冠冕修復完成後的第四個月,萬機之冕工程的規模已經膨脹到了一個連公司內部最初預估都未能完全覆蓋的程度。
赫歇爾在空間站協調辦公室的終端上每天看到的編隊清單都在增長——從三百艘增加到五百艘,再從五百艘增加到八百艘。
工程駁船的型號從標準級升級到了超重型,有些是公司從三個星區外調撥來的庫存,有些則是爲了這個項目專門新建造的。
陳瑜在環帶表面的觀測平臺上有時會站上一會兒,看着那些艦船在冠冕和恆星之間的航道上排成一條不間斷的物資輸送線。
它們不像軍隊,更像是血液——在宇宙尺度上緩慢流動的、攜帶金屬和晶體的工業血液。
環帶表面已經不再是當初那片空曠的暗金色平臺了。
支架、吊臂、臨時工棚、材料堆放區和設備檢修站覆蓋了所有可用的平坦區域,S系列機器人的數量從最初的十二臺增加到一百二十臺,它們在其中穿行,執行那些最重複、最不需要判斷的搬運和固定任務。
B-8的修復工程在第四個月中旬按計劃完成。
陳瑜在權杖B-8的內部控制室中看着它的自檢程序逐項通過,自檢報告的末尾跳出了一行綠色的狀態確認:“核心邏輯在線。所有子系統狀態:正常或降級。降級子系統數量:九。”
這個數字比權杖二號啓動時低了五個——B-8在修復過程中使用了更新規格的替換組件,能量主幹的環形迴路也被完整重建了,那個年輕工程師後來確實按照他建議的方案在第三象限加了一組補償導管。
B-8接入陣列的過程比權杖二號更加順暢。
冠冕的通訊協議棧在第一次連接嘗試時就完成了握手,冠冕,權杖二號和B-8之間的量子糾纏信道在半小時內全部建立並穩定。
陳瑜在授冕廳的終端上看着三臺權杖的狀態指示燈依次亮起,形成了一個三角形的拓撲結構。
他運行了一次分佈式推演測試,將成神公式的一箇中型子模塊拆解爲三組子任務同時提交,結果在三十分鐘內全部返回,差異率在預期範圍內。
他在備忘錄中記錄了一行:“B-8修復完成,已接入陣列。陣列規模:三臺。算力提升至初始狀態約二點三倍。”
B-8接入陣列後的第二週,赫歇爾來找他談閒置算力的分配問題。
之前冠冕和權杖二號聯合運轉時,閒置算力已經被博識學會和公司技術部使用了幾個月,但當時可分配的資源總量有限,提交的課題數量也控制在較低的水平。
B-8的加入使總算力增加了將近一倍,博識學會的課題清單在B-8接入後的第三天就暴增了三倍。
赫歇爾把一份課題摘要的彙總表投影在授冕廳的牆壁上,逐條向陳瑜解釋。
大部分是常規的學術研究——虛數空間結構建模、星際導航算法優化、新型材料晶格模擬、天體動力學模擬————這些陳瑜在看到課題標題後就直接批準了。
但還有一部分更接近應用科學的方向:高效能量轉換系統的理論設計、超遠程通訊協議的優化方案、行星級建築材料配方的可行性研究。
陳瑜在審覈那些課題時注意到,博識學會的提交者們在內容描述上變得更加謹慎了。
沒有人再提“帝皇權杖”或“邏輯架構”之類的詞,所有涉及權杖底層的表述都被替換成了更模糊的“基於大規模並行計算框架”或“藉助分佈式計算資源”。
他在批準其中幾項課題時,在批覆欄裏備註了“允許運算,但輸出結果不得包含對權杖底層架構的推論”,然後逐條簽名確認。
那些應用科學方向的課題在權杖算力的支持下開始產出成果。
高效能量轉換系統的理論模型在B-8接入陣列後的第六週完成初步驗證,模型預測了一種新型能量轉換效率的理論上限比公司當前最優設計高出大約一成七。
超遠程通訊協議的優化方案在第七週提交了第一版測試結果,協議在虛空間中的信號衰減率比現有標準降低了大約一成。
博識學會提交的那批課題中,行星級建築材料配方的研究起初並沒有引起陳瑜特別的注意。
課題的標題是“面向行星尺度快速建築結構的複合材料配方篩選與優化”,描述中提及研究團隊將通過數萬組材料模擬,在預設的性能約束條件下篩選最優配方組合。
這是一個標準的應用材料學課題,他在看到課題摘要後直接批準了運算申請,沒有多做停留。
真正引起他注意的是課題報告提交的時候。
研究團隊在權杖算力上完成了全部模擬運算,提交了一份初步候選材料清單。
清單中列出了六種理論性能最優的候選方案,每一項都附帶了完整的組分模擬數據和預期性能參數。
陳瑜在授冕廳的終端上打開那份清單時,目光在標題上停留了片刻————“行星尺度快速建築結構”。
他合上清單,打開了冠冕數據庫中的一個文件夾。
文件夾沒有標題,只有一串數字編碼,裏面存放着他在戰錘宇宙時從機械教知識庫中完整備份的全部技術資料——數萬份工業配方、建造工藝、合金冶煉規範,以及那些在帝國中被使用了數千年的標準材料技術文檔。
他想到的是:帝國在建造巢都世界時,使用了一套標準化的建築材料體系。
速凝土用於快速澆築結構框架,陶鋼用於外部裝甲防護,精金用於關鍵承力部件的框架支撐。
巢都世界是行星級的巨型建築結構,從底層一直到大氣層頂部,數千萬甚至數億人口居住在同一座垂直城市中。
如果沒有速凝土,陶鋼和精金的組合,巢都世界的建造週期和成本將變得不可承受。
他在搜索欄中輸入了三個詞。
速凝土、陶鋼、精金。
搜索結果出現在屏幕上時,他坐在終端前沒有動。
三種材料的完整配方、合成工藝和施工標準全部在文件夾中,這是他在離開戰錘宇宙之前就已經完整備份的知識庫的一部分。
他花了大約兩天時間將這些文檔從戰錘宇宙的工業標準格式翻譯爲本宇宙可理解的技術參數體系,然後在數據板上新建了一份技術文檔,在頂部寫下了標題:“速凝土、陶鋼、精金——行星級建築材料技術包。”
接下來的一週,權杖陣列完成了全部演算。
每一種材料都需要根據這個宇宙的基礎物理參數進行調整——速凝土的凝固反應在這個宇宙的熱力學常數下存在偏移,需要調整催化劑的濃度和混合時序才能維持與原版一致的凝固速度;陶鋼的層狀複合結構在面對這個宇宙
不同類型的能量束打擊時的衰減曲線略有不同,需要重新計算各層的最佳厚度配比;精金的原子晶格摻雜在這個宇宙的晶格常數差異下需要將摻雜比例微調零點幾個百分點才能達到與原版相同的機械性能。
演算完成後,陳瑜將三種材料在這個宇宙環境下的完整配方、合成工藝和施工標準整理成了一份標準格式的技術手冊。
手冊中包含了一切生產速凝土、陶鋼和精金所必需的信息————化學組分比例、混合時序控制參數、溫度壓力曲線、熱處理規範、加工精度要求。
他在手冊的封面上添加了一行說明:“技術來源:標準材料配方,經權杖算力演算適配本宇宙物理常數,確認性能與原版等效。授權使用範圍:公司技術推廣。”
他將手冊通過加密信發送給了赫歇爾,附了一段文字:“博識學會那個行星級建築材料的課題讓我想起了一些東西。我在資料庫裏找到了三種現成的材料,正好可以滿足這個研究方向的應用需求。
速凝土——快速凝固的建築材料,可以在行星尺度的大型結構施工中顯著縮短框架澆築週期。
陶鋼——層狀複合裝甲材料,抗動能衝擊和能量攻擊的綜合性能優於目前市面標準。
精金——高密度原子晶格合金,用於結構框架和關鍵承力部件。
三項技術在我這邊已經完成了適應本宇宙物理常數的參數修正,直接可用。你們技術部驗證之後可以直接納入標準目錄。”
赫歇爾當時正在空間站的協調辦公室裏處理度物資調配報告。
他看到新消息提示時停頓了一下——陳瑜很少主動發送大規模的技術文件包。
他打開文件花了大約兩個小時逐頁閱讀了全部內容,然後在凌晨兩點給陳瑜發了一條回覆:“材料配方的完整度和技術深度超出預期。明天將轉交公司技術部,啓動實用化驗證程序。”
接下來的流程比陳瑜預想的更快。
公司技術部在兩週內完成了速凝土的實用化測試,驗證結果證實了配方中描述的全部性能參數——凝固速度、強度、耐久性,與各類建築基材的附着力。
測試組在報告末尾的結論欄中寫道:“該材料在快速施工領域展現出優於公司現有全部標準材料的綜合性能。建議立即納入標準建築材料目錄。”
速凝土納入標準目錄的速度超出了常規流程。公司內部通常需要至少三輪審查和兩個獨立技術評審委員會的交叉評估,但這一次,從驗證報告提交到列入標準目錄只用了十天。
“爲什麼這麼快?”陳瑜問。
赫歇爾在通訊屏幕的另一端沉默了幾秒,像是在確認陳瑜是真的不知道答案。
“陳瑜先生,”他說,“您可能不太瞭解公司的核心業務和它的起源。”
陳瑜等他繼續說。
“公司的前身,是一羣相信星神克裏珀所爲必有意義的‘後援隊’。他們在全宇宙蒐集建築材料——石塊、木料、黃金、超鈦金屬——然後送到琥珀王所在的星系,堆砌在琥珀王的身邊,供其築牆所需。
這個傳統持續了上萬年,至今仍是公司的核心準則之一。
您可能不知道,公司內部設有一個專門負責這項業務的部門,叫做築材物流部。”
赫歇爾的聲音平穩,像是在陳述一件所有人都知道但很少公開談論的事實。
“上萬年來,公司送過去的建築材料堆成了一片星雲規模的巨型結構。但琥珀王從來沒有使用過那些材料中的任何一塊。一萬年,一片星雲,克裏珀從未觸碰過它們。
這不妨礙公司繼續做這件事。公司的創業初心就是‘爲存護的星神奉獻一切的無私後援,一切資本的翻滾和增長,最終都是爲了在克裏珀有需要的時候能夠滿足星神的願望。這是公司的信仰基礎。”
陳瑜聽着,沒有插話。
“速凝土是一種能夠在極短時間內建造出驚人建築的材料,”赫歇爾繼續說,“它本身就是對“存護’命途的踐行。公司把材料送到琥珀王身邊,是爲了讓他有材料可用。
速凝土的出現意味着——如果琥珀王願意,他可以用更少的時間、更少的資源,築起比他之前需要築的更大的牆。公司等了上萬年纔等到這樣一項技術。您覺得審批流程能不快嗎?”
陳瑜在屏幕這邊沉默了片刻。
“陶鋼和精金的實用化驗證預計六到八週完成。完成之後也會納入標準目錄。”
“公司會以同樣的速度推進。”赫歇爾說。
陶鋼和精金的實用化驗證完成後,同樣在極短的時間內被納入了公司標準技術包。
三項技術作爲一個整體被統稱爲“陳瑜建材套件”,公司內部的技術文檔中將它們標註爲“天才俱樂部第八十二席授權技術”。
陳瑜在接下來幾周裏繼續處理從B-9和B-10殘骸中提取的數據記錄,同時也在審閱博識學會提交的新一批研究課題。
但他注意到,赫歇爾在陸續送來的物資清單中,開始附加一些與技術無關的說明文件————公司內部關於築材物流部的年度簡報、琥珀王星系周圍建築材料堆積量的統計報告,以及一份關於“如何將速凝土納入築材物流部標準
採購目錄”的內部備忘錄。
他看到那份備忘錄的時候,正在授冕廳的終端前校準B-9的能量迴路參數。
備忘錄的標題是“關於將速凝土納入築材物流部建築材料標準目錄的建議”,正文最後一段寫道:“速凝土的快速凝固特性和高強度結構性能,將顯著提升築材物流部在琥珀王星系周圍進行建築材料堆砌作業的施工效率。建議
在完成全部實用化驗證後,將速凝土列爲築材物流部年度採購清單的優先材料。
陳瑜讀完那段之後,把備忘錄關閉了。
然後他在終端前坐了一會兒,重新打開了一份他之前整理的技術文檔。
文檔的標題是“星際接入技術包——跨星系通訊、聯覺信標與信用點體系接入標準”。
這是他在將速凝土交給公司之前就已經開始整理的內容——他在研究博識學會提交的課題時,注意到公司爲那些剛剛接觸星際文明的新發現文明提供着一套標準化的技術支持方案,包括跨星系通訊技術、語言翻譯技術和信用
點體系接入標準。
他當時在數據板上隨手寫了一個標題:“像一個給新手的歡迎禮包。”
後來赫歇爾在內部備忘錄裏用了這個說法。
那份技術文檔中,聯覺信標的部分讓他花了最多時間去理解。
他從冠冕的數據庫和博識學會提交的研究資料中拼湊出了這項技術的完整脈絡:聯覺信標最初由天才俱樂部第五十六號成員以利亞薩拉斯發明,他當時的設想是“若能跳過傳遞過程,將彼此的知覺連接,轉化內在語言的編
碼,再由對方的語言認知系統自動處理還原,阻擋交流的障礙將一掃而空”。
以利亞薩拉斯據此造出了第一對聯覺信標原型機,但這項發明在當時被忽視了數百年。
直到數百年後,公司才委託博識學會的通感學派從以利亞薩拉斯的遺稿中發掘和復現了這項技術——通感學派因此被認爲是博識學會中最有貢獻的學派之一,因爲他們“創造了聯覺信標,解決了跨物種交流的問題”。
他在冠冕的終端上閱讀博識學會關於聯覺信標的技術文檔時,看到了一段描述聯覺信標技術原理的文字:“該技術通過在中樞神經處植入微型信標,連接使用者的知覺系統,將一切帶有含義的信號——無論肢體動作,光閃信
號,聲音震動還是氣味分子的變化——直接轉化爲思維脈衝,再轉述成可理解的語言。”
文檔的附錄中還提到,公司在聯信標的基礎上建立了龐大的語言數據庫,儲備了近億種語言和文字的辭典。
跨星系通訊技術的部分相對簡明。
博識學會通感學派在完成聯覺信標的復現之後,下一個研究方向就是“超距遙感通訊技術”——這是官方文檔中的正式名稱。
文檔描述這項技術能夠實現跨星系的遠距離信息傳遞,信號在虛數空間表層傳播,延遲遠低於帝國現有的亞空間通訊方式。
公司在銀河中部署了覆蓋已知文明區域八成以上的通訊網絡,將這一技術普及到了每一個接入星際網絡的文明。
信用點體系的部分最簡潔。
博識學會的技術文檔中只附帶了一行說明:“信用點是星際和平公司發行的貨幣,用於星際貿易結算。銀河中幾乎所有的商業行爲都建立在公司的信用點體系之上。”
陳瑜在閱讀這一部分時在自己的數據板上加了一行備註:“帝國沒有統一的貨幣體系。不同鑄造世界的物資交換仍以物物貿易爲主。信用點體系在結構上可與帝國的物資需求互補。”
他把三份技術文檔合併成一個文件,在文件頂部寫下了一個標題:“星際接入新手包——完整技術套件。”
然後他花了將近五週的時間完成了整套技術的跨宇宙適配方案。
跨星系通訊技術的適配相對直接————頻率調整和編碼格式兼容層在冠冕的模擬環境中完成了全面驗證。
聯覺信標的適配更加複雜:戰錘宇宙中存在亞空間能量環境,聯覺信標的微型信標在亞空間環境中運行時可能受到靈能干擾,導致信號轉換錯誤或認知偏差。
他在適配方案中加入了一組額外的干擾濾波模塊設計,用於在亞空間環境中屏蔽和消除靈能噪聲。
適配方案的最終版本在第六週末完成。
他將全套技術文檔和適配手冊打包,通過跨維度通訊儀發送給了本體。
數據包在虛數空間表層傳播了大約七小時後到達了本體的接收端。
回覆在第二天到達,內容很短,只有兩段。
第一段確認了技術的適用性:“超距遙感通訊協議在戰錘宇宙的亞空間環境中經過初步模擬驗證,信號衰減率在預期範圍內,延遲低於帝國現有亞空間通訊方式的數個數量級。聯覺信標的翻譯準確率在測試中超過帝國通用翻
譯器的水平,尤其在處理非哥特語系外星語言的語義轉換時表現顯著更優。兩項技術均具備在戰錘世界部署的基礎條件。”
第二段的內容與工程和通訊無關:“你那邊進展順利。宇宙大帝的控制權限獲取已接近完成。等到萬機之建成的時候,我應該已經能完全控制宇宙大帝的神經網絡了。屆時我們可以考慮更高效的數據交換方式。”
陳瑜讀完回覆後,將數據板靠在終端檯面上,在備忘錄中又添了一行:“本體確認超距遙感通訊和聯覺信標技術在戰錘宇宙的適用性。宇宙大帝控制權限進展順利。萬機之冕建成後可能實現更高效的雙向數據交換。
環帶表面的工程聲響在授冕廳的牆壁外持續着,暗金色的符文輝光在牆壁上規律脈動。
冠冕、權杖二號、B-8、以及正在修復中的B-9、B-10和B-11,在冠冕所在的星系各處同時運轉着各自的推演進程。
速凝土、陶鋼和精金正在被公司技術部的工程團隊寫入全宇宙數萬個施工標準的手冊中。
築材物流部已經開始將速凝土列入年度採購清單,將陶鋼和精金列爲下一階段的優先採購目標。
聯覺信標和超距遙感通訊的技術文檔剛剛穿越維度屏障到達了另一個宇宙。
陳瑜坐在授冕廳的終端前,伺服顱骨懸浮在右肩上方,數據板屏幕上的備忘錄滾動着新一行的文字:“技術轉化方向已形成初步框架:戰錘宇宙的技術經過權杖算力演算後轉化爲本宇宙可實現的版本,交公司推廣應用;本宇
宙的成熟技術適配後反向輸送給本體,供戰錘宇宙使用。
兩條通道目前均已打通。速凝土、陶鋼、精金已進入公司築材物流部採購目錄。超距遙感通訊和聯覺信標已完成跨宇宙適配。萬機之冕的擴建和陣列規模的擴大將提升兩條通道的數據吞吐能力和技術轉化效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