隆冬的梨香院,積雪未融,檐角掛着晶瑩的冰凌。

薛寶釵端坐主位,身上是素雅卻不失貴氣的藕荷色襖裙,只簪一支簡潔的玉簪。

對面坐着一位麪皮白淨、穿着內監常服的老年人,正是她父親薛公當年留下的一條宮中門路,姓周的老太監。

這日,周太監突然上門,說薛蟠的事有了眉目。

薛姨媽這幾日因爲焦慮過度,病倒難下牀,便由寶招待這位宮中故交??好在是個閹人,加上年老,倒是不涉她的名節。

只見周太監捧着一盞溫茶,打量着眼前這位年方及笄的薛家姑娘。

薛家遭逢大難,舉家惶惶,原以爲主母薛姨媽已是方寸大亂,沒成想出面主持應對的竟是這位未出閣的姑娘。

“姑娘真是有膽識。”

周太監抿了口茶,放下杯盞,讚許道:

“小小年紀,接人待物,比許多官家太太還更練達,這份心思手段,可不像是深閨嬌養出來的。”

他話鋒一轉,帶着些規勸的意味:

“只是,姑娘畢竟是女兒家,這拋頭露面,操持外務,終非長久之計,也恐惹閒言碎語啊。”

薛寶釵淺淺一笑,苦道:

“公公所言在理。只是家中如今艱難,母親終日憂思,精神不濟。”

“哥哥身在囹圄,薛家上下,總需有人支撐。

"

周太監眼中讚賞更濃,他放下茶杯,神色也鄭重了幾分:

“罷了,姑娘既是薛家如今的主心骨,老奴也不繞彎子,你託人帶話問起哥兒的事,有準信了。”

“蟠哥兒......保住了!死罪可免!”

薛寶釵沉靜如水的杏眸中,瞬間掠過難以置信的狂瀾,微顫道:“保住了?”

“之前不是說?會……………”

寶釵沒想到是這個結果,她還以爲周太監上門是想討要更多打點銀子。

“是,聖上剛下的旨意。”

周太監點點頭,語氣裏帶着感慨,“蟠哥兒死罪赦免,改判......充軍,流放遼東。”

充軍?遼東?

薛寶釵的心如同過山車,在狂喜後,又是一沉。

那等苦寒之地,刀兵兇險,兄長此去,生還幾何?

但沒有辦法,畢竟在天子腳下殺人,又涉及巨大,能活着就是萬幸。

日後再想辦法把他接回來就好。

“老奴知道姑娘不捨兄長。”

周太監嘆息道:

“可比起人頭落地,這已是聖上開天恩了,姑娘可知,此恩典從何而來?”

薛寶釵強壓下心中翻湧的悲痛,望向周太監,心中突然閃過一個可能。

但她沒有主動提出來。

周太監卻是笑道:

“說這話的人,是我的上司要公公好友,賈瑞,賈大人。”

“周公公說,他在御前說了話,陳明薛家過往功績,薛蟠雖罪大當誅,然其母其妹無辜可憫,薛家根基尚有可用之處。”

“聖心迴轉,這纔有了這道恩旨!”

賈瑞,真是他呀。

這個名字再次投入薛寶釵的心湖。

她早知此人深藏不露,卻未料他竟能通天至此,一面之緣的交情,幾句看似隨意的承諾,竟在轉瞬間,於那九重宮闕之內,改變了兄長必死的命運。

那份被母親日夜教導需深鎖閨閣、侍奉翁姑的未來圖景,在這一刻被徹底擊碎。

巨大的驚愕之後,是翻江倒海般的感激。

這份感激如此沉重,幾乎壓得她喘不過氣,卻又讓她心底深處,滋生出對那份強大力量的嚮往與臣服。

“姑娘?”周太監的聲音拉回了她的思緒。

薛寶釵深吸一口氣,斂去眼中所有情緒,起身深深一福:

“公公大恩,薛家銘記於心!瑞大爺的恩情,寶釵更是沒齒難忘。”

“兄長保得性命,已是萬幸,遼東雖遠,終究是活路一條。”

她聲音恢復了一貫的平和。還讓人趕緊給周太監送上準備好的名貴禮物和真金白銀。

周太監見狀,也是咧嘴一笑,寬慰幾句,便起身告辭。

薛寶釵親自送至二門外,禮節周全,滴水不漏。

送走貴客,回到暖閣,貼身丫鬟,剛剛旁聽的鶯兒早已迎了上來,臉上亦是悲喜交加,聲音帶着哽咽道:

“姑娘,這十多日,我是看着你無比艱辛,不知求了多少門路,流了多少眼淚。”

“但大爺總算是活下來了,姑孃的努力沒有白費。”

寶釵也是將剛剛未喝的茶杯中的茶水一飲而盡。

幾滴清珠,在她眼角閃過。

不過片刻的喜悅後,寶釵腦海中閃過一道聲音。

哥哥這一走,家裏這千斤重擔,可真的就全壓在我的肩上。

但她不怕,這份重擔,要接便接下了。

因爲一道足以讓她窺見不同天地,施展抱負的縫隙,已然在她眼中徐徐展開。

薛寶釵隨即把老僕人薛義喚進,囑咐道:

“義伯,麻煩去準備衣物被褥,務要厚實保暖。”

“還有傷藥、乾糧、散碎銀錢......但凡能用上的,都備上幾份。”

“哥哥去的是苦寒兇險之地,能準備妥當些,總是好的。’

“是,姑娘。”薛義此時得知薛蟠獲救,也是激動萬分,連忙應下,轉身去張羅。

隨後薛寶釵又把好消息告知給薛姨媽。

此時薛姨媽已然臥倒數日,神情愈發憔悴。

她房中除了幾個常伺候的婆子,便是薛蟠買的小妾香菱在煎藥侍奉。

“姑娘。”

披着素青夾襖的香菱看到薛寶釵,忙上前屈膝見禮。

她自從被薛蟠帶上神都以來,因爲性子怯懦,身體嬌弱,就一直安排在薛姨媽這邊做針線陪侍,最近身體才略好些。

但又碰到薛蟠入獄。

薛蟠不知道是死還是活,香菱也不知自己未來歸宿,所以連日寢食難安。

此時看到寶釵走近,她忙是垂首退到一旁,但話語間卻透露幾分惶恐。

“香菱,你帶着幾個婆子先到外間守着。”

寶釵倒也沒過多解釋,讓她好好注意休息,便滿臉肅然把這些下人打發出去。

“媽,哥哥那邊,有好消息!”

待到衆人走好,薛寶釵才露出孩童般天性,像個撲進母親懷裏的小女孩,緊握薛姨媽的手,聲音發顫道:

“哥哥他得救了!不是斬立決,而是發配遼東。”

“現在我讓人準備好他的行囊冬衣,日後再把他救回來”。

“他活着,我就有辦法!”

寶釵說到最後幾個字時終於哽咽。

“天爺啊!”

薛姨媽此時蠟黃臉上陡然湧出血色,呼喚了一聲天爺,也是猛的從牀上支起身子,呼喚道:

“薛家列祖列宗保佑,你父親在天上保佑呀!”

薛姨媽淚水糊了滿臉。

寶釵亦是淚水連連,摟住了薛姨媽,母女哭作一團。

旋即過了片刻,寶釵才低聲道:

“我們要感謝的不是別人,而是賈瑞,瑞大爺。”

“是他在陛下面前爲我們薛家說話。”

“這?有此事?”

薛姨媽臉色也是陡變,攥着寶釵的手猛地收緊,乾裂嘴脣哆嗦着問:

“那瑞哥兒不是兩府旁支的哥兒?如何能通天到這般地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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