紋,還有一雙繡着玉蘭的軟底鞋。
另有一個穿着青綠衣裳的丫鬟站在一旁,見他們進來,躬身行禮:“奴婢晚晴,見過大人,見過姑娘。”
“你伺候江姑娘梳洗更衣,仔細些。”
沈正澤將江茉引到暖閣內間,又對晚晴叮囑了一句,才帶着韓悠和王顯退到外間等候。
晚晴是府衙裏打雜的丫鬟,平日負責打理後宅的瑣事,手腳麻利,性子也溫和細心,王顯特意把她調來,就是怕旁人照顧不周。
內間裏,晚晴幫江茉倒了杯溫茶。
“姑娘喝口茶潤潤喉,這水是剛燒開的,晾到溫乎了才端來的。”
江茉接過茶杯,指尖觸到溫熱的杯壁,心定了定。
她這一日在牢裏,着實有點累了,此刻終於能放鬆下來,就有些犯懶。
晚晴見她神色疲憊,也不多話,只默默幫她擰了熱帕子。
“姑娘先擦擦臉,解解乏,等會兒再換衣裳。”
江茉接過帕子,將面紗解下來,帕子輕輕擦過臉頰,溫熱的觸感驅散了臉上的涼意,也讓她混沌的腦子清醒了些。
待她擦完臉,一回頭,發現晚晴正一眨不眨盯着她看。
“怎麼了?”江茉歪頭。
“姑娘您可……真漂亮啊。”
晚晴脫口而出,指尖還攥着剛換下的粗布帕子,眼神極亮。
她在府衙當差這些年,見過不少官家小姐,卻從沒見過這般清潤又標誌的美人面。
江茉剛擦過臉,臉頰泛着淡淡的粉,那雙桃花眼也漾着水光,眼尾微微上挑,不笑時帶着幾分清冷的柔,方纔歪頭問話時,眼波輕輕一轉,又添了幾分嬌憨的靈動,竟讓人捨不得移開目光。
更巧的是眉心間那粒小小的硃砂痣,恰在兩眉正中,不偏不倚。
方纔低頭擦面,那痣隱在眉峯下,只露一點淡淡的紅。
此刻她抬着頭,暖閣的燭火落在臉上,痣的顏色愈發清晰,像畫師精心點上去的一筆,襯得整張臉都鮮活起來,不顯得豔俗,反倒多了幾分獨特的韻致,讓人一眼記住。
“姑娘這雙眼睛,是真的好看。”
晚晴忍不住湊近了些,聲音放得更輕,“之前見您戴着面紗,只覺得身形清雅,沒想到摘了面紗,連眉眼都這麼耐看。”
尤其是笑的時候,眼尾彎彎的,連帶着那顆痣都像是活了似的,看着就讓人心裏敞亮。
江茉被她說得有些不好意思,指尖輕輕觸了觸眉心間的痣,眼底泛起淺淺的笑意。
“這痣打小就有,以前還覺得礙事,後來也就習慣了。”
她桃花眼彎成了月牙,眼尾的弧度溫柔得能化了霜。
晚晴看着她這模樣,只覺得心都軟了。
“哪能是礙事呢?這分明是錦上添花。姑娘您看,若是少了這顆痣,眉眼雖也好看,卻少了點讓人記掛的東西。有了它,就像畫裏的美人多了靈魂似的,讓人見了就忘不掉。”
她說着,伸手取過一旁的桃木梳。
“姑娘快坐,我幫您梳頭髮,咱們配上那支銀梅花簪,定要比那些官家小姐還好看。”
江茉依言坐下,看着銅鏡裏的自己。
暖黃的燭光映着桃花眼,眉間一點硃砂痣,連帶着剛褪去疲憊的神色,都透着一股天然的溫婉。
哎,沒辦法。
她確實美。
“姑孃的頭髮真好,又黑又亮。”
梳完頭,晚晴特意幫江茉挑了那件月白色的襦裙。
軟緞的料子貼在身上,比她自己的粗布衣裙舒服多了。
裙襬的纏枝蓮紋在燈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澤,襯得她膚色愈發白皙。
她又從首飾盒裏取出一支銀質的梅花簪,輕輕插在她的髮髻上。
“姑娘生得好看,戴這支簪子正好。”
江茉對着銅鏡看了看,鏡中的女子眉眼清秀,髮髻上的梅花簪微微晃動,終於有了些往日的模樣,她對着晚晴笑了笑。
“多謝晚晴姑娘,費心了。”
“姑娘客氣了,這是奴婢該做的。”晚晴笑着扶她起身,“大人還在外間等着呢,咱們出去吧。”
江茉遮上面紗。
兩人剛走到外間,沈正澤就抬眼看了過來。
見江茉換了新衣裳,髮髻也梳理整齊,臉色雖還有些蒼白,但已經比剛纔好了許多,他緊繃的眉頭稍稍舒展。
“好些了?”
“嗯,多謝大人安排。”
江茉躬身道謝,語氣比剛纔輕快了些。
韓悠在一旁笑道:“江老闆這一換衣裳,看着就好多了!剛纔在牢裏,可把我急壞了,生怕你受了委屈。”
“讓韓公子擔心了。”
江茉正想再說些什麼,聽到外面傳來腳步聲,一個小廝端着食盒走了進來,躬身道:“大人,廚房把粥做好了,還有幾樣小菜。”
沈正澤點了點頭,讓小廝把食盒放在桌上。
“江姑娘,先喫點東西吧,粥是用粳米和蓮子熬的,軟和,好消化。”
食盒打開,裏面放着一碗熱氣騰騰的蓮子粳米粥,旁邊還有兩碟小菜,一碟涼拌黃瓜,一碟醬菜,都是清淡爽口的。
晚晴幫江茉盛了一碗粥,遞到她手裏。
“姑娘快趁熱喝,暖暖身子。”
江茉確實餓了,同人吵了半天假,在牢裏又沒喫什麼東西。
此刻聞到粥的香味,肚子不由得叫了起來。
她端着粥碗,小口小口喝着。
蓮子熬得軟糯,粳米也煮得軟爛,入口帶着淡淡的清甜,順着喉嚨滑下去,暖了整個胃。
晚晴還在一旁不時幫她夾些小菜,生怕她只喝粥沒滋味。
沈正澤坐在一旁,看着她慢慢喝粥的樣子,沒再多說什麼,只偶爾端起茶杯喝一口水。
韓悠見氣氛安靜,也識趣地沒多話,只在門口守着。
雖然天已轉暖,暖閣還是燒了炭,空氣裏瀰漫着粥的香氣和淡淡的炭火味。
等江茉喝完粥,晚晴又幫她倒了杯溫水漱口。
沈正澤纔開口道:“今晚你就住在這裏,暖閣裏有牀榻,被褥都是新換的,晚晴會伺候你。我讓人去桃源居報個信,讓你手底下裏的人放心。”
江茉愣了一下,連忙道:“大人,這不太合適吧?我住在府衙……”
“無妨。”沈正澤打斷她的話,語氣不容置疑。
“你剛從牢裏出來,身子還弱,桃源居離這裏遠,夜裏趕路不安全。再說,盛飛鴻那邊還沒處理完,你住在府衙,也能避免再出什麼意外。”
韓悠也勸道:“江老闆,大人說得對,你就聽大人的吧!府衙裏安全,晚晴又細心,肯定能把你照顧好。等明日大人處理完盛飛鴻的事,再送你回桃源居也不遲。”
江茉見他們都這麼說,也不好再推辭,只能道謝。
“那就多謝大人了,又給您添麻煩了。”
“不必客氣。”沈正澤站起身,“時間不早了,你早些歇息,有什麼事就讓晚晴去找我。”
他側目對晚晴叮囑了幾句,讓她夜裏多留意些,才帶着韓悠和王顯離開。
暖閣裏只剩下江茉和晚晴兩人。
晚晴幫她鋪好牀榻,又檢查了一遍被褥,確保足夠暖和。
“姑娘,您早點睡吧,我就在外間的小榻上歇着,您要是有什麼事,喊我一聲就行。”
江茉點了點頭,看着晚晴忙碌的身影,心中滿是感激。
她躺在柔軟的牀榻上,蓋着暖和的被褥,回想着這一天,從李府醫上門鬧事,到被抓進大牢,再到沈正澤親自把她接出來,安置在府衙。
可真夠折騰的。
江茉蹭了蹭被角,翻了個身,迷迷糊糊間,漸漸睡了過去。
第二日一早,江茉是被窗外的鳥鳴聲吵醒的。
她睜開眼,看到陽光透過窗欞灑在地上,形成斑駁的光影。
似乎太陽都高了。
她竟然在別人的地盤上一覺睡到大中午?!
晚晴聽到動靜,撩開簾子走進來:“姑娘醒了?昨晚睡得還好嗎?”
“嗯,睡得很好,多謝你。”
江茉坐起身,晚晴上前幫她整理好被褥,又端來溫水讓她洗漱。
洗漱完,晚晴又端來早點,是一碗肉粥和兩籠包子,都是溫熱的。
江茉咬了幾口,慢吞吞喫完。
這個包子實在不如她自己做的好喫,奈何在別人家裏,先湊合喫吧。
喫完早點,江茉琢磨着自己什麼時候能走。
昨日自己被抓,家裏的幾個丫頭肯定擔心着呢。
還有桃源居,今兒也開不成門了。
“江姑娘,大人讓奴婢來問您,要不要去院子裏走走?府衙後宅有個小花園,裏面種了些花草,現在正是開花的時候。”
江茉想了想,“你們大人人呢?”
“大人就在花園。”
江茉點頭,“去轉轉也好。”
總要跟主人家辭行。
晚晴陪着江茉來到小花園,花園不大,收拾得很整齊。
裏面種着月季、海棠,還有幾株桂花,雖然不是桂花盛開的季節,但枝葉茂盛,已然可以預見開花的盛景。
清晨的空氣清新,江茉深吸了一口氣,只覺渾身舒暢了許多。
她沿着花園裏的石子路慢慢走,晚晴在一旁陪着,偶爾給她介紹幾種花草。
沈正澤從花園另一頭走過來時看到的就是美人賞花圖。
他身着藏青色的官袍,黑髮束起,神色比昨日更穩。
“醒了?”沈正澤走到她面前,目光掃過她的臉色,見她氣色好了許多,“看來昨晚睡得不錯。”
“嗯,託大人的福。”江茉躬身行禮,“不知我這件事……”
“已經在處理了,你今日就可以回桃源居。”
沈正澤語氣平淡,“盛飛鴻濫用職權,今日午時,會將他革職查辦,押入大牢。”
江茉:“???”
什麼什麼??
盛飛鴻是誰?
她認識嗎?
昨晚好像也聽韓悠提起這個名字。
這次她莫名其妙被誣陷捱了牢獄之災,和盛飛鴻有關?
她怎麼聽不太懂呢。
“多謝大人爲我主持公道。”
思索再三,江茉沒有細問,左右都是官員,一些事情不是她能摻合的。
“這是我的職責。”沈正澤看着她,忽然想起什麼,從袖中取出一個小巧的錦盒,遞給她,“這個給你。”
江茉愣了一下,接過錦盒打開,裏面放着一支玉簪,玉質溫潤,顏色是淡淡的青白色,簪頭雕刻着一朵小小的桃花,栩栩如生。
“這……”江茉有些驚訝。
又是桃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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