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階段的戰鬥並不混亂。

甚至可以稱得上有些索然無味。

boss不夠瘋魔,戰鬥時長也沒有拉得很長,對於垃圾王而言,一個琿伍就已經夠受的了,再加一個可怕槍反怪和恐怖抖刀人,輸出溢出太多太多...

鮮血君王倒下的瞬間,雨勢並未停歇,反而驟然加劇——不是傾盆,而是垂直墜落的銀針,密密麻麻扎進雪地,發出細碎如蠶食桑葉的嘶嘶聲。篝火在雨簾中微微搖曳,卻未熄滅,焰心泛着極淡的靛青,像一粒被凍僵又強行點燃的星子。

阿語蹲在君王屍骸旁,指尖懸於其胸甲裂隙上方三寸,一縷灰白霧氣正從傷口內緩緩滲出,如活物般纏繞她指節。她沒碰,只是凝神數息,忽然偏頭:“老師,他胸口裏有東西在跳。”

琿伍未答,只將左掌覆於阿語後頸,掌心微溫。那溫度順着脊椎滑下,阿語肩胛骨間浮起一層細密汗珠,隨即化作薄薄冰晶簌簌剝落。她眨了眨眼,再看時,君王胸甲裂縫深處已不再逸散霧氣,而是嵌着一枚核桃大小的暗紅結晶,表面佈滿蛛網狀金紋,每一次搏動都牽扯周圍血肉微微凹陷,彷彿一顆被強行縫進鎧甲裏的、尚存餘溫的心臟。

“真實之母的臍帶殘片。”獵人蹲下身,鋸肉刀尖挑開君王頸側皮肉,露出下方同樣質地的金色脈絡,正以極緩慢的頻率明滅,“祂沒把‘舊我’當培養皿用……這玩意兒,是給哈爾莫尼亞預備的第二顆心臟。”

鐵眼立刻掏出刻刀,在自己左手腕內側劃開一道淺痕,血珠未湧,他已將匕首刃面壓上傷口,反手刮下一層半透明薄膜——那是昨夜剛掛上的易損標記殘留物,此刻正泛着幽微磷光。“能附着在祂身上嗎?”他問得極快,目光灼灼盯住那枚搏動結晶。

妖刀卻盯着君王斷裂的右臂。斷口處沒有骨茬,只有層層疊疊的暗紅角質層,如鱗片般向肘部收束,最終隱入袖甲。她忽然拔刀,刀鞘尾端狠狠戳進雪地,震得積雪簌簌滾落:“不對勁。”

所有人靜了一瞬。

妖刀沒看別人,只死死盯着那截斷臂:“他剛纔揮劍的時候,肘關節沒響。”

——伊瀾城邦之戰裏,鮮血君王每一次格擋、劈砍、突刺,肘部都會發出沉悶的“咔噠”聲,像生鏽絞盤強行咬合。那是祂體內機械義肢與血肉共生時特有的摩擦音。可方纔七分鐘鏖戰,那聲音一次都沒出現。

鐵眼手腕一顫,刮下的薄膜差點落地。他猛地抬頭:“他全程沒用右臂發力?”

“不。”妖刀搖頭,刀尖點向君王完好的左臂,“他左臂出招的弧度……比記憶裏窄了三寸。”

篝火噼啪爆開一朵火星。

人偶突然開口,聲音平直無波:“第七夜守夜者,理應具備完整戰鬥模組復刻能力。但‘復刻’不等於‘複製’。牢布撿回來的,是戰敗時的君王,不是全盛期的君王。”

鄭永從雪堆裏扒拉出半截被踩扁的龍血罐頭,擰開蓋子舔了舔邊緣:“所以……祂把最危險的部分,藏起來了?”

話音未落,君王屍體猛地抽搐!

不是詐屍式的彈跳,而是整具軀體如被無形絲線牽引,所有關節同時向內摺疊——脊椎反弓成滿月,脖頸擰轉一百八十度,雙膝頂至下頜,十指交叉插進自己眼眶。暗紅結晶隨這扭曲動作驟然亮起,金紋熾盛如熔巖奔湧,而君王張開的嘴裏,獠牙正一寸寸褪去灰黑,轉爲瑩潤玉色。

“跑!”獵人暴喝。

沒人動。

因爲阿語已先一步踏進那扭曲軀體投下的陰影裏。

她左手掐訣,右手五指張開按向地面,掌心向下,卻未觸雪——離地半寸時,雪面轟然塌陷,露出下方深不見底的墨色空洞。空洞中伸出無數蒼白手臂,指甲漆黑,指尖滴落粘稠黑液,盡數攀上君王軀幹。那些手臂並非攻擊,而是託舉、纏繞、固定,將君王強行掰回正常姿態。玉色獠牙尚未長成,便被黑液腐蝕得滋滋冒煙。

“迴歸性原理·錨定。”阿語喘了口氣,額角沁出冷汗,“他正在坍縮……不是復活,是退化。”

琿伍終於開口,聲音低沉如冰川移位:“退化到哪一刻?”

“伊瀾城破前最後一刻。”阿語咬破舌尖,一口血霧噴在左手掌心,血珠懸浮不落,“那時候,真實之母剛撕開祂胸膛,取走第一塊心臟碎片……祂還沒來得及裝上新義肢。”

雪地上,君王胸甲豁口大開,暗紅結晶“砰”地炸裂,飛濺的金紋在空中凝成半幅殘缺圖騰——一隻獨眼,瞳孔裏旋轉着千柱之城崩塌的倒影。圖騰消散剎那,君王軀體如沙塔般簌簌坍塌,血肉、鎧甲、角質層盡數化爲灰白色齏粉,唯餘一柄斷劍斜插雪中,劍格處蝕刻着模糊字跡:【吾名哈爾莫尼亞,非君王】。

風捲起灰燼,掠過衆人衣襬。

鐵眼彎腰拾起斷劍,劍身輕若無物,卻在他掌心微微發燙。他忽然想起礦洞深處初遇妖刀時,對方用斷刃削開自己腐爛的接肢繃帶,刀鋒所過之處,潰爛血肉竟隱隱泛起珍珠母貝般的微光。

“原來……”他摩挲着劍脊粗糲的斷口,“我們砍的從來不是君王。”

妖刀默默解下腰間水囊,傾倒清水沖洗斷劍。水流淌過劍身,竟在雪地上匯成一行稍縱即逝的赤字:【第七夜,渡夜者鐵眼、妖刀,擊殺‘僞君王’哈爾莫尼亞(初代軀殼)】。

字跡消失,雪地重歸純白。

阿語揉了揉發酸的眼睛,忽然指向雨圈外圍:“老師,你看那邊。”

衆人順她所指望去——雨幕盡頭,雪山斷崖邊緣,不知何時立着一道纖細人影。黑袍裹身,兜帽壓得極低,只露出半截蒼白下頜。那人手中握着一柄細長權杖,杖首鑲嵌的並非寶石,而是一枚仍在搏動的、嬰兒拳頭大的暗紅心臟。

“小蝸?”阿語脫口而出。

那人影緩緩抬頭。

兜帽陰影裏,沒有眼睛,只有一片平滑如鏡的暗金色金屬面,映着篝火微光,也映着阿語驚愕的臉。金屬面中央,一道細縫無聲裂開,露出底下旋轉的赤紅晶體——那晶體內部,正清晰浮現千柱之城廢墟的微縮影像,磚石崩飛,廊柱傾頹,而影像最中央,一尊披着殘破王袍的骷髏正仰天大笑,笑聲透過晶體震得空氣嗡鳴。

“是小蝸。”獵人低聲道,鋸肉刀悄然橫於胸前,“是牢布的‘眼’。”

金屬面突然轉向鐵眼。

鐵眼渾身汗毛倒豎,下意識後撤半步,卻見那赤紅晶體影像陡然切換——畫面裏,礦洞深處,他正用匕首剖開自己左臂皮肉,將一枚泛着幽光的黑色楔子硬生生釘進肱骨。楔子表面,蝕刻着與君王斷劍上一模一樣的殘缺圖騰。

“祂在確認……”鐵眼喉結滾動,“確認我是不是‘那個’鐵眼。”

妖刀忽然踏前一步,擋在鐵眼身前。她沒看金屬面,只盯着自己刀鞘上凝結的霜花:“第七夜結束了。第八夜呢?”

金屬面毫無回應。但赤紅晶體影像再次變幻——這一次,是漫天暴雨中矗立的教堂尖頂,彩繪玻璃早已碎盡,唯餘嶙峋骨架。尖頂最高處,一具穿白裙的小小身影靜靜跪坐,雙手交疊於腹前,長髮垂落如瀑,遮住了面容。她身下影子卻詭異地蔓延開來,在雨水中不斷增殖、扭曲,最終化作無數蜷縮的嬰孩輪廓,齊齊仰頭,朝向天空無聲啼哭。

阿語臉色霎時慘白。

人偶的聲音第一次帶上裂紋:“……龍龍。”

鄭永手一抖,龍血罐頭“哐當”砸進雪坑。

獵人握刀的手背青筋暴起,卻未上前,只死死盯着那金屬面:“牢布想讓我們明白什麼?”

金屬面緩緩閉合,赤紅晶體影像隨之湮滅。黑袍人影如墨滴入水,無聲消散。唯有斷崖上,一滴暗紅液體墜落,在雪地砸出碗口大的焦黑坑洞,蒸騰起帶着鐵鏽味的白煙。

雨,忽然停了。

不是漸弱,是戛然而止。雲層如被巨斧劈開,露出其後澄澈如洗的靛藍天幕。陽光刺破雲隙,筆直打在教堂尖頂那抹白影上,卻照不亮她周身三尺——那裏依舊濃黑如墨,連光都似被吞噬。

“中間日。”琿伍吐出四字,聲音冷硬如鐵。

篝火“噼啪”一聲,爆出最後一簇靛青火苗,隨即熄滅。餘燼未冷,雪地上卻已悄然生出嫩綠草芽,細莖頂着露珠,在陽光下顫巍巍舒展。

阿語蹲下身,指尖輕觸草芽。露珠滾落,映出她瞳孔深處一閃而過的金紋——與君王結晶上一模一樣的蛛網狀金紋,正從她眼白邊緣悄然蔓延。

她不動聲色收回手,抬眼望向教堂方向,嘴角彎起一個極淡的弧度:“老師,中間日要做什麼?”

琿伍沒看她,只將一截燒焦的樹枝投入雪坑,灰燼遇雪即融,卻在泥濘中勾勒出半幅潦草地圖——起點是礦洞,終點是教堂,中間蜿蜒穿過七處標記:溝槽、雪山、千柱之城廢墟、龍血沼澤、亞人祭壇、屍山血海、以及……一座畫着歪斜十字架的孤墳。

“找鑰匙。”琿伍說。

“什麼鑰匙?”

“打開‘龍女’棺材的鑰匙。”琿伍頓了頓,目光掃過阿語仍泛着金紋的右眼,“也是打開你眼睛裏,那扇門的鑰匙。”

阿語眨了眨眼,金紋隱沒。她拍拍手站起身,從揹包夾層摸出一枚溫熱的果粒橙瓶——瓶身標籤已被雨水泡得模糊,唯餘一角殘缺logo,形似半隻展翅的烏鴉。

“那我們得快點。”她擰開瓶蓋,仰頭灌下大半,橘紅色液體順着脣角滑落,在頸側留下一道微亮的溼痕,“龍龍今天……好像餓了。”

遠處教堂尖頂,白裙身影依舊跪坐。但阿語分明看見,她交疊於腹前的雙手,正極其緩慢地、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鬆開。

第一根小指,輕輕點向地面。

雪地上,那滴暗紅液體蒸騰的白煙,正蜿蜒聚攏,勾勒出一隻振翅欲飛的烏鴉輪廓。

風起,吹散煙形。

可烏鴉的喙,已精準對準了阿語的方向。

鐵眼忽然開口,聲音乾澀:“妖刀,你信不信……我們其實早就死過了?”

妖刀正擦拭刀刃,聞言動作一頓。刀鋒映出她眼底一閃而過的疲憊,像蒙塵的古鏡:“第八夜之前,總得活到第八夜。”

“可如果第八夜……”鐵眼看向教堂,“根本不存在呢?”

篝火餘燼旁,鄭永默默撿起那枚果粒橙瓶,瓶底內壁,一行極小的蝕刻字跡正隨着體溫緩緩浮現:【此瓶曾盛放龍女初啼之淚。飲者,承其飢。】

阿語沒回頭,只將空瓶拋給鄭永,笑聲清脆:“那就邊走邊餵飽她呀。”

她轉身走向教堂方向,短髮被風吹得飛揚,陽光落在她肩頭,卻照不亮她腳下三寸——那片陰影濃得化不開,正無聲蠕動,漸漸勾勒出一頭伏臥犬類的模糊輪廓,脊背高聳,利齒微露,喉間滾動着低沉、滿足的嗚咽。

雨停後的寂靜裏,唯有雪水滴落聲,嗒、嗒、嗒。

像倒計時。

像心跳。

像某扇門後,正被反覆叩擊的指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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