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浙生結婚那天,文化館食堂臨時改的喜堂,擺了六桌。
紅紙剪的“?”字貼得到處都是,燈泡上還罩了層紅紗,光線昏黃昏黃的,透着股喜氣。
菜是館裏大師傅掌勺,紅燒肉、四喜丸子,整條的魚......油汪汪地擺上來。
散裝白酒倒在大茶缸裏,人手一個,碰得哐哐響。
司齊、餘樺、謝華等人坐一桌。
餘樺今天話特別少,一心埋頭喫菜。
謝華倒是活躍,站起來跟新郎官碰了好幾回,臉喝得紅撲撲的。
新郎陸浙生穿着嶄新的中山裝,笑得見牙不見眼,挨桌敬酒。
敬到司齊這桌,浙生舌頭已經有點大了,接着司齊肩膀:“兄,兄弟!夠意思!下回......下回你結婚,我也來!紅包......包大的!”
司齊笑着跟他碰了一杯:“悠着點,晚上還有任務。”
一桌人都樂。
新娘在旁邊,羞得直掐他胳膊。
幾杯下肚,話匣子就開了。
不知誰起了個頭,說到蕢主編。
浙生舉着茶缸,眼神有點飄:“可惜了......蕢老師沒喝上我這杯喜酒......”
氣氛一時有點靜。
蕢間亮在時,沒少給這幫年輕人張羅,批經費、改稿子、聯繫發表。
尤其是謝華和餘樺,蕢間亮算是兩人的伯樂。
至於陸浙生,更多是文化館去年有一出新編越劇,兩人有合作。
謝華呷了口酒,打破沉默:“黃老師那是高升,好事。咱們得替他高興。”
“對對對,謝華說的對,咱們應該替他高興。”陸浙生看向餘樺,又看看謝華,舉起缸子:“來,敬咱們新任的餘副主編、謝副主編!以後《海鹽文藝》,就看二位的了!”
餘樺趕緊端起缸子,“一起努力,一起努力。”
三人喝了一個。
放下缸子。
謝華卻把目光轉向司齊,藉着酒意,問出了憋了好幾天的話:“哎,我說司齊,老師臨走前,是不是原本屬意你來接手?”
桌上幾道目光“唰”地看向司齊。
司齊正撈丸子,聞言頓了頓,把丸子放進碗裏,笑了笑:“是有這麼回事。”
這事兒否認也沒必要否認,也無法否認,館裏早就有這方面的風聲了,大家夥兒都知道這件事。
“那你爲啥不幹?”餘樺也抬起頭,深邃的眼睛帶着深深的疑惑,“這可是主編,多少人巴巴想着這個位置呢。”
“咳咳,你這話包括你嗎?”司齊好笑的看向餘樺,又看向謝華。
餘樺微微偏頭,輕抿了抿嘴脣。
謝華低頭,認真看着缸子裏的酒水。
主編位置就一個,現在有兩個副主編,算起來他們還是競爭對手呢。
"......"
這個時候,陸浙生湊了過來,大着舌頭:“就,就是!你小子......是不是傻?好好的主編,你推辭個什麼勁啊?多好的機會,你......哎......可惜了!”
他把當初對蕢間亮說的話,又大致複述了一遍:“......我就想埋頭寫點東西。編刊物,那是另一門學問,得有心,有力,還得有長性。我這人散漫,怕幹不好,反而糟蹋了老師的心血。謝華穩重,餘樺踏實,你倆搭夥,肯
定比我強。”
他說得誠懇,桌上幾個人聽了,神色各異。
餘樺拍了拍他的肩膀。
謝華欲言又止,最終只低頭自顧自喝了一口酒。
陸浙生打了個酒嗝,揮揮手:“搞不懂你們文化人......來,喝酒!喫肉!”
氣氛重新熱鬧起來。
觥籌交錯,盤子很快就見了底。
散席時,大師傅拿着塑料袋出來,招呼大家:“沒喫完的菜,別浪費!誰要打包?”
餘樺拿了點剩下的紅燒肉。
謝華裝了幾個饅頭。
司齊看了看,老實不客氣地挑了那盤沒怎麼動的白切雞和半條魚。
餘樺和謝華詫異看向司齊。
閣下爲何如此浮誇?
文人風骨還要不要了?
你就沒有覺得丟文人的臉嗎?
司齊脖子一仰,甩頭走了。
陸浙生,我好哥們兒。
你倆還欠我一個天大的人情呢。
咋了,幾塊白切雞和半條魚不能帶走啊?
謝華搖了搖頭,嘴角勾起一抹笑。
餘樺見謝華笑,並非那種嘲笑,有些好奇問:“你之前不是跟他不對付嗎?”
謝華滿臉唏噓,“往事不可追!”
餘樺:“?”
司齊走了,兩人也準備離開了。
就在這時,他們聽見王大爺正跟人吹牛,聲音洪亮,唾沫星子橫飛:
“......我老王看門多少年了?啥信沒見過?燕京大學,季羨林!那信封,厚墩墩的!還有上海,金江!那是《寓言》雜誌的大主編!那字,唰唰的,一看就是大師手筆!裏頭寫的啥?嘿,那可是把小司誇得喲......說他是文曲
星下凡都不爲過!稿子那叫一個好!我跟你們說,這事兒我可就告訴你們幾個,別往外傳啊......”
得,王大爺這嘴,喝了幾滴馬尿,比食堂的鼓風機還漏風,關鍵,他根本沒有看着信內容,信口就是演義,張口就是胡謅。
餘樺臉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差了。
謝華也一臉凝重之色。
司齊,這回真的有點不夠意思了。
大師來信,怎麼也不通知他們一聲,讓他們有個心理準備。
陡然聽到這個“噩耗”,兩人不禁色變。
謝華咂咂嘴......頓時,感覺剛纔喫進去的大餐都不那麼美味了。
就連剛剛得的副主編都似乎有些索然無味了。
餘樺更是誇張。
他如遭雷擊,身體跟着晃了晃,一隻手死死抓住椅背,才穩住了身形。
司齊,這回是真的過了。
居然想用副主編的位置來麻痹我。
嗨,可恨!
可恨至極!
可恨我還真的上當了,這段時間竟然真的因爲坐上副主編的位置而沾沾自喜。
司齊此人,竟想要用這種惡劣手段,拖慢我追趕他的腳步。
居然想用高位,來腐蝕我追趕他的決心。
用心何等險惡!
險惡之極!
他現在終於理解爲什麼司齊對《海鹽文藝》的主編位置不感興趣了!
原來,他有着更高遠的追求!
不行,回頭就去跟司館長,好好說說,這個副主編我不幹了。
我也想要和大師們搭上線,而跟大師們搭上線首先需要做的就是寫出好作品,這樣才能入大師們的法眼。
而副主編的位置,只會耽誤我創作的時間和精力。
第二天一上班,司齊就感覺不對勁。
去食堂打早飯,打菜的張師傅給他多舀了半勺鹹菜,擠擠眼:“小司,有出息!”
去開水房,燒水的李阿姨對他道:“年輕有爲”。
就連上廁所,碰見蹲坑的坑友,都拍拍他肩膀,神祕兮兮地壓低聲:“了不得!”
司齊:“???”
你到底看到什麼了?
這事兒鬧的。
他想起不知在哪本書上看過的一句話,大意是:這世上啊,但凡一件事被兩個人以上知道了,就別想保住密了。
餘樺是踏着上班鈴進的館長辦公室,表情嚴肅得像來遞交國書。
司向東剛泡了杯濃茶,正準備看今天的報紙,一抬頭看見餘樺這架勢,心裏咯噔一下:“小餘?有事?”
“館長,我想……………辭去《海鹽文藝》實習副主編的職務。”餘樺開門見山,聲音不大,但吐字清晰,每個字都像秤砣砸在桌上。
司向東一口茶差點嗆進氣管,咳了半天才順過氣:“......你說什麼?辭什麼?”
“
辭去副主編職務。”餘樺重複了一遍,語氣更堅定了,“我深思熟慮過了。這個職務,責任重大,事務繁雜,會嚴重佔用我的創作時間和精力。我......我現在的主要任務,應該是集中精力,打磨作品,提高自身水平,爭
取......早日寫出能登上更高級別刊物的作品,不辜負組織的培養,也不給海鹽文化館丟人。”
一番話說得冠冕堂皇,有理有據,聽得司向東直愣神。
他放下茶杯,仔細打量着餘樺。
這小夥子平時悶不吭聲,今天怎麼忽然這麼“上進”了?還“更高級別刊物”......你在《海鹽文藝》當副主編不也是上進的一種嗎?
還是說,受刺激了?
確實有點像是受刺激了!
再仔細打量餘樺,餘樺的黑眼圈有點重,精神頭卻很好,眼神裏充滿了堅定和決絕。
“小餘啊,”司向東手指敲着桌面,“這個......副主編的任命,是館裏慎重研究決定的,也是組織對你的信任和培養。工作嘛,和創作並不絕對矛盾,你看蕢主編以前,不也......”
“蕢主編是蕢主編,我是我。”餘樺打斷他,目光灼灼,“館長,我能力有限,精力也有限。我怕兩頭都顧,最後兩頭都耽誤。尤其是......耽誤了創作。我最近感覺......文思有些枯竭,迫切需要靜下心來,多讀、多想、多寫。
這個副主編,我實在是......力不從心。”
他話說得懇切,表情也帶着恰到好處的苦惱和堅決,而他深深的黑眼圈似乎也佐證了他的說法。
司向東看着他,腦子裏電光火石般閃過王大爺昨天在食堂的“廣播”。
他忽然有點明白了。
這個老王頭,一天天正事不幹,淨幹些動搖軍心士氣的事情。
餘樺這哪是“力不從心”。
這分明是“見賢思齊”。
受了刺激,憋着勁要追司齊那小子呢!
連“副主編”這剛到手,屁股還沒坐熱的“高位”,都成了“拖累”?
司向東心裏又好氣又好笑。
氣的是這幫年輕人,一個個心思活絡,主意正;笑的是餘樺這份“破釜沉舟”的勁兒,倒有幾分可愛。
他沉吟了一會兒,想着強扭的瓜不甜,而且餘樣說的也在理,創作這碗飯,有時候確實需要一股專注的癡勁。
硬把他按在副主編的位置上,萬一真把他那點才氣磨沒了,也是損失,而且他要是不幹事,當起了甩手掌櫃………………
“你真想好了?”司向東最後問。
“想好了。”餘樺斬釘截鐵。
“不後悔?”
“不後悔。”
“………………行吧。”司向東嘆了口氣,擺擺手,“既然你決心已定,組織上尊重你的個人選擇。回頭寫個簡單的說明,交給辦公室。專心搞你的創作吧,希望你真能......早日出成績。”
“謝謝館長!”餘樺眼睛一亮,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擔,整個人都鬆快了不少。
他腳步輕快地走了出去。
司向東看着他瞬間挺拔了不少的背影消失在門口,搖了搖頭,端起那杯已經涼透的茶,抿了一口,滿嘴苦澀。
這叫什麼事兒?
一個兩個的,都把《海鹽文藝》的主編當燙手山芋了?
餘樺走在院子裏,腳步輕快得幾乎要跳起來。
他仰頭看了看天,九月的天空碧藍如洗,陽光正好。
餘樺深深地、貪婪地吸了一大口氣,彷彿要把這“清澈”的空氣都吸進肺裏,臉上露出一種近乎虔誠的,如釋重負的笑容。
司向東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餘樺這一撂挑子,謝華那邊......可別再出什麼幺蛾子。
要是兩個副主編都跑了,這《海鹽文藝》還辦不辦了?
不行,得趕緊給謝華打打預防針,穩住軍心!
“小趙!小趙!”他衝着門外喊。
文書小趙應聲跑進來:“館長,啥事?”
“去,把謝華給我叫來,現在,馬上!”
“哎!”小趙一溜煙跑了。
沒過幾分鐘,謝華就來了,臉上還帶着點茫然:“館長,您找我?”
“坐,坐。”司向東指了指對面的椅子,臉上擠出儘可能和藹的笑容,“叫你來,主要是想跟你聊聊《海鹽文藝》的事。主編走了,餘樺呢......剛纔來找我,說他覺得自己能力有限,精力也顧不上,主動提出辭去副主編職
務,想專心搞創作。”
“什麼?”謝華喫驚地瞪大了眼睛。
餘樺辭了?
就爲了......專心創作?
這......驚喜來的太突然。
他腦子有點懵。
主編位置到手了?
就這樣......到手了?
“所以啊,”司向東語重心長,身子往前傾了傾,“現在這副主編,可就剩你一個了。這副擔子,不輕啊。館裏對你,是寄予厚望的。你年輕,有幹勁,又是正經的大學生,比司齊那野路子......這《海鹽文藝》,是咱們海鹽
文化館的一塊金字牌子,是培養本地作者的苗圃,可不能散,更不能垮!”
謝華被這一頂頂高帽子戴得有點暈,還沒從餘樺辭職的震驚中完全回過神,只是下意識地點頭:“館長,我明白,我明白………………
“明白就好!”司向東加重了語氣,“小謝,你現在是關鍵時刻!一定要頂住!一定要把《海鹽文藝》這攤子給我支棱起來!組稿、審稿、排版、印刷,還有跟作者打交道,跟印刷廠協調,這些事,你得多上心,多擔待!有什
麼困難,隨時來找我!但原則就一個:這刊物,必須按時,保質保量地出!能不能做到?”
謝華被司向東這“託以重任”的嚴肅語氣搞得壓力山大,但也激起了幾分責任感,他挺了挺胸:“能!館長,我一定盡力!”
“不是盡力,是必須!”司向東盯着他的眼睛,“現在,你就是《海鹽文藝》的頂樑柱了!我相信你,館裏相信你,主編......也在省城看着你呢!千萬別學有些人,有點成績就飄了,就這山望着那山高,不安心本職工作!要
沉下心來,把根扎牢!明白嗎?”
謝華被說得熱血有點上湧,重重地點頭:“明白!館長,您放心,我一定不辜負組織的信任,一定把《海鹽文藝》辦好!”
“好!好!好啊!好小子!我就知道我沒看錯人!”司向東終於露出了今天第一個真心實意的笑容,起身用力拍了拍謝華的肩膀,“去吧,好好幹!我非常看好你!”
謝華暈暈乎乎地走出館長辦公室,被走廊裏的穿堂風一吹,才稍微清醒了點。
他慢慢走回自己的辦公室,腦子裏亂糟糟的。
餘樺辭職了......
爲了專心創作………………
司齊早就拒絕了......
現在,《海鹽文藝》這副擔子,就這麼.......落到自己一個人肩上了?
主編的位置,似乎......唾手可得?
這勝利來得有點太突然,也太......莫名其妙了。
勝利來得太快!
有點......不得勁?
不對,是很不得勁!
對,很不得勁!
他甚至有點憋悶!
這兩貨是什麼意思?
是覺得我沒有寫作天賦,只適合當這個主編?
海鹽三傑變成了海鹽雙怪?
真是豈有此理!!!
爾等欺人太甚!!!
不行,這個位置不能久待......可我剛剛纔答應了司館長......苦也,哭也!
司齊,卑鄙!
餘樺,卑鄙中的卑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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