幷州刺史安慶西年約四十,有着一張方正的臉龐。
他左右兩側眉毛的上方,各長着一顆黑痣,隨着他眉毛的蹙起,那兩顆黑痣也在不斷轉換位置,給趙鋒等人的感覺,就彷彿這兩顆不是黑痣,而是兩個黑色的蚊子一般,讓他們有種伸出手想要一巴掌幫忙拍死的衝動。
“本官和崔參軍好奇張望,正好看到了秦驛使向着庫房方向行去......”
劉樹義在聽到崔麟指認秦伍元的話後,並沒有直接將秦伍元控制住,而是立即派人將安慶西請了過來。
查案最忌只聽一人之言。
即便是看起來十分有用的口供,也需要從多個方面驗證纔可。
否則一旦證人記憶有誤,講述有誤,或者故意說謊,誤導查案,那結果,將會直接導致整個查案的方向出現巨大偏差。
若是時間足夠,發現此路不通,還有機會回頭重查。
可對劉樹義這一天時間都沒有的人,若是查錯了方向,那將是萬劫不復的後果。
所以他必須要足夠謹慎,一絲一毫的意外都不能發生。
安慶西到達後,劉樹義就將剛剛詢問崔麟的問題,向安慶西也詢問了一遍。
他沒有說崔麟是如何回答的,只讓安慶西講述凌晨發生的事。
結果,安慶西的回答,與崔麟的回答完全一致。
雖然用詞各有不同,但內容沒有偏差。
聽完了安慶西的回答,趙鋒忍不住道:“不會有問題了,兇手一定是秦伍元!”
“怪不得秦伍元一直都表現的那樣緊張惶恐,他分明是怕被我們發現他的真面目,而感到心虛擔憂。”
“還有這庫房的鎖,鎖沒有被破壞,只能是被鑰匙打開的,而鑰匙只有兩把,其中一把,正好就在秦伍元身上......他絕對就是兇手!”
杜構溫潤的眼眸裏閃過思索之色,緩緩點頭:“秦驛使今天表現的,確實過於緊張了。”
王硅一聽這話,哪還會遲疑。
他直接道:“我這就把他這個兇手給捉拿起來!”
說着,王直接率人向秦伍元走去。
劉樹義看着秦伍元被王捉拿時,那驚慌失措掙扎的樣子,眼眸微眯。
他看向安慶西,道:“安刺史,不知你與崔參軍監視薛延陀使臣的計劃,可還有其他人知曉?”
“沒有。”
安慶西雖然品級比劉樹義高許多,可面對劉樹義時,態度十分溫和,遠比崔麟面善的多。
他說道:“此事畢竟事關重大,若是消息傳出,讓突厥諜探聽到風聲,便會打草驚蛇,也許他直接就會放棄行動,徹底隱藏,這樣的話,本官就再難將其揪出。”
“另外,若是讓薛延陀使臣知曉我們的計劃,恐怕他們也會多想,會認爲這是不是大唐找他們麻煩的藉口......因此種種,突厥諜探的事,只有本官與在幷州親手逮捕諜探的崔參軍知曉,其他人,皆對此一無所知。”
劉樹義點了點頭,繼續道:“你們凌晨行動時,可曾發出聲響,驚動同行的其他官員?”
“應該也沒有。”
安慶西道:“本官與崔參軍提前約定好,先好好休息,養足精神,然後丑時開始行動,我們的動作足夠小心,便是開門,都輕輕推動,不讓門發出太大聲響,應沒有驚動其他人。”
劉樹義想了想,命人將不遠處等待的崔麟喚了過來。
他將同樣的問題,也問了崔麟一遍。
崔麟皺了下眉:“你不會懷疑我們幷州的同僚吧?”
“我可以確定,絕對沒有驚動任何人,而且若要從我們所在的蓮香齋去往庫房,必然會經過菊香齋的正門,我們一直就在那附近的牆角下躲藏,若有人經過,不可能會瞞得過我們的耳朵和眼睛!”
“所以,劉員外郎大可不必將懷疑放到我的同僚身上。”
“而且昨晚案發時,只有秦伍元一人去往庫房,這難道還不足以證明,他就是兇手?”
崔麟緊皺着眉頭,看着劉樹義,聲音有些冷:“劉員外郎,你不能因爲不喜下官,就對下官的證詞持有懷疑吧?就對明眼一看就能確定的真相,視而不見吧?”
“崔參軍,不得無禮!”
崔麟話音一落,安慶西頓時呵斥了一聲。
崔麟現在還未調任其他官職,仍屬於安慶西治下的司法參軍,所以見崔麟對劉樹義說出這般無禮的話,安慶西皺眉警告了崔麟一句,旋即便連忙向劉樹義道:“劉員外郎,崔參軍就是這樣的性子,心裏藏不住話,他不是故意
針對你,也沒有惡意,還望劉員外郎見諒。”
劉樹義看了崔麟一眼,只見崔麟仍舊滿臉不服氣的樣子。
很明顯,在崔麟心中,仍是認爲自己這個奪了他位置,剛剛又敲打他的人,是因對他不喜,才問三問四。
杜構見崔麟的不滿都寫在了臉上,心中擔心此事過後,劉樹義與崔麟之間的矛盾會越來越深。
他低聲道:“劉員外郎,你不認爲秦伍元是兇手嗎?"
劉樹義明白杜構的意思,他只是低聲道:“他若是兇手,就是天大的麻煩。”
“什麼?”杜構一怔。
劉樹義道:“杜寺丞想想秦伍元的身份。”
“他是都亭驛使,是朝廷給河北道官員安排的,接待他們的最高官員。”
“在朝廷沒有正式見河北道這些官員之前,秦伍元代表的,就是朝廷的意志。”
“所以,代表朝廷意志的秦伍元,在皇城腳下,虐殺河北道官員領頭者的易州刺史馬富遠,此事若被息王舊部知曉,他們會怎麼想?”
他看向杜構,聲音低沉,仿若一塊石頭,猛的壓住杜構的心,令杜構心中一緊:“他們會不會認爲,馬富遠是聽從朝廷的意思,動手殺人?”
“會不會認爲,這是朝廷找不到合理理由對付他們,所以讓馬富遠,以這種方式,對付他們?清算他們?”
杜構瞳孔一縮:“這不合理,如果朝廷真想暗殺他們,在路上動手,栽贓給山賊不是更好?何必在都亭驛動手?”
“而且我們也可以將秦伍元是柳元明同夥的真相,告知他們。”
“不合理?”
劉樹義呵笑了一聲,他看向杜構,感慨道:“杜寺丞應該沒有遇到過生死危機吧?”
杜構一怔,下意識點頭。
“怪不得。”
劉樹義道:“杜寺丞沒有遭遇過生死危機,所以不懂息王舊部這些心驚膽戰,頭頂懸着一把屠刀,且屠刀隨時會落下,讓他們如馬富遠一樣身首異處之人的想法......”
“他們知道自己身份敏感,他們知道朝廷可能要對他們進行清算,且他們可能已經在河北道偷偷做了什麼對不起朝廷的事......”
“這種情況下,他們的生命受到威脅,有人告訴他們是朝廷所爲,哪怕這種可能只有萬分之一的概率,他們也絕對會警惕與懷疑……………
“更別說,他們對朝廷,本身就是有極大懷疑的,甚至心裏已經認定,這就是朝廷所爲,只是他們沒有證據罷了。”
“而這時,我們告訴他們,兇手是朝廷安排接待他們的最高官員,你說......他們會考慮什麼合理不合理嗎?他們只會認爲自己猜對了,只會認爲朝廷果真用心險惡!”
杜構心裏陡然沉了下去。
他品行端良,但不代表他不明白猜忌之心的恐怖。
歷朝歷代,多少無辜之人因帝王的一個猜忌,就身首異處。
帝王是人,息王舊部也是人,道理是一樣的。
他們沒有猜忌也就罷了,可一旦有主觀猜忌,在這個猜忌出現的那一刻,在他們心中,事實就已經如此了。
更別說,秦伍元的都亭驛使身份,完全符合他們的猜忌!
“至於說出秦伍元是柳元明同夥的身份......”
劉樹義看着臉色凝重的杜構,道:“杜寺丞覺得,秦伍元若真是兇手,他會主動承認這些嗎?”
“他若不承認,我們有什麼證據,能證明他的身份嗎?”
“甚至萬一他反咬一口,說他會這樣做,就是受陛下旨意,又該如何?”
杜構內心一沉再沉。
剛剛發現真相的喜悅,在這一刻,蕩然一空。
甚至,反而覺得這真相,就有如厚重烏雲,將他們原本能看到的希望,都給完全遮擋。
“那怎麼辦?”
杜構眉頭緊鎖:“豈不是找到兇手,還不如不找到?”
“要不我們裝作線索不夠,先隱藏秦伍元的兇手身份?”
劉樹義搖頭:“來不及了!”
“什麼?”
杜構心中一緊,下意識隨着劉樹義的視線看去。
只見王把秦伍元五花大綁了起來,秦伍元劇烈掙扎,大聲質問王硅爲何要綁他。
王硅直接吐了秦伍元一口吐沫,罵道:“你個陰險狠毒的兇手,還敢問本官爲何綁你?你已經暴露了………………”
隨着王硅這一聲大喝說出,周圍的金吾衛也罷,刑部官吏也罷,都在一愣之後,歡呼雀躍了起來。
“找到兇手了?"
“兇手是秦驛使?”
“真的假的?”
“王縣尉都動手了,這還能有假!”
“劉員外郎真是太厲害了,這纔多久啊,就找到兇手了!”
激動的議論之聲,在各處紛紛響起。
衆人興奮的奔走相告。
消息已經傳開了。
杜構心中一沉。
消息已經傳開,這下連隱瞞真相都做不到了。
甚至息王那些舊部,可能已經聽到這些話了。
而一想到他們聽到這些話後的反應......
饒是沉穩的杜構,都不由嚥了口吐沫。
“這下怎麼辦?”
“剛剛我們應該阻攔王行動的!”
劉樹義搖頭沒有說話。
“劉員外郎,你怎麼了?”
這時,安慶西發現了劉樹義與杜構的神情有些不對,關心的詢問。
劉樹義笑道:“沒什麼,就是此案還有一些疑惑沒有想明白。”
“疑惑?”
崔麟嗤了一聲。
什麼疑惑?
在他看來,分明是如此輕易就結案,且重要線索還是自己提供的,劉樹義心裏不舒坦罷了。
畢竟劉樹義搶了自己的位置,結果卻是在自己的幫助下才破了案,而他連展現本事的機會都沒有,這若是傳出去,說不得外人會怎麼看待他劉樹義與自己。
也許就會有人爲自己鳴不平,認爲自己更應該坐上那刑部員外郎的位置。
一想到屬於自己的位置被劉樹義搶了,崔麟目光就十分陰沉,他接到裴寂傳信,說有人要搶自己的員外郎時,已經在趕來的路上了,即便他再如何快馬加鞭,也仍是昨日才抵達。
若是他能早些時日和安刺史出發,也許結果將完全不同。
他陰沉的看着劉樹義,心中滿是冷笑,等着吧,搶自己員外郎這件事,他不會就這樣善罷甘休的。
“劉員外郎。”
這時,杜英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劉樹義心中一動,迅速轉身,問道:“如何?”
杜構也緊張的看向杜英。
杜英道:“與你根據安息香估算的時間一致。”
杜構臉色一白,徹底沒了希望:“作案時間能互相驗證,可以確定,就是在丑時到寅時之間。’
“而那時,只有秦伍元去了庫房,看來,不會有意外了。”
原本找到真相,應該是高興的事,可此刻,杜構卻恨不得杜英說出不一樣的時間,來證明他們的判斷有誤!
只可惜,事實不會如他的意願而改變。
他靠近劉樹義,沉聲道:“怎麼辦?已經沒法拖延下去了……………”
劉樹義看向外面,程處默還未歸來,有些事,他還沒法做最後判斷。
他想了想,向杜英道:“杜姑娘,你鼻子很靈,能幫我確認個東西嗎?”
“確認什麼?”杜英好奇詢問。
劉樹義俯身,來到杜英耳旁。
蓮花的清香,進入鼻腔,這淡淡的冷冽的清香,就彷彿是醒腦的利器,讓劉樹義一瞬間,大腦都感到清晰了許多。
他貼着杜英耳垂,將自己的要求,告知了杜英。
溫熱的氣息灌入耳中,杜英只覺得很癢,耳朵又有些酥麻之感。
聽着劉樹義的話,她神色有些不解,但出於對劉樹義的信任,杜英沒有任何遲疑,直接道:“好,我會確認。”
劉樹義微微點頭。
他能做的,已經都做了。
接下來,就看兩件事的結果。
一件,是程處默能否找到他想要的兩個東西。
一件,則是已死的馬富遠,是否真的足夠警惕。
“劉員外郎......”
他與杜英剛剛分開,一個金吾衛便快步跑了過來,道:“河北道的官員們求見。”
“河北道官員?”
杜構瞳孔猛的一凝,直接看向劉樹義。
“來的還真快......”
劉樹義眉頭蹙了一下,目光閃爍,正思考是否要見他們。
而就在這時,一道他期待已久的大嗓門,忽然傳來。
“劉員外郎,俺回來了!”
人未至,程處默的聲音已經如喇叭般傳來。
劉樹義目光一閃,猛地轉過頭。
就見揹負兩個巨大板斧的程默,正龍行虎步向這裏走來。
他的臉上表情複雜,既有震驚,又有不敢置信,還夾雜着茫然與不解,就這樣來到了劉樹義面前。
見程處默這般表情,劉樹義心中已有猜測,但他還是詢問道:“如何?可找到我要的東西?”
東西?
什麼東西?
杜構等人並不知道劉樹義讓程處默做的事。
此時聞言,皆好奇看向程處默
就見程處默重重點頭。
他看着劉樹義,忍不住道:“劉員外郎,你神了!你真是神了!”
“我都不敢相信我找到的東西!你怎麼就能知道會是這樣?”
果然找到了......
劉樹義眼中精芒陡然一閃。
懸起的心,在這一刻,轟然歸位!
他又看向杜英。
只見杜英瓊鼻動了動,沉吟片刻,然後向他點頭。
劉樹義長長吐出一口氣。
“原來如此。”
“果真如此!”
他說了兩句衆人聽不懂的話,就見他直接看向前來稟報的金吾衛,道:“去請河北道官員們來吧。”
“還有......”
他繼續道:“幷州的官員們,以及都亭驛的官吏,也都一併叫來。”
金吾衛點了點頭,猶豫了一下,道:“薛延陀使臣呢?需要也喚他們嗎?”
“不必。”
劉樹義搖頭:“若是薛延陀使臣詢問,你就說我們已經查明瞭真相,此案與他們無關,讓他們再稍等片刻,便會恢復他們的自由。
安慶西等人聽到劉樹義的話,都微微點頭。
他們很清楚劉樹義這樣做的緣由。
畢竟最重要的線索,是安慶西和崔麟監視薛延陀使臣所來,這件事絕不能讓薛延陀使臣知曉。
得到具體命令後,金吾衛便不再耽擱,轉身就快步向外奔去。
不到一刻鐘,此案相關的人員,便都到場,且涇渭分明。
九名河北道官員,滿臉的警惕,他們站在一起,位於角落處,似乎只有這樣,才能讓他們有安全感。
三名後來的幷州官員,則站在安慶西和崔麟身後,以兩人馬首是瞻。
而都亭驛的官吏,原本與那三名幷州官員一樣,在尋找主管他們的秦伍元,可找着找着,他們就愣住了。
因爲他們發現,秦伍元已經被五花大綁,且嘴裏還塞了一塊布,使得秦伍元只能嗚嗚的發出聲音,連一個完整的字都說不出來。
這讓他們懵然不知所措。
好在很快官職第二的驛丞到了,他們這才重新找到了主心骨,站在驛丞身旁。
但他們的視線,仍控制不住的瞄向秦伍元,想知道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庫房從未有過這麼多人,但所有人都十分安靜。
沒有一個人在這時竊竊私語。
緊張的氣氛,令他們下意識屏住呼吸,只等手持聖諭的劉樹義開口。
劉樹義視線一一掃過三方勢力,將衆人的神情收歸眼底,終於緩緩開口:“本官叫諸位來此,是因爲馬刺史被殺一案的線索與證據,已經全部找到,接下來,本官將爲諸位揭曉此案的真相。”
幷州官員和都亭驛官吏聞言,雙眼都是一亮。
他們沒想到案子這麼快就有結果了。
而河北道的官員,則緊緊地盯着劉樹義等人,臉上沒有看到任何喜色,反而是越發警惕。
劉樹義將他們的反應看在眼裏,沒有耽擱,直接道:“帶秦驛使。”
話音一落,王硅頓時押着秦伍元走到衆人面前。
他取出了秦伍元嘴裏的布條。
“冤枉!”
在布條被取出的同一時間,秦伍元喊冤的聲音就響了起來。
“劉員外郎,我是冤枉的!”
“我沒有殺人!馬刺史不是我殺的!我真的是冤枉的!”
秦伍元臉上滿是被冤枉的委屈與驚恐,他向劉樹義用力搖頭,眼淚鼻涕一同飛出。
圍觀的衆人看到這一幕,有人眉頭緊皺,有人喫驚的瞪大眼睛,也有人冷笑連連。
“本官親自所見,你還敢喊冤!?”
崔麟抱着膀子,除了面對安慶西和劉樹義時,他有所收斂,面對其他人,自傲的性格便毫不隱藏。
他冷笑的看着秦伍元,道:“你敢說,今晨丑時至寅時之間,你沒有來過庫房?”
"Elit......"
秦伍元張着嘴,剛要搖頭,崔麟便道:“本官與安刺史都親眼看到了你的行蹤,你覺得你否認有用?”
崔麟的話,就彷彿一把刀子,銳利的刺進了秦伍元的心。
讓秦伍元一瞬間臉色煞白。
“我......我......”
他看着劉樹義,都要哭了:“我是被陷害的!”
“被陷害?”崔麟的嘴,簡直堪比刀子,句句扎心:“本官查案十幾年,抓到的犯人,第一句話都是被陷害,都是被冤枉!秦伍元,你怎麼也算是長安的官,就不能有點新意?”
“我……………”秦伍元被崔麟懟的半天說不出一個字。
而這一幕,讓衆人什麼都明白了。
“兇手真的是秦驛使?”
“怎麼會是他?秦驛使這麼好的人,怎麼會殺人啊?”
都亭驛的官吏們,都是不敢置信。
幷州的官員們,則紛紛向崔麟拱手,奉承道:“崔參軍還是一如既往的斷案如神,這秦伍元如此謹慎狡猾,還是被崔參軍給識破了真面目!”
“哈哈哈,崔參軍即便到了長安,風采也依舊!”
崔麟明顯經常聽幷州這些官員的吹捧,此刻聞言,只是向劉樹義抬了抬下巴,眼中有着隱隱的挑釁和自得。
似乎在說,瞧,即便你搶了我的位置又如何?今天大家只會記住我的功勞!
劉樹義識人無數,自然一眼就看出了崔麟的想法,但他沒有理睬崔麟,而是將目光放在了河北道這些息王舊部上。
其他兩處勢力,皆議論紛紛,十分熱鬧。
可河北道的這九名官員,卻完全沒有揪出殺害自己同僚兇手的高興。
反而眉頭越皺越緊,他們彼此對視,臉上的表情越發不好。
杜構順着劉樹義的視線,也看到了這一幕,這讓他心裏越發沉重。
從河北道官員的反應,他知道,劉樹義剛剛的推斷,完全驗證了。
“麻煩了......”杜構焦慮的,覺得牙齒都有些發疼。
他不由看向劉樹義,想知道劉樹義面對這種情況,是否還能如之前一般力挽狂瀾,有應對之法。
然後,他就見劉樹義視線重新落回了喊冤的秦伍元身上,道:“說說吧,你是否在丑時至寅時之間,來過庫房?”
秦伍元聽到劉樹義的詢問,抬起頭就要開口。
“說實話!”
劉樹義雙眼幽深的看着他:“有什麼,說什麼,不要喊冤,不要狡辯,那沒有任何意義!”
“如果你真的是被冤枉的,只有說實話,本官才能救你!”
秦伍元一愣,似乎抓到了救命稻草,連忙重重點頭:“下官說,下官絕不隱瞞。”
呵!
崔麟呵笑一聲,他只覺得劉樹義的話十分可笑,所有人都已經看出是自己提供了重要助力,劉樹義即便再問,又有何意義?
“下官之前說謊了,下官並沒有一整夜都沒有離開房間。”
“下官在丑時至寅時之間,的確出去過,也的確向庫房的方向走過,但下官絕對沒有來到庫房!”
“而且下官也不僅僅是丑時至寅時,寅時之後,下官也出來過。”
秦伍元再也不否認自己出去的事實,他向劉樹義道:“但下官之所以會出去,是因爲下官喫壞了肚子,我往庫房的方向行去,也不是爲了去庫房,而是爲了去茅房。
“去茅房?”
崔麟冷笑道:“可笑的理由!秦伍元,你別告訴本官,你們的住處附近,沒有茅房,需要你來到這麼遠的地方上茅房。”
“有是有......”
秦伍元解釋道:“可是那個茅房不知出現了什麼問題,打不開,所以下官焦急之下,纔去的庫房附近的茅房。”
“打不開?”
崔麟似笑非笑的看着劉樹義,道:“劉員外郎,別告訴下官,這種一眼假的狡辯,你都會相信。”
“我沒有狡辯!是真的!”
秦伍元生怕劉樹義不信自己,連忙道:“劉員外郎,下官敢發誓,若下官有一句話說謊,就天打五雷轟,不得好死!”
劉樹義看着臉色慘白,緊張的全身都發抖的秦伍元,道:“可有人能證明,你們院子裏的茅房打不開?”
"......"
秦伍元搖頭:“今晨下官醒來後,去茅房......發現那個門又能打開了,下官問過其他人,是否有人昨晚起夜,但他們都說沒有。”
"......"
秦伍元已經說不下去了。
別說其他人了,就連他自己都覺得自己的話,沒有任何可信度。
他涕淚橫流,絕望道:“下官說的都是真的,都是真話啊!”
劉樹義看着秦伍元絕望的樣子,目光微閃,道:“既然你晚上做了這麼多事,那我詢問你時,你爲何不說?爲何要說謊?”
"......"
秦伍元抿了抿嘴,搖頭道:“我不敢說!我怕我說了,你們就會把我當成兇手抓起來!”
他看向劉樹義,道:“昨晚只有我和兇手在外遊蕩,而兇手是誰,我不知道,你們能否找到他,我也不知道。”
“所以,我怕我一說,你們就會懷疑我。”
“如果你們一直都找不到兇手,我怕......”
他頓了一下,低頭道:“我怕你們會爲了交差,把我當成兇手交出去。”
“畢竟沒有人能證明我是去了茅房,就算你們要抓我,我也沒法解釋!”
“後來當我發現,真正的案發現場不是馬刺史房間,而是這間庫房後,我就更加驚恐了。”
“因爲,我就是來這附近上茅房的!”
“這太巧了!巧的我更沒法解釋!”
“所以,所以我纔不說的,我才那樣緊張,我太怕了!我太怕被冤枉了!”
秦伍元聲音都在發抖,他一邊哽咽,一邊搖頭:“我錯了,我知道錯了!我知道我不該隱瞞的!”
“劉員外郎,都說你斷案如神,你要救我,你一定要救我!”
“救你?”
崔麟看了劉樹義一眼,冷笑道:“你都說他斷案如神了,所以你覺得,他會識破不了你的謊言?”
“什麼碰巧來到這裏上茅房,什麼不敢說怕被冤枉......”
“一派胡言!全是狡辯!”
“劉員外郎......”
他看向劉樹義,就好似忘記了劉樹義之前的敲打,下巴重新仰起,以過來人的身份道:“你雖查了幾個案子,但終究是太年輕,經驗太少。”
“本官查案十幾年,有着豐富的經驗,犯人一抬屁股,本官就知道他要拉什麼。”
“秦伍元這種狡辯的話,我聽得耳朵都要起繭子了,幾乎所有犯人剛被抓住時,都會這樣狡辯。”
“但只要將其關入大牢,大刑伺候,他們就會老實。”
“所以,若是本官,現在本官就會塞住他的嘴,把他關入刑部大牢,嚴刑拷打!”
“這樣的話,很快,案子就能結束,你也能交差,我們也能恢復自由,馬刺史的仇也能得報!如此纔是真正的效率!”
聽着崔麟的話,幷州官員和都亭驛官吏們,都不由點着頭。
眼下一切都十分清晰,確實沒必要再聽秦伍元狡辯。
抓緊結案纔是正事。
“不要!不要……………”
秦伍元見衆人都認同崔麟,臉色煞白,滿臉絕望:“我不是兇手,我真的不是!你們爲什麼不相信我?爲什麼………………”
劉樹義雙眼在衆人身上一一掃過,看着他們或唾棄,或憤怒,或嘆息,或不敢置信的神色,又看向角落裏的河北道官員。
看着他們臉上的警惕與凝重之色更深,緩緩搖了搖頭。
“秦驛使,經此一役,以後若再遇到此類事件,還會隱瞞嗎?”
“不!下官再也不敢了!下官再也不懷疑劉員外郎了!”秦伍元用力搖頭。
劉樹義微微點頭:“長個記性,不算壞事。”
說完,他抬起頭,看向崔麟。
在崔麟那滿是自得的視線中,緩緩道:“崔參軍剛剛說,若是你,你會塞住秦驛使的嘴,立即把他關入大牢,嚴刑伺候......”
崔麟皺了下眉,不明白劉樹義說這句話什麼意思:“沒錯,案子已經十分清楚,這樣做,最有效率!”
“的確是最有效率!”
劉樹義點頭,道:“案子一結,兇手就可以徹底鬆一口氣,並且逍遙法外,還能引得大唐家國不寧,內亂驟起……”
“這效率確實很高!高到兇手都想爲你鼓掌吶喊啊......”
“什麼!?”崔麟惜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