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雪,越發地大了。
一架嶄新的寬大馬車一路向北,碾碎了官道上凝結的厚重堅冰,在蒼茫的雪原上留下兩道深深的車轍。
洛陽地界,自古便是天下氣運交匯的咽喉。此時的天空,像是被潑了一層濃得化不開的...
風雪驟然凝滯。
不是停,是被一股無形的力硬生生釘在了半空。
鵝毛大的雪片懸在離地三尺處,紋絲不動,像無數只凍僵的白蝶,翅膀還保持着下墜的姿態。連呼嘯的北風也戛然而止,彷彿整座嵩陽山屏住了呼吸。
宋當歸揮出的那把生鏽鐵剪,剪尖離年長武僧的咽喉尚有半尺——可那根劈下的鑌鐵長棍,卻再沒能落下分毫。
它懸在空中,微微震顫,棍身嗡鳴如垂死老鍾。
而握棍的手,正從腕部開始,無聲無息地剝落。
先是皮膚,灰白、乾癟,如陳年紙張被火燎過,捲曲、發黑,簌簌剝落,露出底下森然泛青的筋絡;接着是筋絡崩斷,發出極細的“嗤”聲,像溼柴在爐膛裏爆裂;再往下,指骨、掌骨、小臂骨……一節節裸露、變脆、龜裂,最終化作齏粉,隨風飄散。
年長武僧臉上的怒容還未來得及褪去,瞳孔卻已驟然收縮成針尖大小。
他低頭,看着自己正在消散的右臂,喉嚨裏擠出一聲短促的、不似人聲的抽氣。
“呃……”
話音未落,那股枯寂之力已漫過肩頭。
他的僧袍無聲潰解,布絲如灰燼般飄起;袈裟下的肌肉迅速萎縮、塌陷,顏色由褐轉灰,再由灰轉白,最後竟泛出玉石般的冷硬光澤——那不是活物該有的色澤,而是千年古墓中棺槨內陪葬的玉俑,被時光浸透後凝固的死白。
他張了張嘴,想喝問,想怒斥,想召來戒律堂諸位師叔——可聲帶早已鈣化,喉結僵硬如石,只餘下空洞的、漏風的嘶嘶聲。
“咯……咯咯……”
他踉蹌半步,左腳踏碎了一塊凍得發硬的尿冰,可那腳踝卻沒傳來絲毫觸感——低頭望去,靴子尚在,腳面卻已縮成一截枯枝,裹着薄薄一層灰白硬殼,輕輕一碰,便簌簌掉下細粉。
覺明第一個尖叫起來,聲音劈了叉:“師、師兄?!”
他猛地後退,脊背撞上茅廁斑駁的木門,門軸呻吟着斷裂,他整個人跌進糞坑旁的積雪堆裏,連滾帶爬往外撲,一邊撲一邊嘶吼:“有妖!有邪祟!快請達摩院首座!快請羅漢堂長老!!”
其餘六名武僧全傻了。
有人手裏的齊眉棍“哐當”落地,砸進雪裏,濺不起半點聲響;有人雙腿一軟,跪在馮大面前,雙手死死摳進凍土,指甲翻裂,血混着泥糊了一手;還有人張着嘴,眼珠暴凸,舌頭僵直,連呼吸都忘了——風雪凝滯,他們卻像被抽走了魂魄,只剩一副具具空殼,在寒天凍地裏簌簌發抖。
只有馮大,依舊坐在青石板上。
他慢慢放下了護頭的胳膊。
臉上那層渾濁、怯懦、老邁的褶皺,像被一隻無形的手抹平了。
皺紋不見了,眼神也不再渾濁。
那是一雙極靜的眼睛,黑得不見底,卻無半點波瀾,彷彿兩口深埋地心萬載的古井,井壁上覆着厚厚的、冰冷的青苔。
他抬手,撣了撣膝頭並不存在的灰塵。
動作緩慢,從容,帶着一種久居高位者纔有的、近乎傲慢的疲憊。
然後,他抬起頭,目光越過癱軟在地的覺明,越過七竅隱隱滲出灰霧的年長武僧,落在宋當歸身上。
宋當歸還保持着揮剪的姿勢。
鐵剪懸在半空,鏽跡斑斑,剪刃上甚至沾着一星昨夜熬藥時蹭上的黑灰。
他渾身僵硬,不是因爲冷,而是因爲那一瞬之間,他看清了——
不是幻覺。
不是夢魘。
就在鐵剪揮出、棍風壓頂的剎那,他眼角餘光瞥見了。
一縷灰影,自馮大袖口滑出,細如遊絲,快如電閃,無聲無息纏上年長武僧的脖頸,又倏然收回。
沒有光,沒有聲,沒有氣機激盪。
只有一道灰痕,像墨汁滴入清水,暈開一瞬,即逝。
而那和尚,便開始枯死。
宋當歸喉結上下滾動,想說話,卻發不出半點聲音。他想後退,雙腳卻像生了根,深深扎進凍土與血冰之中。
馮大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極淡,嘴角只微微向上牽了一下,可這一笑,卻讓整個茅廁外的天地都爲之失色。
風雪未動,可空氣卻像被煮沸的水,開始扭曲、晃動。
“小子。”馮大開口,聲音低沉沙啞,卻不再有半分老邁氣,反而帶着金石相擊般的冷硬,“你剛纔,說得很對。”
宋當歸怔住。
“世道不講理。”馮大緩緩站起身,那具佝僂乾癟的軀體,竟在起身過程中悄然拔高、挺直,寬大的破舊棉襖下,隱約顯出筋肉虯結的輪廓,“少林寺,也不講理。”
他抬起右手,攤開手掌。
掌心空無一物。
可就在他話音落下的瞬間——
“啪。”
一聲輕響。
年長武僧那根懸在半空的鑌鐵長棍,毫無徵兆地炸成了無數細碎鐵屑,如黑雨般簌簌落下,砸在雪地上,竟連一絲印痕都沒留下。
緊接着,是他整個人。
從頭頂開始,無聲無息地崩解。
沒有血,沒有肉,沒有慘叫。
只有一具越來越薄、越來越透明的軀殼,像被烈日暴曬的薄冰,邊緣開始捲曲、剝落,露出裏面同樣灰白、同樣凝固的骨骼輪廓。那些骨頭,也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風化、碎裂,最終化作一捧細密如麪粉的灰燼,被凝滯的風輕輕一託,飄向遠處廟宇飛檐。
灰燼掠過覺明面門。
他本能閉眼,再睜開時,只看見師兄站立之處,唯餘一襲空蕩蕩的灰色僧袍,靜靜鋪在雪地上,袍角還沾着幾點未化的雪粒。
死了。
一個少林戒律堂內門執事,修爲已達金剛境第三重,能一棍碎磐石的武僧,連還手的機會都沒有,就化作了塵埃。
覺明眼前一黑,幾乎昏死過去。
他瘋了一樣撕開自己懷中包裹——那捲《楞伽經》孤本赫然在目,封皮完好,墨字清晰。
可此刻,這卷經書在他手中,卻重逾千鈞,燙得他五臟六腑都在燃燒。
他完了。
賊喊捉賊,反被真神當場點破。
他張着嘴,想辯解,想磕頭,想嘶吼,可喉嚨裏只發出“嗬嗬”的漏氣聲,涎水順着下巴淌下,在胸前凍成一道慘白的冰棱。
馮大沒看他。
他只是將目光,重新落回宋當歸臉上。
“你罵得好。”老人緩步向前,踩在雪地上,竟無半點腳印,“罵他們瞎眼,罵他們欺軟怕硬,罵他們連狗都不如……”
他頓了頓,聲音陡然一沉,如銅鐘撞響:
“可你有沒有想過——”
“爲何偏偏是你,站在了這裏?”
宋當歸渾身一震。
馮大已走到他面前,距離不過三步。
他仰頭看着這個赤裸上身、血染霜雪的年輕人,目光掃過他肋下那片醜陋的燙傷,掃過肩頭層層疊疊的鞭痕,最後,落在他那雙殘缺的、沾滿血污與凍瘡的手上。
“泰山派執法堂的烙鐵,燙了你三炷香。”馮大淡淡道,“無常寺的‘斷脈釘’,釘進你右腿膝彎三寸,七日未取,廢了你一條腿的根基。”
宋當歸瞳孔驟然收縮。
他從未對任何人提過這兩處傷。
那是他埋得最深、最不敢觸碰的恥辱印記。
“你替一個倒夜香的老漢擋解牛索……”馮大伸出一根手指,指尖距宋當歸胸口僅剩一寸,“可你心裏清楚,那鐵索若真鎖上琵琶骨,你這條命,連三天都活不過。”
宋當歸喉結劇烈滾動,額角青筋暴起。
“你不怕死?”馮大問。
宋當歸沒答,只是死死盯着他,牙齒咬得下頜骨咯咯作響。
“不。”馮大替他回答,聲音輕得像一聲嘆息,“你怕。你比誰都怕。你怕死在無人知曉的雪夜裏,怕屍首被野狗拖走,怕連個收屍的人都沒有。”
他緩緩收回手,轉身,望向少林寺那巍峨的山門。
山門之上,“少林”二字金漆斑駁,被風雪蝕出深深淺淺的裂痕。
“可你更怕——”馮大聲音忽如驚雷炸響,“怕這一輩子,連一句‘我不服’都不敢說出口!”
宋當歸如遭雷擊,渾身劇震。
那句話,像一把燒紅的錐子,狠狠捅進他二十年來早已麻木的心窩。
我不服。
三個字,他曾在泰山派刑房裏咬碎牙根想喊,卻被一記悶棍砸得滿口血沫,嚥了回去;
他曾在無常寺暗牢裏蜷在稻草堆裏,對着牆縫裏漏下的月光無聲嘶吼,卻連氣音都發不出來;
他甚至在方纔,被七八根鐵棍圍困時,也只敢咬着後槽牙,把這句話嚼爛、嚥下,混着血水吞進肚子裏。
可現在,有人替他說了。
不是憐憫,不是施捨,不是高高在上的悲憫。
是剖開他腐爛的皮囊,直刺那顆跳動微弱、卻從未真正死去的心。
馮大忽然抬手,指向山門方向。
“看見那盞燈了嗎?”
宋當歸順着他的指尖望去。
少林寺山門兩側,各懸一盞青銅風燈。燈罩蒙塵,燈焰在凝滯的風雪中搖曳不定,昏黃微弱,幾近熄滅。
“那是達摩院的‘不滅燈’。”馮大聲音低沉,“據說,燃的是前朝貢油,燈芯用的是西域龍鬚草,百年不熄。”
他冷笑一聲:“可它現在,快要滅了。”
話音未落——
“噗。”
左側那盞青銅風燈,燈焰猛地一跳,隨即徹底熄滅。
燈罩內,一點火星掙扎着亮了亮,終歸於沉寂。
與此同時,整座嵩陽山,彷彿被一隻巨手攥緊。
凝滯的風雪,轟然炸開!
不是恢復,而是暴走。
狂風如萬馬奔騰,捲起千堆雪浪,呼嘯着撲向少林寺山門;冰雹接踵而至,拳頭大小,裹挾着雷霆之威,噼裏啪啦砸在琉璃瓦上,碎成齏粉;就連遠處的積雪山峯,也傳來沉悶如雷的轟鳴,雪崩之勢已成,滾滾白浪,正朝着山門傾瀉而來。
天地失序。
而馮大立於風雪中央,衣袍獵獵,白髮飛揚,那張溝壑縱橫的臉,在忽明忽暗的雪光映照下,竟透出幾分不屬於塵世的肅殺。
“少林寺的規矩,是人定的。”他側過頭,目光如電,射向宋當歸,“可這世上的道理,從來不是誰嗓門大,誰拳頭硬,誰就能寫進史書裏。”
他緩緩抬起右手,掌心向上。
一縷灰霧,自他指尖嫋嫋升騰,盤旋,凝聚,最終化作一枚巴掌大小的青銅印章。
印面古拙,刻着兩個篆字——
“無常”。
宋當歸全身血液,瞬間凍結。
無常印。
江湖傳言,此印一出,百裏之內,生靈絕跡,陰陽倒轉,連閻王爺的生死簿,都得改上三筆。
他見過拓片。在無常寺地牢最底層,那堵用三百具屍骨砌成的血牆上。
那是他拼着被剜去一隻眼的代價,才記住的印記。
馮大將無常印,輕輕按在宋當歸染血的左胸。
沒有灼痛,沒有冰寒。
只有一種難以言喻的沉重,彷彿整座嵩陽山的重量,都壓進了他單薄的胸腔。
“你欠泰山派一條命。”馮大聲音如古鐘長鳴,“欠無常寺一場血債。”
“現在,我給你一個機會。”
他收回手,無常印在掌心一閃而逝。
“拿着這枚印信,去達摩院。”
“告訴首座——”
“就說,無常寺舊人,馮九,奉命查案。”
“《楞伽經》失竊一事,背後牽扯的,不止是少林寺一卷孤本。”
“而是——”
馮大一字一頓,聲音壓過風雪咆哮:
“十國皇室,三年前在洛陽白馬寺密會時,丟失的那冊《鎮嶽圖》。”
宋當歸腦中“嗡”的一聲,一片空白。
《鎮嶽圖》?
那不是傳說中早已失傳的輿圖麼?記載着天下十大龍脈、十二處祕庫、三十六座古陵的真正方位!傳聞得之者,可號令江湖,亦可傾覆山河!
他張了張嘴,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馮大卻已轉身,一步步走向那扇搖搖欲墜的山門。
風雪在他周身自動分開,彷彿他所行之處,連天地都不得不俯首讓路。
“記住,小子。”他背影融入雪幕,聲音卻清晰無比,字字如錘,砸進宋當歸耳中,“活着,才能報仇。”
“死在這裏,你連個名字,都不會被人記住。”
話音落,人已消失。
只餘下滿地狼藉:一襲空僧袍,七柄墜地的齊眉棍,一個癱軟如泥的覺明,以及——
那個坐在青石板上,手裏還攥着狐白裘殘片的老漢馮大。
他眨了眨眼,臉上那層凌厲與滄桑,如潮水般退去,重新變得渾濁、怯懦、老邁不堪。
他哆哆嗦嗦地爬起來,拍打着屁股上的雪,又彎腰撿起那塊沾着屎尿氣的貢緞,小心翼翼疊好,塞進懷裏。
“哎喲我的老腰喲……”他唉聲嘆氣,眼淚鼻涕橫流,衝着呆若木雞的宋當歸咧嘴一笑,露出幾顆豁牙,“小後生,多謝你啊……要不是你替老漢擋那一棍,這把老骨頭,可真要交代在這兒嘍……”
他蹣跚着,一步三晃,往山下走去,嘴裏還嘟囔着:“得趕緊回去燒壺熱水,泡泡這凍僵的老腿……”
風雪,不知何時,又安靜了下來。
宋當歸站在原地,左手死死按着胸口。
那裏,無常印按過的地方,皮肉完好,卻彷彿烙下了一枚滾燙的印記。
他緩緩低下頭。
看見自己赤裸的胸膛上,不知何時,浮現出一枚淡淡的、青銅色的篆字——
“無”。
風雪拂過,那字跡微微發亮,像一簇永不熄滅的幽火。
他慢慢蹲下身,拾起地上那把生鏽的鐵剪。
剪刃上,鏽跡斑斑。
可那鏽色之下,隱約透出一線暗沉如血的光澤。
他握緊剪柄,指節泛白。
遠處,少林寺山門在風雪中若隱若現,那兩盞青銅風燈,一明一滅,如同天地間,一隻尚未合攏的、冷漠的眼睛。
宋當歸抬起頭,望向山門深處。
那裏,有達摩院,有戒律堂,有他二十年來,用血與骨換來的每一道傷疤,每一句屈辱,每一次不敢出口的“我不服”。
他深深吸了一口氣。
冰冷的空氣灌入肺腑,帶着血腥與雪霜的氣息。
然後,他邁開腳步。
右腿傷口撕裂,鮮血再次湧出,染紅新雪。
可這一次,他沒有踉蹌。
他走得極慢,卻極穩。
一步,踏碎一塊凍冰。
兩步,碾過一捧積雪。
三步,身影融進風雪深處,再未回頭。
身後,茅廁外那堵青麻石牆根下,積雪被溫熱的鮮血,燙出一個更深的、蜿蜒的凹痕。
像一道,剛剛癒合、卻又註定無法磨滅的舊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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