筆趣閣 > 修真小說 > 十國俠影 > 第101章 喝酒

宋當歸的胸膛挺得很直。

他從未覺得這具常年佝僂,習慣了在竈臺前躲閃炭火的軀殼,竟然能蘊含着如此硬朗的骨相。

佛像巨大,金箔斑駁剝落,陰影將他和桂花籠罩在詭異的安全感裏。

前方,那個叫做趙九的男人只是隨意地站着,卻彷彿把整座嵩陽山都踩在了腳下。

宋當歸看不懂什麼是氣,什麼境界。

他甚至不知道伏虛到底有多強,只知道那是少林寺裏最可怕的幾頭大象之一,而趙九,只是輕輕一撣灰,大象就跪了。

全場的寂靜被無限拉長,在場的所有人都在嘗試去接納面前發生的事情。

桂花的手心裏全是冷汗,死死攥着宋當歸的兩根手指。

宋當歸沒有回頭,只是用指腹輕輕摩挲了一下桂花的手背,一字一頓:“別怕,看戲。”

忽然,身邊傳來了一個笑聲。

不,是兩個笑聲。

這笑聲來得毫無徵兆,就像是在這充滿殺機的佛門重地裏,憑空多出了兩隻嘰嘰喳喳的喜鵲。

宋當歸的身體本能地一僵,他還沒有轉過身來時,一把刀已經無聲無息地到了他的面前。

他微微一怔,身體卻沒有因爲膽怯而後退。

他恍惚之間纔看到,那是一把純金打造的刀,刀鞘都閃爍着刺目的銅臭味,卻又偏偏透着令人膽寒的血腥氣。

刀並不是來殺他的,平放的刀面上穩穩當當地託着一個精緻的白瓷酒壺。

壺嘴裏,正嫋嫋升騰着一股熱氣,濃烈的酒香瞬間驅散了周遭的血腥味。

他緩緩轉過身,兩個少年正坐在佛像基座的邊緣,笑吟吟地看着他。

宋當歸鬆開了桂花的手。

他不知道面前這兩個人是什麼身份,他們穿的衣服甚至連料子他都不認識,只覺得他們的衣服似乎和趙九的那身衣料子差不多,在從窗欞漏進來的陽光下很好看。

左邊那個手裏拿着金刀的少年,正笑吟吟地看着他。

右邊的少年則是一身沉穩的深色長袍,面容清冷,眼神深邃。

他有些緊張,面容正色:“這杯酒......”

“給你的。”

手持金刀的少年挑了挑眉毛,笑容裏透着幾分玩世不恭:“給你你就喝,你說呢?”

宋當歸深吸了一口氣,沒有推辭。

“好。”

宋當歸伸出那隻佈滿燙傷和老繭的左手,穩穩地握住了酒壺,仰起頭,喝了足足一大口。

烈酒入喉,如同吞下了一把燒紅的刀子。

“咳咳咳——!!”

接着便是劇烈的咳嗽,他連忙捂住嘴,可胸腔的刺激讓他根本忍不住咳嗽,咳得眼淚都流了出來。

他連忙往佛像陰影的更深處躲起來,生怕庭院外那些隨時可能要他命的羅漢高僧發現。

少年哈哈一笑,笑得前仰後合,用金刀敲了敲佛像的蓮花座:“少林寺臥虎藏龍,天下正統武道皆出於此,你能藏得住嗎?我若是你,便不藏着了。人家沒有拿掃把趕你,你就可以不走,坐在這裏光明正大的看,不好嗎?”

宋當歸一邊咳嗽,一邊跟着笑了。

但他笑得很收斂。

他已經是大晉五品大理寺大理正。

雖然這張任命書來得荒謬至極,雖然他連汴京的城門朝哪開都不知道。

但他的收斂卻並非是因爲這個職位,而是因爲這一切都歸功於趙九。

他愛惜自己這條命,並非是珍惜身上的榮華富貴,而是珍惜趙九那溫柔的目光。

他不想錯過那目光,更不想被那個人看不起。

他這輩子,八年竈臺,二十載泥潭,從沒人拿他當人看。

他再次作了一個生疏的揖:“我不懂酒。這杯酒好,但我喝不懂。這樣的酒給我,簡直是浪費。”

這一次開口的並非是手持金刀的少年,而是他身邊的少年。

那人看着比金刀少年虛長几歲,臉上沒有那副看誰都笑的臉色。

那雙深沉的眼睛緩緩掃過來,彷彿能一眼看穿宋當歸胸口那道剛剛結痂的刀疤,讓宋當歸有些惶恐。

那少年緩緩點頭,語氣冷得像是在宣讀一份旨意:“看着不像。

宋當歸沒有接話。

他聽不懂,所以謹慎了起來。

在這兩個深不可測的少年面前,少說少錯。

他的謹慎是對的。

因爲他就算把腦袋想破,也絕對猜不到面前這兩人的身份。

面前這個手裏拿着金刀的少年,正是他的頂頭上司,大晉大理寺卿,金刀神捕陸少安。

而在他身邊開口說話的這位,正是前不久被遣散出汴京,大唐天下樓樓主,安九思。

陸少安歪着頭,饒有興致地問:“哪裏不像?和哪裏?”

“和情報裏的不像,和情報裏比。

安九思居高臨下地看着宋當歸,神色平淡:“情報裏說,他是個喫裏扒外的傢伙,背叛了泰山,暗算了凌展雲,竊取了一個祕密送到了少林寺。是個貪生怕死、毫無底線的卑鄙小人。”

宋當歸聽着這些評價,眼底閃過一絲嘲弄,卻依然沒有作聲。

他習慣了被潑髒水。

陸少安停止了轉刀,笑着拍了拍腿:“這樣的情報,本就不在乎他是個什麼樣的人,不是嗎?一個連字都不認識的普通人,竊取情報爲什麼要送到少林寺?傳這個情報的人,一定是想讓他成爲衆矢之的。”

陸少安頓了頓,眼神裏閃過一絲老辣的狡黠:“可事實證明,大家都不是傻子。大夥兒喊打喊殺,但實際上並沒有人真的費盡心思去抓他。大家都知道,即便有情報這麼一說,那情報也是假的。況且,少林寺一個江湖門派,

他們手裏收到什麼驚天情報,又能怎麼樣呢?能造反嗎?”

安九思微微點了點頭,似乎對陸少安的分析表示贊同。

“當然不會怎麼樣。”

安九思的聲音在空曠的大殿裏迴盪,帶着令人窒息的通透:“但上面要的,不過是一個態度。態度對了,怎麼樣都可以,但態度不對,怎麼樣都不行。”

宋當歸的呼吸急促起來,他覺得這間大殿裏的空氣越來越稀薄。

安九思繼續說道:“前朝當年大興佛法,修廟宇,塑金身。可後來又有滅佛之劫。在旁人看來,一功一過也就罷了。可在受難的人眼裏,在這亂世的刀兵眼裏,功過真的能相抵嗎?怕是不能。若是不能,少林寺今日就算是完

了。”

安九思笑着看向宋當歸,那笑容裏沒有溫度,只有審視:“小子,這地方對於你來說算什麼?升官的跳板?亦或者是人生的開始?這裏對你有恩,還是無所謂呢?”

這個問題,問到了宋當歸的心眼裏。

就像是一把尖刀,精準地挑開了他內心的膿瘡。

他不知道對於他來說少林寺算什麼,但他內心裏對這裏其實毫無感情。

他看着這滿殿的金身佛像,想起了達摩堂後院那鍋翻滾的狗肉,想起了苦何方丈和苦禪大師那兩張渾不在意的老臉,他們似乎從不在意自己的死活。

這裏的慈悲,高高在上。

“無所謂。’

"

宋當歸由心出發,語氣平靜,他抬起那隻殘缺的手,指了指外面的庭院:“他們似乎也不在意我。”

安九思緩緩點了點頭,眼底終於露出了讚賞:“不錯,他們甚至要殺你,若非趙九出手,你怕是已經死了,可你有沒有想過,這一局的開始在哪裏?”

宋當歸愣住了。

他的大腦在飛速運轉。

那些被他刻意遺忘的屈辱,像走馬燈一樣在腦海中閃過,從泰山派夥房的竈臺,到大師兄的血書,再到小師妹的匕首.......

他猛地抬起頭,那隻渾濁的眼睛裏爆發出一陣駭人的精光。

他聽懂了。

“開始......在我。

宋當歸的聲音因爲過度激動而顫抖:“所以,你想說,少林寺如果滅亡,那麼源頭在我。源頭,在那三封信!”

“不錯。”

安九思無奈的笑了笑:“這就是命。你被凌展雲追殺的時候,並沒有想過那一剪刀是會要了少林寺的根,更沒有想過你想要活下去,需要踩着一間寺廟的生死。但現在的事實便是如此,你想活,他們就得死。你所做的一切不

是在幫任何人,而是在幫朝廷送給少林必須死的白綾。”

宋當歸倒吸了一口涼氣。

他終於明白了。

他以爲自己是破局的刀,卻不知道自己只是一根導火索。

朝廷需要一個理由來對付少林寺,而他,好死不死地帶着那個燙手的假情報,闖了進來。

“原本的那封信......”

宋當歸的嗓子乾澀得像吞了一把沙子:“也就是那封沒字的白紙,消息是什麼?”

這一次說話的不是安九思,而是陸少安。

他悠悠的喝了一口酒,臉上玩世不恭的笑容消失了,他悵然道:“江湖人要攔下一份很重要的東西。這份東西,影響着燕雲十六州百萬百姓的命。”

燕雲十六州!

這五個字,像是一記重錘,狠狠地砸在宋當歸的天靈蓋上。

他是個泥腿子,沒讀過書,但他知道燕雲十六州意味着什麼。

那是抵禦北方契丹鐵騎的屏障,是十國亂世中最慘烈的絞肉機,那裏每一寸土地,都浸透了漢人的血。

宋當歸閉上了眼睛。

至此,他已經明白了自己站在什麼樣的風口浪尖,也明白了他一旦上任,江湖上的人會如何評判他。

賣國賊?

毀了少林寺的千古罪人?

這些罵名,會像附骨疽一樣,生生世世跟着他。

“怎麼樣,現在還想不想去汴京了?”

陸少安笑着問宋當歸,那笑容裏帶着幾分挑釁。

去汴京。

就是去踏入那座權力的深淵,就是去接下這口足以壓死任何人的大黑鍋。

大殿裏死一般的寂靜,只有外面的風雪聲和隱隱傳來的怒罵聲。

桂花擔憂地看着他,用力扯了扯他的衣角。

宋當歸想起了泰山派的雪,想起了自己爲了保護那封血書,被敲斷的手指。

想起了大師兄耿星河將血書扔進火盆時,那高高在上的眼神。

他這輩子都在逃。

可是逃到最後,換來了什麼?

換來了像一條狗一樣被踩在腳底。

宋當歸睜開了眼睛。

那眼神裏再也沒有了怯懦,只剩下一種如餓狼般的兇狠。

“去。”

宋當歸毅然決然地點了點頭,他的聲音不大,卻透着擲地有聲的力量:“天下大事並非是因爲我一個人所能左右的,送這封信的人若非是我,也可能是別人。他們需要一個背鍋的,需要一個替死鬼。”

宋當歸的腦海裏,突然閃過一道閃電。

他所有的遭遇,所有的巧合,在這一刻,都被一根無形的線串聯了起來。

“現在想來,我.....似乎是被隨意挑選的那個人。”

宋當歸的呼吸漸漸粗重:“如果這件事從開始就在別人的計劃裏,那麼送這封信的人......很可能是我的大師兄耿星河吧?”

什麼大義凜然的託付,什麼誓死保衛宗門!耿星河從一開始就知道那是一張催命符,他只是需要一個最不起眼,最不可能引人注目的蠢貨,去把這把火燒到少林寺來!

而他宋當歸,就是那個被選中獻祭的蠢貨!

安九思和陸少安的臉上同時出現了笑容,那種看透世事且帶着一絲讚賞的笑容。

他們沒有給他答案。

因爲有時候,沒有答案,就是最殘酷的答案。

底層人一旦開悟,那種爆發出來的反噬力量,連他們這些執棋者都會感到心驚。

就在這時,變故突生。

一股狂躁、暴戾、夾雜着濃烈血腥氣的氣息,突然湧入了達摩堂。

那氣息太粗鄙,太雜亂,完全破壞了少林寺那種莊嚴肅穆的佛門禪意。

就像是一羣野狗,突然闖入了金鑾殿。

在場的所有人,包括佛像後的宋當歸、陸少安、安九思,以及庭院中央的少林衆僧,在同一時間,一同望向了西南方的拱門。

那股狂躁氣息湧來的瞬間,大批人馬沉重而凌亂的腳步聲也隨之傳來。

“殺——!”

“燒了這羣禿驢的廟!”

“給老門主報仇!”

江北盟的咒罵聲猶如驚雷般傳來。

無數舉着鬼頭大刀、渾身是雪和泥的江湖漢子,如同決堤的洪水,湧入達摩堂。

爲首的正是雙目赤紅的齊鐵山,他手裏還拎着半截剛剛砍斷的少林寺院牆青磚。

少林寺的鐘聲,在這一刻變得急促而淒厲。

“結陣!”

羅漢堂首座伏虛暴喝一聲,近百名少林武僧齊刷刷地轉過身,少林僧人持棍戒嚴。

青石板龜裂,百人真氣匯聚成一道銅牆鐵壁,死死擋在了江北盟衆人面前。

場面瞬間劍拔弩張,只需一星火光,就會引爆一場血肉橫飛的屠殺。

凌展雲的輪椅也被推了進來。

他那張扭曲的臉在看到站在庭院中央的趙九時,先是一愣,隨即爆發出了更加瘋狂的怨毒。

就在齊鐵山等人準備衝上前去的時候。

一道清冷、孤傲、卻又快如閃電的身影,突然從江北盟人羣的後方沖天而起。

那身影穿着一襲青色勁裝,長髮在風雪中狂舞。

她沒有理會拔刀相向的江北盟幫衆,也沒有理會嚴陣以待的少林武僧。

她輕盈地掠過半空,足尖在齊鐵山的鬼頭刀刀背上輕輕一點,借力再次拔高,隨後如同一片落葉,第一時間落在了趙九的身側。

陳言玥。

淮上會總把頭,那個剛剛在山門外用三言兩語挑起驚天殺戮的女人。

此刻,她站在那裏,手中的青色長劍還在滴着不知道是誰的血。

全場的目光都集中在了這個突然出現的絕美女人身上。

江北盟的人憤怒,少林僧人警惕。

但陳言毫不在意。

她甚至沒有握緊手裏的劍。

陳言玥緩緩轉身看向趙九。

風雪落在她的睫毛上,化作水珠滑落。

那是多年不見的思念,是無數個午夜夢迴時刻骨銘心的執念。

這股執念,讓她不顧一切地走得近了些,近到幾乎能聞到趙九身上的酒味。

她看着趙九那張平靜得沒有波瀾的臉,喉嚨微微滑動,聲音不再清冷,透着讓人心碎的微顫:“你…………還好嗎?”

“還好。”

他笑了。

仍是如同暖陽。

“你呢?”

陳言的臉上,露出了一絲飛紅:“現在也很好。”

溫馨提示:方向鍵左右(← →)前後翻頁,上下(↑ ↓)上下滾用, 回車鍵:返回列表

投推薦票 上一章章節列表下一章 加入書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