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周生寫下最後一個“回”字後,那來勢洶洶的老黿突然一震,眼中露出驚懼之色。
下一刻,酆都震,孽鏡碎,忽見幽冥穹頂豁開九重裂罅,非雷非電,乃第十轉輪殿法則具現,顯化出六道輪迴虛影。
無量金光...
終南山的靈雨落盡之後,山色愈發清潤,草木新抽的嫩芽上還懸着未墜的珠玉,在朝陽下折射出七彩微光。那些曾跪伏於摘星臺下的老者們並未散去,而是默默立在雲海翻湧的峯頂,望着周生消失的方向久久不語。風過鬆林,簌簌如誦經聲;溪流潺潺,似有低迴劍鳴餘韻未散。
“袖納千峯秀,眉棲萬古愁……”白髮蒼蒼的老道撫着崖壁上新刻的詩句,指尖微微顫抖,“這‘眉棲萬古愁’五字,竟比那太乙仙紋還要沉——他不是把整座終南的悲歡都收進了眉頭裏。”
無人應聲。衆人皆知,那一劍斬斷的不只是逃遁修士的性命,更是他們心中最後一絲僥倖。此前尚有人暗忖:若此人渡劫之後心神疲敝、法力不穩,或可藉機攀附一二,求個半句真言、一縷殘訣;可如今親眼見他以地脈爲爐、山川爲鼎,煮雨作甌,散靈濟世,分明是將自身大道與天下蒼生之氣運悄然縫合。此等氣象,豈是尋常講道能解?又豈是區區幾件寶物可換?
就在此時,一道灰影自北麓疾掠而來,衣袍破爛,氣息紊亂,左臂齊肘而斷,傷口焦黑如炭,邊緣尚有細碎金芒遊走不息——正是先前被純陽神劍所傷卻僥倖未死的陸姓老道之徒,喚作陳三槐。他撲通一聲跪在摘星臺廢墟前,額頭磕出血來,嘶聲道:“師尊……師尊被劍意斬得魂飛魄散,連轉世之機都不存!弟子拼死逃出百裏,又折返至此,只求……只求那位仙長一句準話!”
話音未落,已有數人面色驟變。
“蠢貨!”一名鬚髮雪白的老嫗厲喝,“你當他是誰?是終南山中替人伸冤的城隍老爺?還是專管因果報應的地府判官?他既已明言‘殺汝父子夫者,正是周某’,便早已將這筆血賬認下了!你還敢來討說法?”
陳三槐渾身一震,淚混着血往下淌:“可……可我師父臨終前說,他窺見仙長識海深處,有一座戲臺,臺上燈火通明,鑼鼓震天,卻無一人登臺演戲……只有一具紙紮傀儡,披着紅袍,端坐正中,面無悲喜,手執斷刀。”
全場驟然死寂。
所有人的呼吸都滯住了。
終南山七十二洞府之中,隱修者多涉旁門左道,對“陰戲”一道雖不精研,卻無不聞其名——那是昔年亂世時,由一羣被屠戮殆盡的戲班遺孤所創的詭術。不拜神,不敬鬼,只以人間至痛爲引,借亡魂怨氣爲線,扯動傀儡演盡世間不平事。傳聞練到極處,可令死者開口,使冤魂復唱,甚至逆轉陰陽界限,讓活人入戲、死人登臺。
而周生出身,恰是終南山腳下一個早已湮滅的破落戲班,班主姓周,早年因拒爲權貴演《壽宴圖》被焚班誅族,唯留襁褓中的嬰孩被一瘸腿老伶人抱走,輾轉流落至青樓後巷,靠替人寫狀紙、畫符驅邪苟活。十四歲那年,他在暴雨夜於縣衙屍房撿回一副染血戲服,又從一具凍僵的女屍手中掰下三根斷指——那女屍,正是當年被朱縣令家丁輪辱致死的少女。
自此,他再未脫下那身紅袍。
“紙紮傀儡……端坐正中,手執斷刀?”一位閉關三百年的丹鼎派老祖緩緩起身,聲音沙啞如鏽鐵刮石,“《陰戲祕錄·卷首》有載:‘傀儡非傀儡,乃心之所寄;斷刀非斷刀,乃道之所裂。’若此言爲真……他修的不是仙道,是戲神之道。”
“戲神?”有人失笑,隨即笑容凝固,“可……哪來的戲神?上古神譜中從未有載!”
“沒有?”老祖仰天而望,目光穿透雲層,彷彿看見了更遠的地方,“那是因爲,戲神還未被人供起來。它不在廟裏,不在天上,它在每一個被踩進泥裏的聲音裏,在每一雙不敢哭出聲的眼睛裏,在每一段被撕碎又被縫回去的命運裏。”
話音落下,忽聽遠處傳來一聲悠長笛音,清越中帶着三分悽愴、七分桀驁,自終南深處嫋嫋升起,竟壓過了山風松濤。衆人循聲望去,只見一道赤影踏着浮雲緩步而來,身形不高,卻似撐起了整片天空的重量。他腰間懸着一口紫金葫蘆,背上負着一柄無鞘長劍,劍脊之上,隱約可見幾道硃砂繪就的符紋,形如折枝桃花,又似未乾血跡。
正是周生。
他回來了。
並非御空而行,亦非騰雲駕霧,只是走路——一步一印,腳下青石崩裂,裂縫蜿蜒如龍,直通山腹深處。每踏出一步,便有一道低沉鼓點自地底響起,彷彿整座終南山都在爲他擂鼓開道。
衆人心頭劇震,紛紛躬身,再不敢抬頭。
周生卻未理睬任何人,徑直走向那方新刻詩文的崖壁。他伸出右手食指,在“莫問長生訣,雲深自可留”兩句之間,輕輕一劃。
指尖劃過之處,石粉簌簌而落,露出底下一層暗紅舊痕——竟是多年前被人用鮮血寫就、早已被風雨侵蝕得模糊不清的八個字:
**“人生如戲,全憑一張嘴。”**
那字跡歪斜稚嫩,墨色早已泛褐,卻像一道尚未癒合的舊傷,橫亙在千年山巖之上。
周生凝視良久,忽然笑了。
不是渡劫成功時睥睨九霄的狂笑,也不是斬敵於瞬息之間的冷厲嗤笑,而是少年般坦蕩、近乎孩子氣的一笑,眼角微彎,脣角上揚,彷彿終於找回了什麼失落多年的東西。
他轉身,目光掃過衆人,最後停在陳三槐臉上。
“你師父沒看錯。”他聲音平靜,卻字字如錘,“我識海之中,確有一座戲臺。臺上無角,無妝,無鑼鼓,只有我一人,和一具傀儡。”
陳三槐喉頭滾動,想問什麼,卻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那傀儡,是我親手扎的。”周生淡淡道,“用的是我娘留下的嫁衣邊角,裹的是我爹斷掉的肋骨,填的是當年燒我戲班時飄進我嘴裏的灰。”
他頓了頓,抬手一指遠處雲海翻湧之處:“你可知爲何終南山靈氣最盛之地,向來是北麓寒潭?因那裏埋着當年被活埋的三十七口戲箱,箱中全是未唱完的本子。你師父想偷我的葫蘆,卻不知那葫蘆裏裝的,不是丹藥,不是法寶,而是七十二冊手抄戲文——從《捉放曹》到《打漁殺家》,從《竇娥冤》到《趙氏孤兒》,一字一句,皆以血代墨,以骨爲硯。”
風忽止。
雲不動。
連鳥雀都噤了聲。
周生緩緩抽出背上長劍,劍未出鞘,已有森然寒意瀰漫四野。他將劍尖垂地,輕點三下。
咚、咚、咚。
每一聲,都像敲在人心最軟處。
“我要開一場大戲。”他說,“不請天官,不邀地祇,只邀這終南山中所有死過的人、該死的人、想死的人、不敢死的人。”
“第一幕,《審陰司》。”
“我要請朱縣令的亡魂,親自坐堂,審他自己三十年來所斷的三百二十一樁冤案。”
“第二幕,《弔孝》。”
“我要讓徐伯伯的靈位,站上縣衙公堂,看他當年被勒死時親手寫的訴狀,有沒有被唸完。”
“第三幕,《回煞》。”
“我要讓那個凍死在新年雪夜的孤兒,牽着他孃的手,走上當年踢他們出門的米鋪門檻,問一句:‘今年的米,還漲價麼?’”
他說到這裏,忽然抬眸,望向陳三槐,眼神澄澈如初春溪水:“你師父若還活着,我也請他登臺——演一出《瘋道人告御狀》,講他如何爲護一株百年靈芝,毒殺十八名採藥童子,又如何在臨死前,把最後一顆毒丸餵給了自己養了三十年的老黃狗。”
陳三槐如遭雷擊,整個人癱軟在地,涕淚橫流,卻再也說不出半個求饒的字。
周生卻不看他,只將手中長劍緩緩插入地面三寸。
霎時間,劍身嗡鳴,紫金葫蘆自行浮起,蓋子掀開,一股濃烈墨香混着血腥氣沖天而起。無數紙頁自葫蘆口中噴薄而出,漫天飛舞,每一頁皆密密麻麻寫滿小楷,字跡或工整或狂放,有的墨跡新鮮如初,有的已泛黃脆裂,更有幾頁邊緣焦黑捲曲,似剛從火中搶出。
那些紙頁並未落地,而是在半空中自動排布、摺疊、粘連,眨眼之間,竟化作一座三丈高臺,臺基爲青石,柱身爲烏木,頂蓋覆以猩紅帷幔,四角懸着銅鈴,風過無聲,鈴卻自響。
臺上空無一物。
只有兩盞長明燈,燈油殷紅,焰芯幽藍,靜靜燃燒。
周生緩步踏上臺階,腳步聲清晰可聞,每一步落下,燈焰便跳動一次,彷彿回應某種古老契約。
他走到臺中央,解下腰間紫金葫蘆,往地上一傾。
嘩啦——
不是液體,而是一捧灰白色的粉末,細如塵煙,卻重逾千鈞,落地即燃,騰起一道慘白火柱,直衝雲霄。火中浮現出無數張臉:有朱縣令獰笑着將狀紙撕碎,有捕快獰笑着將徐伯伯拖入河中,有米鋪掌櫃獰笑着踹翻乞丐母子……他們皆在火中掙扎嘶吼,卻發不出一絲聲音。
周生俯身,拾起一根燒焦的桃枝,在火堆旁畫下一圈硃砂符。
符成,火勢陡變,慘白轉爲赤金,火焰之中,緩緩浮現出一座陰森公堂虛影,堂上匾額赫然寫着四個大字:
**“天理昭昭”**
“來者何人?”周生忽提丹田之氣,聲如裂帛,震得整座太乙峯簌簌落石,“報上名來!”
話音未落,北麓寒潭方向猛然炸開一團黑霧,霧中滾出一具腐爛不堪的屍身,頭頂尚戴半截烏紗帽,胸前官袍繡着補子,正是朱縣令!他雙目黑洞洞,口中嗬嗬作響,四肢僵硬,卻被一股無形之力強行拖拽至臺下,撲通跪倒。
“罪……罪臣朱守業,叩……叩見上差!”他聲音嘶啞破碎,卻字字清晰,“小人……小人願招!”
周生冷笑:“招?你當年在公堂上,可給過別人招供的機會?”
他猛地一拍驚堂木——那木頭竟是從徐伯伯靈位上劈下來的!
啪!
一聲巨響,天地俱顫。
朱縣令慘叫一聲,後背皮肉寸寸綻裂,從中爬出三十七隻黑蟲,每一隻背上都馱着一頁泛黃狀紙,紙角猶帶血指印。
“這是你斷的第一樁冤案。”周生指着第一條蟲,“狀告米鋪剋扣災糧,你判原告誣告,杖斃。”
蟲背上的紙頁轟然自燃,化作灰燼,隨風飄散。
“這是你斷的第二樁。”他指向第二條,“寡婦控訴夫家逼嫁,你收了三十兩銀子,判她‘不貞’,浸豬籠。”
紙頁再燃。
“這是你斷的第三樁……”
一頁頁,一樁樁,周生的聲音越來越冷,越來越慢,卻越來越重。每念一樁,便有一隻黑蟲爆體而亡,每燃一頁,便有一縷青煙升騰,凝而不散,最終在半空中結成一座青面獠牙、手持鐵鏈的判官虛影。
那判官無眼,卻似看得見一切;無口,卻似說得清所有。
待第七十二頁狀紙燃盡,判官虛影已然凝實如鐵鑄,緩緩抬起左手,指向朱縣令咽喉。
“朱守業。”判官開口,聲音卻是七十二個不同腔調疊在一起,“你貪墨三十七萬兩賑銀,致使餓殍遍野;你縱容家丁強搶民女十三人,致死五人;你僞造戶籍,吞併良田三千二百畝;你……”
“住口!”朱縣令突然暴起,伸手去抓判官鐵鏈,卻在觸碰到的瞬間,整條手臂化作齏粉,“我是朝廷命官!我死後自有地府勾魂使接引!你算什麼東西,也配審我!”
判官沉默片刻,忽然低頭,從自己胸膛中掏出一顆跳動的心臟。
那心臟上,密密麻麻刻着三百二十一個名字。
全是死在他手裏的冤魂。
“我?”判官將心臟高高舉起,聲音陡然拔高,如雷霆炸響,“我就是你當年親手勒死的那個告狀書生——李硯!你把我釘在縣衙大門上示衆七日,說我‘妖言惑衆’,可你忘了,我爹是終南戲班最後一個樂師,我娘……是我孃親手教我唸的《審陰司》!”
轟隆!
天邊炸開一道驚雷,不是紫色,而是血色。
雷光映照之下,整座戲臺開始扭曲、延展,臺基下沉,化作森羅殿階;帷幔翻卷,變成招魂幡影;銅鈴搖晃,聲如喪鐘。
而周生,依舊站在臺中央,紅袍獵獵,長髮飛揚,手中不知何時多了一支硃砂筆,筆尖滴落的不是墨,是血。
他蘸血爲墨,在空中疾書:
**“今日終南開臺,不爲娛人,只爲證道。”**
**“不演忠奸,只演因果。”**
**“不謝天地,只謝蒼生。”**
**“若你問我長生訣——”**
他忽然停筆,目光掃過臺下所有呆若木雞的老者,嘴角微揚,一字一頓:
**“長生訣,就在你跪着的地方。”**
話音落,他將硃砂筆往地上一擲。
筆尖入石三分,竟生出嫩芽,轉瞬抽枝、展葉、開花——一朵猩紅如血的曼珠沙華,在衆人驚駭欲絕的目光中,悄然綻放。
花蕊之中,浮現出一行細小金字:
**“戲神不渡人,只渡不肯閉嘴的人。”**
此時,山風再起,吹散雲霧,露出碧空萬里。
而周生的身影,卻在花影婆娑中漸漸淡去,彷彿從來未曾真正降臨過。
唯有那座戲臺,靜靜矗立於摘星臺舊址之上,燈火長明,銅鈴輕響,彷彿在等待下一個,敢把命當成戲本子來寫的人。
終南山中,再無人敢言“仙路”,只低聲相傳:
“戲開了。”
“神,還沒上臺。”
“但……已經點了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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