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有這麼一個人。

他於萬軍叢中閒庭信步,片葉不沾身,想打誰就打誰,除了因爲戰場的密集度太高偶爾存在被誤傷的風險之外,其他時間基本沒有被任何敵人的仇恨值鎖定住。

作爲弓箭兵、狙...

溝壑邊緣的泥沼泛着油光,猩紅瘴氣在二人腳邊纏繞又散開,像活物般試探着呼吸。那戴法師帽的青年正用鐮刀尖挑起一截半融化的腐敗眷屬殘肢,輕輕一抖,黏稠黑血便簌簌墜入沼澤,激起一圈圈漣漪——漣漪裏竟浮出無數張模糊人臉,眨眼又沉沒。

“這地方連淤泥都在吞魂。”他聲音清朗,卻無半分溫度,彷彿只是在陳述一道幾何題的已知條件。

面具人未答話,只將手按在太刀柄上,指節微屈。他靜立如樁,可整片溝壑的風忽然滯了一瞬,連遠處嘶吼的霸王龍狗都下意識偏過巨首,喉間滾出低啞嗚咽,不敢再近前十步。

阿語扒着溼滑巖壁往下瞅,眼睛一亮:“是他們!教廷通緝令上排第三和第五的‘雙生禍’!”

人偶立刻糾正:“通緝令作廢了。哈爾莫尼亞事件後,輝月教堂正式撤銷所有對‘異端協助者’的追捕令——包括你們倆。”

獵人嗤笑一聲,抬槍口點了點溝壑:“那現在算哪門子?返鄉探親?”

話音未落,琿伍已躍下溝壑,靴底碾碎三隻正啃食腐肉的節肢幼蟲,落地無聲。他沒看那兩人,徑直蹲在泥沼邊緣,伸手探進渾濁水面。指尖觸到某物冰涼堅硬的輪廓,五指一收,猛地向上一提——嘩啦水響,一具裹滿鈣化紅斑的骸骨被拽出沼澤,脊椎斷裂處還掛着半截鏽蝕鎖鏈,鎖鏈盡頭釘入巖壁,而骸骨空洞的眼窩正對着面具人的方向。

“第七具。”琿伍甩掉骸骨上滴落的膿液,“從哈爾莫尼亞往東三百裏,每三十裏一具,都是被同一把太刀斬斷頸骨。你當年沒帶走他們,是怕他們醒過來認出你面具底下這張臉?”

面具人肩線幾不可察地繃緊。他緩緩抬起右手,摘下面具。

底下沒有潰爛,沒有畸變,只有一道從左眉斜貫至右頜的舊疤,皮肉翻卷如乾涸河牀。疤痕之下,眼瞳是極淡的灰藍色,像凍了千年的湖心冰層。

“我叫萊昂。”他聲音沙啞,卻字字清晰,“不是他們給我的代號。”

法師帽青年笑了,鐮刀在掌心轉了個圈:“我是埃利安。不過既然你連‘第七具’都數得這麼準……”他頓了頓,目光掃過琿伍腰間那柄纏繞暗銀紋路的巨劍,“你該知道,我們不是來敘舊的。”

阿語突然插嘴:“等等!你們倆是不是……住過同一個孤兒院?”

獵人眉毛一跳:“你怎麼知道?”

“哈爾莫尼亞村志第十七頁夾層裏有張泛黃紙條,寫着‘蓋利德東區聖瑪爾塔育嬰堂’,後面用炭筆補了兩行小字:‘萊昂七歲離院,埃利安九歲’——字跡一模一樣。”她拍了拍揹包,“我順手抄下來了。”

死寂。只有泥沼深處傳來咕嘟咕嘟的冒泡聲。

埃利安低頭凝視自己手套上沾着的紅斑,良久,忽而輕笑:“原來那地方還沒名字。我以爲早被猩紅燒成灰了。”

萊昂卻盯着龍女:“你身上的龍血濃度……比三年前高了十七倍。但白蛇的‘解構印記’還在你心口。”他向前半步,灰藍瞳孔驟然收縮,“你見過‘織命者’?”

龍女下意識捂住左胸——那裏確實有一枚細如蛛絲的銀色烙印,正隨她心跳微微搏動。她剛想搖頭,阿語卻搶着開口:“老師說,織命者不是神,是第一個被猩紅污染卻沒瘋的祭司。她把自己釘在臍帶樹上,用脊髓當紡錘,把所有墮落者的命運擰成一根線……然後剪斷了其中一截。”

她指向萊昂:“就是你弟弟那截。”

萊昂身形劇震,面具雖已摘下,可整張臉仍像被無形重錘擊中。他踉蹌退了半步,靴跟陷進泥沼,卻渾然不覺。

埃利安緩緩摘下法師帽。帽檐陰影下,他額角赫然嵌着一枚與龍女心口同源的銀色蛛絲印記,正泛着幽微冷光。

“三年前,我弟弟被猩紅拖進臍帶樹根鬚時,萊昂砍斷了他的腿。”埃利安聲音平靜得可怕,“但他沒死。織命者把他縫進了自己的脊柱,成了新臍帶樹的第一根活體支架。”他抬起手,掌心向上,一縷猩紅霧氣自指縫滲出,在空中凝成半透明絲線,末端懸垂着一枚微小的、正在搏動的心臟,“這是他的心跳。每跳一次,蓋利德就多一寸腐土。”

琿伍終於站起身,巨劍拄地,劍尖在泥沼表面劃出一道筆直裂痕:“所以你們來,是爲了毀掉臍帶樹?”

“不。”萊昂的聲音啞如砂紙摩擦,“是爲了取回他的心臟。”

埃利安接道:“織命者把心臟藏在‘反向聖所’——就在你們身後這座教堂的地下。但進去之前,得先讓龍女的血……洗掉門上的封印。”

衆人齊齊回頭。

破敗教堂的橡木大門早已朽爛大半,唯餘門框尚存。門楣內側刻着密密麻麻的倒十字,每一處凹槽裏都凝固着暗褐色血痂。此刻,那些血痂正隨着龍女的呼吸微微起伏,彷彿活物。

龍女怔怔望着門楣,忽然捂住額頭,一陣尖銳刺痛炸開。幻象如潮水湧來——她看見自己站在臍帶樹頂端,腳下是無數條猩紅脈絡延伸向大地深處;她看見萊昂跪在樹根前,雙手深深插進自己胸腔,掏出一顆跳動的心臟;她看見埃利安舉起鐮刀,刀刃映出的卻是織命者枯槁的臉……

“不是幻覺。”人偶突然開口,聲音罕見地凝重,“是‘共感污染’。臍帶樹正在用龍血騎士的神經迴路,重演三年前的獻祭現場。”

阿語立刻扯下腕上一條褪色紅繩,迅速結成三道環扣套在龍女手腕:“快!咬破中指,把血滴進最上面的環!”

龍女依言照做。鮮血滴落剎那,紅繩瞬間燃起幽藍火焰,火焰中浮現出一行浮動文字:【守門人未死,鑰匙在鞘中】

獵人眯起眼:“鞘?誰的鞘?”

琿伍已大步走向教堂。他經過龍女身邊時,伸手按了按她肩膀:“別怕,這次換我們守門。”

推開門的瞬間,腥甜氣息撲面而來。教堂內部竟完好無損——彩繪玻璃流光溢彩,長椅排列整齊,唯有中央祭壇上空無一物,只有一柄斜插在石磚中的太刀,刀鞘漆黑如墨,鞘口纏着褪色紅繩,繩結形狀與阿語腕上那條一模一樣。

龍女失聲:“那是……我的刀鞘?”

“不。”埃利安緩步上前,指尖拂過刀鞘上一道細微裂痕,“是你父親留下的。當年他帶着襁褓中的你逃出蓋利德,把刀鞘塞進你襁褓時,刀身已經斷了。”

萊昂單膝跪在祭壇前,掌心貼住冰冷石磚:“臍帶樹真正的根系,不在地下。在這裏。”他叩擊三下,祭壇石磚應聲裂開,露出下方幽深豎井,井壁爬滿搏動的猩紅血管,“織命者把整個教堂建在‘世界臍帶’的斷口上。而你的血……是唯一能癒合斷口的縫合線。”

阿語突然拽住琿伍袖子:“老師,等等!那豎井裏有東西在……模仿你的呼吸節奏!”

話音未落,豎井深處傳來一聲悠長嘆息。緊接着,數十道身影自黑暗中浮現——全都是琿伍的模樣,穿着不同周目的裝備,手持不同形態的武器,甚至包括他第一次踏入黑夜時那件沾滿血污的學徒袍。他們靜靜佇立井壁,臉上沒有表情,瞳孔卻泛着與臍帶樹同源的猩紅微光。

“周目殘留體。”人偶聲音發緊,“真實之母被驅逐後,部分污染碎片寄生在黑夜意志的‘記憶褶皺’裏……它們不該出現在這裏。”

琿伍卻笑了。他抽出巨劍,劍尖直指最前方那個穿學徒袍的“自己”:“原來如此。牢布留給我的鉤子,不是讓我留在寧姆韋德——是讓我親手殺掉所有走錯路的‘琿伍’。”

穿學徒袍的“琿伍”緩緩抬頭,嘴角裂開至耳根:“可如果殺死我們的,是你呢?你確定自己……還是原來的你嗎?”

整個教堂突然劇烈震顫。彩繪玻璃簌簌剝落,露出後面蠕動的猩紅肉壁;長椅崩解爲骨粉,匯成溪流湧向豎井;而所有鏡像琿伍同時抬起手,掌心朝向龍女——他們手中,赫然託着一顆顆搏動的心臟,每顆心臟表面都浮現出龍女幼時的臉。

龍女踉蹌後退,撞在阿語懷裏。她望着那些心臟,忽然明白了什麼,淚水無聲滑落:“原來……我每次被帶走,都是因爲有人想用我的血,去救另一個人。”

埃利安沉默良久,忽然解下腰間鐮刀,刀鋒調轉,抵住自己咽喉:“織命者說過,臍帶樹只接受‘自願獻祭’。如果需要一個祭品……”

“閉嘴。”萊昂一把攥住他手腕,力道大得指節發白,“要獻祭,也該是我。”

就在此刻,一直靜默的託雷特突然發出一聲長嘶。它前蹄重重踏地,靈鬃暴漲爲熾白火焰,四蹄騰空而起,竟懸停於半空——馬腹下方,赫然浮現出一幅巨大星圖,其中七顆星辰正對應着教堂內七處裂痕。

人偶仰頭看着星圖,喃喃道:“輝月教堂的穹頂暗痕……根本不是真實之母留下的。是託雷特自己畫的。它一直在等今天。”

阿語抹了把臉,從揹包裏掏出三枚龍血罐頭,啪啪砸碎在祭壇地面。粘稠血液漫過磚縫,竟自動流向七處裂痕,勾勒出與星圖完全重合的紋路。

“老師!”她回頭大喊,“還記得千柱之城最後那道光嗎?不是牢布給的——是託雷特借的!”

琿伍霍然轉身。他看見託雷特眼中映出的不是自己,而是無數個平行時空裏的自己:有的站在深淵邊緣揮劍,有的跪在龍墓前焚香,有的正將匕首刺入摯友後心……所有影像最終坍縮爲一點白光,湧入他握劍的右手。

巨劍嗡鳴震顫,劍身暗銀紋路次第亮起,竟與託雷特腹下星圖嚴絲合縫。而豎井中所有鏡像琿伍,胸口同時綻開一道白光——那是他們被黑夜意志選中時,烙下的第一道印記。

“現在。”琿伍舉起劍,劍尖直指豎井最深處,“誰纔是真正的守門人?”

話音落,白光如瀑傾瀉而下。鏡像們紛紛消散,唯餘穿學徒袍的那個緩緩摘下兜帽,露出一張稚嫩卻堅毅的臉——竟是十三歲的琿伍。

他嘴脣開合,聲音稚嫩卻清晰:“謝謝你們……把我從錯誤裏拉出來。”

白光吞沒一切。

當視線重新凝聚,教堂已消失無蹤。衆人立於一片純白平原,腳下是溫潤如玉的白色岩層,遠方矗立着一棵參天巨樹——樹幹漆黑如墨,枝葉卻流淌着熔金般的光。樹根盤踞處,一柄斷刃半埋於土,刃身銘文清晰可見:【以父之名,護汝周全】。

龍女顫抖着走近,指尖觸到斷刃的剎那,整棵巨樹驟然搖曳,金光如雨灑落。每一片光葉飄至地面,便化作一名沉睡的孩童,面容各異,卻都戴着與萊昂同款的舊傷疤。

埃利安怔怔望着最近那個孩子,忽然跪倒在地,額頭抵住冰涼岩層:“原來……臍帶樹不是牢籠。是搖籃。”

萊昂默默解下腰間太刀,橫置於斷刃旁。刀鞘與斷刃接觸的瞬間,嗡鳴響起,兩股力量如血脈般交融,斷刃縫隙中竟滲出溫熱的金色液體,沿着岩層蜿蜒流淌,所過之處,猩紅焦土寸寸退散,新生嫩芽破土而出。

琿伍走到龍女身邊,將巨劍遞到她手中:“現在,輪到你守門了。”

龍女握緊劍柄,劍身溫潤如體溫。她望向遠方初生的綠意,忽然想起什麼,輕聲問:“哈爾莫尼亞的村莊……還能回去嗎?”

阿語笑着指向平原盡頭:“看那邊。”

衆人順她所指望去——薄霧漸散,一座青瓦白牆的村莊輪廓浮現。村口老槐樹下,幾個孩童正追逐嬉戲,其中最小的那個,脖子上掛着一枚褪色紅繩結。

獵人摸了摸後頸,嘟囔道:“怪不得我總覺得……少了點什麼。”

他解開衣領,露出鎖骨下方一處淺淡印記——正是與龍女心口同源的銀色蛛絲。

人偶嘆了口氣:“看來織命者沒騙人。只要臍帶樹活着,所有被猩紅標記過的人,終將回到起點。”

託雷特長嘶一聲,靈鬃化作流光散入天際。衆人腳下白巖開始龜裂,裂縫中透出暖黃微光——那是千柱之城的琉璃穹頂,是寧姆韋德的月光石階,是輝月教堂尚未被污染的彩窗……無數個被拯救的時空,正通過這道裂隙,向他們溫柔招手。

龍女握緊巨劍,劍尖輕點地面。第一滴金色血液滲入岩層,整片平原隨之輕顫。她抬起頭,眼角淚痕未乾,眼中卻已映出漫山遍野的新綠。

“這一次,”她聲音很輕,卻穩如磐石,“我來守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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