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一個人全部的在乎都是自己身邊親近人的時候,隨着時間的積累,他的最終結局將是不再需要身邊有親近人。
這種不再需要不是主動的選擇,而是被動的結果。
他終究會遠離一切因他可能會帶來傷害的人,哪怕他無比在乎他們無比珍視他們。
方許正走在這樣的路上。
被困入四向封印裏的少年沒有對任何自身安危的恐懼,他滿腦子都在思考自己如何能爲葉明眸巨少商他們拖延足夠的時間。
這個時間,也只是暫時的限制。
他需要爲巨少商等人爭......
方許指尖在紙條邊緣輕輕一捻,那薄薄一張紙竟無聲裂開一道細縫,像被無形刀鋒劃過。他抬眼看向崔昭正,目光不銳利,卻沉得讓人心口發緊:“張望松張大人……三年前升任琢郡知府,上任首月便裁撤三處義倉,說‘冗員耗糧,不如精簡務實’;次年冬,又以‘修繕城牆’爲由加徵三成丁稅,百姓凍餓而死者七人,報至刑部,批文‘事出有因,查無實據’——這些,你也都記得?”
崔昭正臉上的笑紋沒亂,但喉結微動了一下,像吞下一顆硌牙的粟米。
“巡使大人記性真好。”他垂眸,聲音卻穩,“可那都是老黃曆了,如今張大人勤政愛民,去年春荒還開倉放糧三千石,百姓感念,都給張大人立了長生牌位。”
“哦?”方許忽然傾身向前,錦衣袖口滑落半寸,露出腕骨上一道淺褐色舊疤,形如新月,“那你可記得,三年前冬,維安縣西三十裏青蘆坡,有個叫陳瘸子的老農,凍死在自家草棚裏,懷裏還揣着半塊沒啃完的糠餅——他兒子陳二狗,當時在琢郡衙門當差,三天後,就沒了。”
崔昭正的笑終於僵了一瞬。
方許沒等他答,已轉頭看向牢房鐵柵後蜷縮的王崇棋:“你認得他嗎?”
王崇棋一直耷拉着腦袋,聽見這句,眼皮猛地一掀,渾濁眼裏掠過一絲驚懼,隨即又垂下去,只從齒縫裏擠出兩個字:“不認得。”
“不認得?”方許笑了,從袖中取出一方素絹帕子,慢條斯理擦了擦左手拇指指腹——那裏不知何時沾了點灰白粉末,像極了燒盡的紙灰,“可你右耳後第三根汗毛底下,有一粒硃砂痣,和陳二狗脖子上那顆,一模一樣。”
王崇棋渾身一抖,肩膀撞在牆上,哐噹一聲悶響。
崔昭正臉色終於變了,不是驚,是疑——他狐疑地掃了方許一眼,又飛快低頭,手指無意識摩挲着腰間銅牌邊緣,那銅牌背面刻着一行極細小的梵文:**蓮生九瓣,瓣瓣皆空**。
方許餘光掃見,指尖頓住。
他不動聲色將帕子疊好塞回袖中,忽而問道:“崔捕頭,你腰間這塊銅牌,是琢郡捕頭特配的?還是……輪獄司舊制?”
崔昭正呼吸一滯,旋即大笑:“哎喲我的方大人,您可真會開玩笑!輪獄司的牌子,那得是銀鎏金、嵌血玉的主兒才配掛,我這破銅爛鐵,也就是唬唬鄉下土匪罷了!”他邊說邊伸手去摸銅牌,動作自然得恰到好處,可就在指尖觸到銅牌邊緣那一瞬——
“叮。”
一聲輕響,似金石相擊。
方許左手拇指與食指倏然併攏,虛虛一捻,空氣中竟浮起一星幽藍火苗,豆大,卻灼得人眼刺痛。火苗一閃即滅,可崔昭正腰間銅牌正面,赫然多了一道焦黑細痕,蜿蜒如蛇,直貫梵文末尾那個“空”字。
崔昭正的手僵在半空。
方許收回手,撣了撣袖口,語氣平淡得像在問天氣:“輪獄司三年前改制,所有舊銅牌盡數熔燬重鑄。你這塊,熔爐溫度不夠,銅胎裏還裹着半截未化的舊符芯——那上面寫的,可不是‘蓮生九瓣’。”
牢房內死寂。
連王崇棋都忘了喘氣。
崔昭正額角滲出細汗,卻仍硬撐着咧嘴:“方大人火候真準,連銅牌裏的雜質都能燒出來……”
“雜質?”方許忽然抬腳,靴尖輕輕踢了踢地上一截斷木——那是昨夜牢卒劈柴時遺落的,斷面新鮮,木紋清晰。他腳尖一挑,斷木騰空半尺,他右手五指虛張,隔空一握。
“咔嚓。”
木紋寸寸崩裂,木屑紛飛中,一團灰白霧氣自斷木中心緩緩溢出,凝而不散,漸漸顯出人形輪廓:佝僂,獨臂,左眼蒙着黑布,右眼卻亮得瘮人——正是陳二狗!
崔昭正臉色煞白,踉蹌後退半步,脊背重重撞上牢門鐵柵,發出刺耳刮擦聲。
“他沒死。”方許聲音很輕,卻字字如釘,“陳二狗沒死在青蘆坡。他被人剜去左眼、斬斷右臂,餵了三日活蠱,吊着一口氣送到輪獄司地牢最底層……然後,成了你們佛宗‘九空堂’養的‘影傀’。”
崔昭正嘴脣發顫,想說話,喉嚨裏卻只發出“嗬嗬”聲。
方許卻不再看他,轉身走向王崇棋,俯身,直視對方驚駭欲絕的眼睛:“你耳後那顆痣,是陳二狗用自己最後一滴血點的。他要你活着,替他看着——看張望松怎麼把青蘆坡的雪,染成琢郡衙門門檻上的紅;看周朝原的錢莊賬本,怎麼變成李縣令棺材板上壓的符紙;看慎行司的密探,如何在監查院眼皮底下,把一百零七具屍體,運進皇陵東側第三座空墳。”
王崇棋瞳孔驟縮,牙齒咯咯打顫:“你……你怎麼……”
“因爲我在村子裏養的那隻大公雞,”方許忽然笑了,笑容乾淨得像個十六歲的少年,“它啄我那天,啄破的不只是頭皮——它啄開了我腦子裏一道封印。”
他直起身,錦衣在昏暗牢房裏泛着冷光:“我爹叫方棄拙,我娘叫沈青梧。十年前,他們親手把剛滿六歲的我,送進輪獄司‘忘川井’泡了七日。井底刻着十二道鎖魂咒,每一道,都對應一個被抹去的記憶。”
崔昭正終於嘶啞開口:“……你是‘歸墟子’?”
方許沒回答。他只是慢慢捲起左袖,露出小臂內側——那裏沒有皮膚,只有一片光滑如鏡的暗青色鱗甲,甲片縫隙間,隱約遊動着細若髮絲的金線,隨他呼吸明滅,彷彿活物。
“歸墟子?”他嗤笑一聲,“那不過是輪獄司給失敗品起的代號。真正該怕的,是那個在忘川井底,把我腦髓抽出來又一根根接回去的人——張君惻。”
牢外忽起風聲,卷着雪沫拍打窗欞。
葉明眸不知何時已立在牢門口,素白衣袂未染塵,閉着的眼睫卻微微顫動。她身後,巨少商按着刀柄,指節發白。
方許卻像沒看見他們,只盯着王崇棋:“現在,告訴我——是誰派你們殺李縣令?不是誰僱的你們,是誰……下的令?”
王崇棋喉嚨裏滾出一聲嗚咽,猛地抬頭,眼中血絲密佈:“是……是……”
話音未落,他脖頸青筋驟然暴起,七竅同時湧出黑血,整個人像被抽去骨頭般軟倒,額頭撞地,咚的一聲悶響。
崔昭正失聲:“毒!他咬碎了牙槽裏的……”
方許已蹲下身,兩指捏住王崇棋下巴,強行掰開他緊咬的牙關——舌根處空空如也,只餘一個黑洞洞的創口。
“不是牙槽。”方許聲音冷得像冰,“是舌底第二顆臼齒。裏面藏着一枚‘腐心丹’,遇血即化,三息斃命。”
他鬆開手,站起身,拂去指尖一點黑血,目光掃過崔昭正腰間銅牌,又掠過葉明眸蒼白的側臉:“張君惻死後,輪獄司地牢塌了三十七間囚室。可沒人告訴你們,塌掉的第七間,牆上留着一行血字——‘慎行司詔令,即日起,凡監查院所查之案,皆屬國本動搖,格殺勿論’。”
巨少商一步跨進牢門,聲音震得鐵柵嗡嗡作響:“陛下親筆詔書,蓋的是鳳紋璽?”
方許搖頭:“蓋的是‘玄螭印’。”
空氣驟然凍結。
玄螭印——大殊開國前,前朝太祖賜予太子監國的信物,形制與今朝龍璽迥異,唯存於皇室祕典《太初儀軌》手抄本殘卷中。此印早已失傳三百載,連宮中老內侍都只當傳說。
葉明眸終於睜開了眼。
那雙眸子清冷如初,可眼底深處,卻翻湧着方許從未見過的驚濤——不是恐懼,是確認。
她終於明白,爲何皇帝要在全國通緝一個叫方許的少年。
不是因爲他危險。
是因爲他記得。
記得十年前輪獄司地牢裏,那個被泡在忘川井中、腦髓被抽成絲線又重新織就的六歲孩童;記得周朝原錢莊賬本最後一頁,用硃砂寫就的“癸巳年冬,玄螭印授,三萬七千二百一十四口,盡入東陵”;記得李縣令臨死前,在自己掌心刻下的不是求救,而是三個歪斜小字:**印在陵**。
巨少商喉結滾動,刀鞘重重砸在掌心:“東陵……皇陵東側第三座空墳?”
方許點頭,目光卻落在崔昭正臉上:“崔捕頭,你腰牌背面的梵文,是‘蓮生九瓣,瓣瓣皆空’。可輪獄司舊檔記載,真正完整的經文,該是‘蓮生九瓣,瓣瓣皆空,空生一印,印鎮歸墟’。”
崔昭正臉色灰敗,忽然雙膝一軟,跪倒在地,額頭重重磕向地面:“方……方大人饒命!小人只是奉命行事!那空墳底下……底下根本不是墳!是……是前朝地宮入口!玄螭印就鎮在地宮最底層的青銅匣裏!張望松、周朝原、還有……還有慎行司那位副使,他們每月初一都要進去一趟,取走一批……一批活人!”
“活人?”巨少商厲喝。
“不……”崔昭正渾身篩糠,“是……是活屍。被種了‘牽機蠱’的活屍,眼睛全挖掉了,可還能走,能搬東西,能……能替人挖陵!”
葉明眸閉目,指尖掐進掌心,一滴血珠滲出,落在青磚上,綻開一朵暗紅小花。
方許彎腰,撿起王崇棋掉落的一枚銅錢——那是枚舊錢,錢文模糊,邊緣豁口,卻在豁口處,被人用針尖刻了個極小的符號:一隻銜着青蓮的白鷺。
他指尖摩挲着那符號,忽然輕聲道:“我爹方棄拙,當年就是輪獄司‘白鷺司’的司首。他教我第一件事,不是怎麼殺人,是怎麼認錢。”
他抬頭,望向牢頂高窗透下的慘白光線,聲音平靜得可怕:“白鷺銜蓮,蓮生九瓣——這枚錢,是白鷺司發給死士的信物。每枚錢上刻的青蓮瓣數不同,代表死士等級。王崇棋這枚,刻了三瓣。”
巨少商呼吸一窒:“三瓣?那是……”
“是能進地宮第三層的死士。”方許將銅錢拋向空中,又穩穩接住,“而能進地宮最底層,拿到玄螭印的人……”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崔昭正,掃過葉明眸,最後停在巨少商臉上,一字一句:
“——只有白鷺司司首,和他親手養大的……歸墟子。”
雪勢漸猛,狂風捲着碎雪撞向牢窗,窗紙簌簌抖動,像一面將要撕裂的鼓。
方許忽然抬手,錦衣寬袖翻飛,遮住衆人視線。再放下時,他掌心靜靜躺着一枚嶄新的銅錢——錢文清晰,邊緣鋥亮,錢面中央,一隻白鷺展翅欲飛,喙中青蓮,九瓣分明。
他指尖輕彈,銅錢旋轉着飛向牢頂高窗。
“叮”的一聲脆響。
銅錢不偏不倚,嵌入窗欞裂縫,白鷺銜蓮,迎着窗外漫天風雪,栩栩如生。
“現在,”方許轉身,錦衣下襬劃出一道冷冽弧線,“我們該去東陵了。”
巨少商一把抽出腰刀,刀鋒映着雪光,寒芒四射:“走!”
葉明眸卻抬起手,指向崔昭正:“他不能去。”
崔昭正渾身一顫。
方許卻搖頭:“不,他必須去。”
他走到崔昭正面前,彎下腰,與對方平視,聲音低得只有兩人能聽清:“你腰牌裏的舊符芯,是張君惻親手埋的。他讓你活着,就是爲了今天——等一個記得白鷺司的人回來。”
崔昭正瞳孔劇烈收縮,嘴脣翕動,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方許直起身,目光越過他,望向牢門外漫天風雪:“張君惻以爲,把我的記憶泡在忘川井裏七日,就能讓白鷺司徹底消失。他不知道……”
他抬手,指尖拂過自己左腕那道新月形舊疤,疤痕下,青鱗微微起伏:
“——有些東西,泡得越久,反而越亮。”
風雪更急。
東陵方向,一道沉悶雷聲,隱隱滾過大地。
本站所有小說爲轉載作品,所有章節均由網友上傳,轉載至本站只是爲了宣傳本書讓更多讀者欣賞。
Copyright 2020 筆趣閣 all Rights Reserve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