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快一點!”
“別磨蹭!”
伴隨着牛頭馬面的呵斥聲,周生邁着沉重的腳步不斷向前走,每走一步,腳上的鐐銬都發出清脆的響聲,彷彿在提醒着他,不要輕舉妄動。
周生一直表現得很老實,彷彿...
鐺——!
一聲鑼響,不是自地底深處傳來,而是從周生耳中炸開,如雷貫耳,震得他指尖酒盞微顫,一滴琥珀色的朝霞甜露懸而未落,在盞沿顫巍巍晃了三晃,終是墜入火盆,騰起一簇幽藍冷焰。
火光躍動間,周生抬眸,目光穿過聚仙樓朱漆剝落的窗欞,望向正北方——那裏,無星無月,唯有一片濃得化不開的墨色天幕,彷彿被誰用整匹玄冥絲絨裹住,連風都繞着走。可就在那墨色最沉處,隱約浮出一道灰白輪廓:一座山的脊線,斷續、嶙峋、歪斜,似被巨斧劈過又強行縫合,山勢不循天地常理,山形不合陰陽經緯——正是陰山。
陰山本不該現於陽世。
它本是地府邊陲一道界碑,是幽冥與人間的天然褶皺,是陰陽兩界呼吸之間那一道屏息的間隙。千年來,唯有中元鬼戲開啓陰門時,陰山虛影纔敢借戲韻爲梯,攀上陽間天幕一瞬。可今夜不同。那山影非虛,其上竟有光——不是鬼火,不是磷焰,而是慘白、凝滯、毫無生氣的“死光”,像千萬雙睜着卻無瞳孔的眼睛,密密麻麻綴滿山腰。
周生緩緩放下酒盞,指腹在青瓷邊緣摩挲了一下,留下一道極淡的銀痕。那不是汗,是光陰大道在皮肉之下無聲奔湧的餘燼。
“來了。”他聲音很輕,卻壓過了滿屋酣睡的呼吸聲。
瑤臺鳳沒應聲,只將手中那柄素白玉簫橫於膝上,指尖一撥,簫孔未響,卻有一縷清越之音憑空而生,如霜刃出鞘,悄然割裂了屋內溫軟醉意。醉倒的衆人,睫毛微微一顫,夢囈聲頓止,呼吸卻愈發綿長,彷彿沉入更深更靜的眠海——那是《宴鬼錄》裏最隱祕的一章:《安魂引》,專爲護持心神、封存靈機所設。他們不是醉倒,是被周生親手送入一場大夢,一場只待鑼響便醒、醒則即戰的大夢。
窗外,梆子聲起。
三更三點,子時正中。
聚仙樓後巷,青石板路泛着溼漉漉的冷光。一個穿靛青短打的年輕陰戲師踉蹌而出,褲腳沾泥,髮髻散亂,懷裏緊緊摟着一隻褪了漆的舊木匣——匣蓋縫隙裏,透出一線幽微血光。他左顧右盼,喉結上下滾動,額頭沁出細密汗珠,腳步卻越來越快,越來越急,直奔城西荒廢多年的趙家祠堂而去。
他叫九郎。
正是今晨被周生點出“丈關二字喉頭太緊”的那個少年。
他不知道自己爲何要來。只記得午間練功時,耳畔突然響起一聲蒼老嘆息,如鏽刀刮過骨面:“孩子……你師父的嗓子,是被我親手剜出來的……”那聲音並非入耳,而是直接在他顱內震顫,震得他眼前發黑,一口腥甜湧上喉頭。他低頭,看見自己掌心不知何時多了一張黃紙符,上面硃砂寫的不是符咒,是三個字:趙家班。
趙家班。
這三個字像根燒紅的鐵釺,捅進他記憶最深的暗角。他七歲入行,聽過的第一個故事,便是趙家班。不是傳奇,是禁令。師父每次提起,必以三指按脣,再重重吐出一口濁氣,彷彿那名字本身就有毒。趙家班七十二口人,三年前中元節,唱《探陰山》至“包公怒審陰陽簿”一折時,整座戲臺連同後臺二十七名幫場弟子,盡數化爲飛灰。灰燼裏,只餘下一張焦黑戲單,上書四字:陰山不渡。
可今晚,那聲音又來了,比午間更近,更冷:“九郎……你的喉頭太緊,是因爲怕……怕你也會變成我。”
他瘋了一樣跑,不是逃,是赴約。
祠堂門虛掩着。
推開門,黴味混着陳年香燭的灰燼氣息撲面而來。正堂供桌坍塌一半,神龕空蕩,唯有一尊無頭泥塑歪斜立着,斷頸處參差不齊,糊着乾涸發黑的血痂。供桌底下,蜷縮着另一個人。
雲娘。
她素來爽利明豔的眼此刻空洞失焦,手指深深摳進木桌腿的朽爛處,指甲翻裂,滲出血絲。她面前攤着一本殘破賬冊,紙頁泛黃脆硬,邊角捲曲焦黑,正是趙家班最後的班簿。她正用枯瘦的手指,蘸着自己掌心淌下的血,在賬冊空白頁上,一筆一劃,寫下一個又一個名字——
周亨梁。
周生的父親。
趙家班最後一任班主。
九郎渾身一僵,血液瞬間凍住。他認得那字跡!那分明是師父周亨梁的親筆!可師父三年前就隨趙家班一同焚盡,屍骨無存!
“你……你不是師父!”九郎嘶聲低吼,手已按上木匣。
雲娘緩緩抬頭。她臉上沒有淚,沒有悲,只有一種被抽乾所有生氣的平靜。她嘴角忽然向上扯開一個弧度,那笑容僵硬得如同廟裏新糊的紙人。
“我是啊。”她聲音沙啞,卻帶着一種奇異的共鳴,“我就是周亨梁……的一部分。”
話音未落,供桌底下陰影猛地一漲,如活物般翻湧而起,瞬間吞沒雲娘身影。陰影中,數道灰白絲線倏然射出,疾若電光,直取九郎雙目!九郎本能拔匣,匣蓋彈開——裏面沒有刀劍,只有一把烏沉沉的舊琵琶,琴絃繃得筆直,嗡鳴作響。他來不及撥絃,只將琵琶橫檔於面門!
錚!錚!錚!
三聲刺耳銳響,三根灰白絲線撞在琵琶腹上,竟迸出金鐵交擊之音!絲線寸寸崩斷,化爲齏粉,而琵琶腹面,赫然裂開三道蛛網般的細紋。
九郎虎口震裂,鮮血順着手腕流下,滴在琵琶弦上。那血珠竟未滑落,反而如活物般沿着弦紋急速遊走,眨眼間,整把琵琶染上一層妖異赤紅。絃音陡變,不再是嗚咽,而是尖嘯!一股無形力場以琵琶爲中心轟然炸開,祠堂屋頂瓦片簌簌震落,樑柱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
陰影劇烈翻滾,雲孃的身影被狠狠甩出,撞在殘破神龕上,咳出一口黑血。血落地即燃,騰起幽綠火焰。
“好……好……”陰影裏傳出周亨梁的聲音,卻分作男女兩調,一渾厚一淒厲,彼此撕扯,“不愧是我兒子教出來的人……這‘血弦引’,你師父當年,也是這樣擋我的第一擊。”
陰影終於凝聚,顯出人形。
不是周亨梁。
是兩個人。
一個穿着趙家班舊式墨藍戲袍,面塗半副油彩——左臉是包公黑麪,怒目圓睜,右臉卻蒼白如紙,眼窩深陷,嘴角咧至耳根,掛着非人的獰笑。另一個,則是一襲素白孝服,披頭散髮,脖頸處一道深可見骨的猙獰傷口,皮肉外翻,卻不見血,只有一團蠕動的、不斷變換形態的灰霧在傷口裏進出——那是被陰山之力侵蝕後的魂魄殘相。
“周亨梁”指着白衣孝服者,聲音悲愴:“這是我兒,周生。”
又指向黑麪者,聲音陰冷:“這是我魂,趙家班第七十二口怨氣所凝。”
“我們等這一天,等了整整三年。”黑麪周亨梁抬起手,五指張開,掌心赫然浮現一方青銅小印,印鈕雕作陰山形狀,印面刻着八個古篆:陰山不渡,逆命者斬。
“中元鬼戲,從來就不是請神,是獻祭。”白衣周亨梁聲音飄忽,如泣如訴,“獻祭陰戲師的命,獻祭他們的喉,他們的眼,他們的血,他們的魂……餵飽陰山,換取龍脈殘息,延續地府苟延殘喘的權柄!”
“可你們錯了。”黑麪周亨梁獰笑,眼中黑焰暴漲,“陰戲師,不是祭品……是鑰匙!”
話音未落,他手中陰山印悍然拍向地面!
轟隆——!
祠堂地磚寸寸龜裂,一道慘白裂隙自印下狂飆而出,瞬間蔓延至整個庭院!裂隙之中,無數只灰白手臂破土而出,指甲尖利如鉤,抓向九郎!與此同時,白衣周亨梁袖中甩出一條白綾,綾帶如活蛇纏上九郎腰際,竟欲將他拖入裂隙!
千鈞一髮!
一道青影掠過破窗,快得只餘殘光。
周生到了。
他並未出手攻敵,只是屈指一彈。
叮。
一聲清越磬音,不似凡響,倒像是天穹某處星辰驟然碎裂所發。
音波所及之處,那些灰白手臂的動作齊齊一滯,指尖距離九郎咽喉僅餘半寸,卻再也無法寸進。那條白綾也如遭雷殛,猛地繃直,隨即寸寸斷裂,化爲飛灰。
周生站在祠堂門檻內,青衫纖塵不染,面容沉靜。他身後,瑤臺鳳緩步而入,玉簫垂於身側,簫尾一點寒芒,映着門外慘白山影,森然懾人。
“父親。”周生開口,聲音平和,聽不出絲毫波瀾,“您不該回來。”
黑麪周亨梁仰天大笑,笑聲震得房梁簌簌落灰:“回來?我從未離開!我一直在等!等你登臨閻君之位,等你手握光陰大道,等你……成爲這世間,唯一能真正重啓‘探陰山’的人!”
“重啓?”周生目光掃過那方陰山印,又落回父親臉上,“您以爲,您現在這副模樣,配談‘重啓’二字?”
“配不配,不是你說了算!”黑麪周亨梁眼中黑焰爆燃,手中陰山印凌空一拋!印璽迎風暴漲,化作一座袖珍陰山,山體裂開,從中湧出滾滾黑潮,潮水裏全是扭曲哀嚎的面孔——全是趙家班七十二口的魂影!它們發出非人的尖嘯,匯成一股毀滅洪流,直撲周生面門!
瑤臺鳳玉簫微揚,欲動。
周生卻輕輕搖頭。
他向前踏出一步。
就一步。
腳下青磚未碎,可整座祠堂,連同祠堂外半裏之地,時間,驟然凝固。
黑潮懸停於半空,浪尖上一張張扭曲的面孔,嘴巴還保持着撕裂的弧度,眼珠卻定格在即將爆裂的瞬間;灰白手臂僵在半途,指甲上凝着一滴將墜未墜的污血;連門外呼嘯的夜風,也化作無數懸浮的、晶瑩剔透的冰晶微粒,靜止不動。
唯有周生與瑤臺鳳,以及祠堂中央,那團被禁錮的、不斷掙扎的灰霧——白衣周亨梁的殘魂,還在微微起伏。
“光陰……大道……”白衣周亨梁的殘魂發出嗬嗬怪響,灰霧劇烈翻湧,“你……你竟能……凝固陰山之域的光陰?!”
“陰山之域?”周生淡淡一笑,目光如淵,“父親,您被困在陰山裂縫裏太久,已經忘了……真正的陰山,從來不在地府邊陲。”
他抬起手,指尖凝聚一點純粹到極致的幽光,既非陰冷,亦非熾熱,而是混沌初開前的、孕育萬有的“無”。
“陰山,是人心底最深的恐懼所築之山。是地府權柄不敢直視的‘真實’。是龍脈枯竭後,所有不甘消亡的執念所凝成的‘冢’。”
指尖幽光,輕輕點向空中凝固的黑潮。
無聲無息。
那由七十二口怨魂組成的滔天黑潮,竟如烈日下的薄雪,開始消融。不是潰散,是“消解”。每一道怨魂的面孔,在幽光觸碰的剎那,眉宇間的戾氣、眼中的恨意、嘴角的獰笑……所有被陰山之力扭曲、放大的負面情緒,如潮水退去,露出底下原本的輪廓——有稚子茫然,有老者悲憫,有青年羞澀,有婦人溫柔……那不是怨魂,是七十二個,曾經鮮活、平凡、愛着唱戲的普通人。
“您看,父親。”周生的聲音第一次帶上溫度,卻沉重如山,“他們從未怨您。他們只是……想回家。”
黑麪周亨梁臉上的獰笑徹底僵住,黑焰瘋狂閃爍,彷彿風中殘燭。他死死盯着那些正在“消解”、迴歸本真的面孔,喉嚨裏發出野獸瀕死般的嗚咽。
“不……不可能……陰山之力……不可逆……”
“可逆。”周生指尖幽光更盛,如一輪微縮的混沌初陽,“只要有人,肯以自身爲薪柴,替他們燒盡這身怨毒。”
他看向瑤臺鳳。
瑤臺鳳靜靜點頭,玉簫橫於脣邊,吹出一縷無聲之音。音波無形,卻讓凝固的時光,開始極其緩慢地、一幀一幀地……倒流。
黑潮消解的速度驟然加快。
七十二張面孔,一一閉上雙眼,嘴角緩緩彎起,露出釋然的、久違的笑意。隨後,化作七十二點螢火,輕盈升騰,穿透祠堂屋頂,融入那片濃墨般的夜空,最終,匯入北方天幕上那座若隱若現的陰山虛影。
陰山虛影劇烈震顫起來,山體上那些密密麻麻的“眼睛”,紛紛閉合。整座山影,竟在緩緩……褪色。
“原來如此……”白衣周亨梁的殘魂灰霧,此刻變得無比澄澈,其中浮現出周亨梁本人溫厚慈祥的面容,他望着周生,眼中是前所未有的欣慰與解脫,“你不是要重啓探陰山……你是要……埋葬它。”
周生深深吸了一口氣,胸膛起伏,彷彿卸下了萬斤重擔。他望着父親漸漸透明的殘魂,輕聲道:“是。從今日起,陰戲師,只唱給活人聽。只唱給……值得唱的人聽。”
話音落。
白衣周亨梁的殘魂,化作一縷清風,拂過周生額前碎髮,帶着一絲暖意,悄然散去。
黑麪周亨梁發出最後一聲長嘯,非是憤怒,而是釋然。他龐大的身軀,連同那方陰山印,一同化爲漫天星塵,簌簌落下,沾在周生肩頭,竟不冰冷,反而帶着奇異的暖意。
祠堂內外,時間恢復流動。
風重新吹拂,瓦片繼續墜落,遠處更鼓聲悠悠傳來——四更天。
九郎癱坐在地,大口喘息,懷中琵琶赤紅漸褪,恢復古樸烏沉。他怔怔望着周生背影,嘴脣翕動,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周生轉身,走向九郎,蹲下身,伸手,輕輕拂去少年額上冷汗。
“喉頭緊,不是因爲怕。”他的聲音溫和而堅定,像春水初生,像晨光破曉,“是因爲你心裏,裝着太多東西,太重。以後,慢慢放下來。戲,本該是輕的。”
他站起身,牽起瑤臺鳳的手,目光掃過滿屋狼藉,最終落在祠堂門口那輪正緩緩西沉的、清冷的殘月上。
“走吧。”他說,“該回聚仙樓了。鑼,還沒敲完。”
身後,九郎顫抖着,從懷中摸出那張焦黑的趙家班戲單。他咬破手指,以血爲墨,在戲單背面,鄭重寫下兩個字:
新生。
墨跡未乾,一縷晨曦,已悄然刺破東方天際,將第一道金光,溫柔地,灑在聚仙樓高懸的匾額之上。
那匾額,不知何時,已被悄然擦淨。
四個燙金大字,熠熠生輝:
戲神永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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