羊頭的力量來自於祂口中所謂的平衡。
黑夜中的王其實並不都像牢布那樣,原本就屬於黑夜的一部分,祂們更多的是來自於外部,在墮入黑夜之前就已經是半神或者神祇序列的存在,擁有自己的獨特秩序和律法。
...
琿伍的圓盾在第三次格擋長槍突刺時崩開一道蛛網狀裂痕,碎屑飛濺中她左肩皮甲被撕開半尺長的口子,暗紅血珠順着鎖骨滑進衣領。但她甚至沒低頭看一眼傷口,只是將盾牌殘骸朝側前方猛地一擲——那塊扭曲金屬砸中戰錘女孩膝蓋的剎那,她整個人已如離弦之箭撲向大蛆正下方。
獵人比她慢半步,卻更狠。他反手將短刀插進自己左小腿肌肉,劇痛激發的腎上腺素讓瞳孔瞬間收縮成針尖,右臂青筋暴起如活蛇遊走,硬生生把即將脫臼的肘關節掰回原位。血從指縫滴落,在空中凝成七顆猩紅光點,每一顆都映出不同角度的大蛆形態——這是靈視過載的徵兆,也是他故意爲之的陷阱。
“你們看錯了。”琿伍的聲音穿透血霧,像鈍刀刮過鐵板,“它不是在開花。”
她左腳蹬在大蛆腹甲凸起的屍骸堆上,借力騰空翻轉,圓盾碎片在腰間甩出銀弧。此刻所有女孩都因大蛆蓄力而集體僵直,但血霧裏仍有三道身影違背規律地繼續前衝——長刀、長槍、戰錘,三套瘋狗連段在零點三秒內完成起手式疊加,刀氣、槍鋒、錘影構成死亡三角。
獵人笑了。嘴角扯開的弧度比女孩們更扭曲。
他忽然鬆開攥緊的右手。那柄被血浸透的短刀自行躍起,在空中解構成七枚顫動的刀刃,每一片都精準卡進女孩們咽喉、耳後、脊椎第三節的皮膚褶皺裏。沒有血噴湧,只有一圈圈漣漪狀的暗金色紋路在她們脖頸蔓延——那是接肢之主殘留的契約烙印,被獵人用自殘換來的三秒靈視破綻強行激活。
“接肢的爛攤子,”獵人吐出帶血的唾沫,“該清了。”
七名女孩同時仰頭,喉嚨裏擠出非人的咯咯聲。她們的武器開始融化,槍桿化作蠕動觸鬚,刀身析出鱗片,戰錘表面浮現出無數張痛苦人臉。大蛆頭頂那些“碎屍”突然睜開眼,乾癟嘴脣翕動,齊聲誦唸:“……以痛爲引,以血爲契……”
轟!
不是爆炸。是坍縮。
整片戰場中央塌陷出直徑百米的暗紫色漩渦,邊緣翻湧着齒輪咬合般的虛空褶皺。七名女孩被無形力量拽向漩渦中心,她們抽搐的四肢在半空繃成詭異直線,皮膚下有什麼東西正瘋狂遊走——那是被強行剝離的痛感具象體,此刻化作無數條半透明水蛭,爭先恐後鑽進大蛆腹甲縫隙。
妖刀趴在地上,白夜陰霾正腐蝕她左手小指。她看見琿伍落地時踩碎了三具女孩殘骸,靴底黏着暗綠色漿液;看見獵人單膝跪地,後頸浮現出與女孩們相同的暗金紋路,正一寸寸向上爬向太陽穴;更看見大蛆腹部裂開的縫隙裏,有雙琥珀色豎瞳緩緩睜開。
“原來如此……”鐵眼嘶啞開口,喉結上下滾動,“接肢之主根本沒死。它把自己縫進了大蛆肚子裏。”
話音未落,漩渦中心爆發出刺目強光。七名女孩化作七道流光撞入大蛆瞳孔,那豎瞳驟然擴張,虹膜上浮現出精密運轉的齒輪陣列。大蛆不再蠕動,而是直立起身軀,六條由凝固血肉構成的節肢從脊背刺出,末端各自託着一件英雄武器——長槍、長刀、戰錘、巨斧、鏈枷、彎弓、斷劍,七件武器表面流淌着與女孩們同源的癲狂紋路。
“第七形態……”人偶的靈體在強光中劇烈波動,聲音首次出現裂紋,“徵伐終局的守門人。”
阿語騎着託雷特一個急停甩尾,靈馬前蹄揚起血霧。她歪頭打量着新誕生的怪物,忽然抬手抹了把臉上的血,露出虎牙笑:“哎呀,這下可真熱鬧啦!”
她話音剛落,大蛆節肢末端的七件武器同時轉向——長槍指向妖刀,長刀鎖死鐵眼,戰錘懸於人偶靈體上方,巨斧劈向託雷特前蹄,鏈枷纏向阿語腰際,彎弓搭起血箭瞄準獵人後心,斷劍則垂直墜向地面,在妖刀指尖三寸處轟然炸開環形衝擊波。
白夜陰霾被震得支離破碎。
“蕪湖!”阿語在衝擊波掀飛的瞬間鬆開繮繩,藉着託雷特前躍的慣性擰身騰空。她後背擦過斷劍炸開的氣浪,髮梢焦卷,卻順手抄起一截燒紅的劍刃殘片,反手擲向大蛆左眼。
叮!
火星四濺。劍刃殘片在觸及豎瞳前半尺處詭異地懸浮,隨後被無數細小齒輪絞成齏粉。
“哈?”阿語倒掛在靈馬鞍韉上,雙腿勾住馬頸,晃着腳丫子,“這眼睛還帶自動防禦的?”
大蛆沒理她。所有武器突然調轉方向,齊齊對準獵人。七道血光在武器尖端匯聚,凝成直徑十米的赤色符文,符文中心浮現出接肢之主扭曲的笑臉輪廓。
獵人終於抬頭。
他右眼瞳孔已徹底化爲機械齒輪,左眼卻燃燒着幽藍火焰。兩股力量在他顱骨內激烈撕扯,太陽穴青筋暴起如活物搏鬥。他緩緩抬起雙手,掌心向上,五指張開——這個動作讓妖刀渾身汗毛倒豎,因爲她曾在角人僞神祭壇壁畫上見過完全相同的姿勢,那是“拆解神明”的起手式。
“別動。”人偶突然閃現在獵人背後,靈體手掌按住他後頸湧動的暗金紋路,“你撐不住雙重神性共鳴。”
獵人喉結滾動,齒縫間擠出嘶聲:“……它在喫痛感。每一份恐懼、每一次硬直、所有被割開的傷口……都是它的養料。”
“所以呢?”阿語不知何時已騎回託雷特背上,靈馬鼻孔噴出淡金色霧氣,“咱們給它餵飽點?”
她猛地一夾馬腹。託雷特人立而起,前蹄踏碎地面,竟在血霧中踏出七朵金蓮虛影。每朵金蓮綻放時,都有個模糊人影從中邁出——那是七個不同年齡的阿語,幼年握着糖葫蘆,少年抱着舊課本,青年提着藥箱,中年揹着行囊……最後是個白髮蒼蒼的老嫗,拄着柺杖靜靜望向大蛆。
“時間錨點。”人偶輕聲說,“她把自己七段人生釘在了戰場上。”
大蛆發出震耳欲聾的咆哮,七件武器同時射出血光。但所有血光穿過金蓮虛影時都變得滯澀,如同陷入粘稠蜜糖。最年輕的阿語伸手接住長槍血光,糖葫蘆串在指尖旋轉,紅豔豔的山楂果突然爆開,化作漫天血色螢火蟲;少年阿語用課本擋住戰錘血光,書頁翻飛間浮現出密密麻麻的演算公式,每個數字都在吞噬血光;老嫗阿語拄拐輕點地面,裂縫中伸出枯瘦手臂,一把攥住彎弓射出的血箭,反手將箭簇按進自己胸口——沒有鮮血流出,只有無數銀絲從傷口蔓延,瞬間織成覆蓋半片戰場的蛛網。
“她在……改寫規則?”鐵眼掙扎着撐起上半身,看見蛛網上浮現出一行行發光小字:【痛覺傳導延遲0.7秒】【硬直時間衰減係數×0.3】【出血異常疊加上限-2】。
妖刀盯着蛛網最頂端那行不斷跳動的數字:【當前痛覺共享率:63%→58%→51%……】
“原來如此。”她忽然笑出聲,咳着血沫,“接肢之主以爲痛感是燃料……可阿語把它變成了……計量單位?”
大蛆節肢劇烈震顫。七件武器表面的癲狂紋路開始剝落,露出底下鏽跡斑斑的金屬本體。那雙琥珀豎瞳首次流露出困惑,虹膜齒輪轉動速度越來越慢,最終卡在某個刻度上發出刺耳摩擦聲。
“就是現在!”人偶厲喝。
琿伍動了。她沒衝向大蛆,而是掠過妖刀身邊時順手扯下對方左腕護甲,將半融化的金屬按在自己右掌心。滾燙金屬瞬間與皮肉融合,延伸出三根泛着寒光的骨刺。她藉着這股灼痛加速,在大蛆因規則改寫而短暫僵直的0.3秒內,撞進它最左側節肢與軀幹的連接處。
骨刺刺入的瞬間,琿伍整條右臂炸開血霧。但她獰笑着擰轉手腕,骨刺末端彈出鋸齒,開始瘋狂切割——不是切肉,而是專挑節肢內部若隱若現的暗金脈絡。每切斷一根,大蛆就發出一聲類似玻璃碎裂的尖嘯,豎瞳虹膜上便熄滅一顆齒輪。
獵人在此時閉上了唯一完好的左眼。
再睜開時,瞳孔已變成純粹的幽藍。他向前跨出一步,腳下的血霧凝成冰晶,咔嚓聲如骨骼斷裂。七道幽藍光束從他眼眶射出,精準命中大蛆七隻節肢的基座。光束接觸處,暗金脈絡開始逆向生長,像被無形之手拽着往獵人眼中倒灌。
“你在抽它的命脈?!”鐵眼失聲喊道。
“不。”獵人聲音沙啞如砂紙摩擦,“我在回收……它偷走的‘周目存檔’。”
大蛆突然停止所有動作。七件武器齊齊垂落,槍尖、刀鋒、錘頭同時觸地,發出沉悶迴響。豎瞳中的齒輪全部熄滅,只餘下渾濁琥珀色。它龐大的身軀開始龜裂,縫隙中滲出的不是血,而是無數閃爍微光的數據流——破碎的字符、崩壞的座標、扭曲的時間刻度,還有……七個不同版本的“獵人”剪影,在數據流中一閃而逝。
妖刀瞳孔驟縮。她認出了其中三個剪影:第一次是黑袍青年站在斷牆邊擦拭匕首;第二次是鎧甲破損的中年男人在雪地裏拖着長刀前行;第三次……是眼前這個正在吞噬數據流的男人,左小腿插着短刀,右眼齒輪咔嗒轉動。
“周目速通……”她喃喃道,“原來老師你早就……”
話未說完,大蛆徹底崩解。沒有爆炸,沒有餘波,只是像被橡皮擦抹去的鉛筆畫,從腳趾開始逐寸消失。當最後一片鱗甲化爲光點時,戰場中央只剩下七具完好無損的女孩軀體,靜靜躺在血霧消散後的月光下。
她們胸膛起伏,呼吸平穩,彷彿只是睡着了。
阿語跳下靈馬,走到最近的女孩身邊蹲下。她伸手探了探對方頸動脈,又輕輕捏了捏臉頰,忽然轉頭對琿伍喊:“喂,這姑娘睫毛好長啊!”
琿伍正用布條纏繞自己血肉模糊的右臂,聞言頭也不抬:“少廢話,去把人偶的靈體補滿。”
“知道啦知道啦~”阿語蹦跳着跑向人偶,順手從地上撿起半截斷劍,踮腳遞給對方,“喏,您也來點裝備升級?”
人偶看着遞到眼前的斷劍,靈體手指微微顫抖。劍刃斷口處,隱約可見細小齒輪正在緩慢轉動。
遠處,獵人單膝跪地,右眼齒輪停止轉動,左眼幽藍火焰漸次熄滅。他望着自己空蕩蕩的左手——那裏本該握着某樣東西,此刻卻只餘下空氣。
“第幾周目了?”他輕聲問。
沒人回答。只有晚風捲起血霧殘燼,拂過七具沉睡少女的髮梢,拂過阿語晃盪的馬尾,拂過琿伍包紮到一半的繃帶,最終停駐在人偶伸出的指尖,輕輕掀起她靈體衣袖——露出小臂內側,一行尚未完全褪去的燙金小字:
【存檔點:接肢之主隕落·夜鶯啼鳴第七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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