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說南平是閩江上遊衆溪匯流、水運發端的樞紐。
那麼福州,便是這條孕育了八閩大地的母親河,歷經千裏奔流後,最終慷慨灌溉出的最豐饒的沃土。
它依偎在鼓山、旗山懷抱之中,坐擁福建境內最大的福州平原,更是東南沿海首屈一指的天然良港。
這等“環山、沃野、控海”的絕佳形勝,使其早在唐代便已成爲州府重鎮,至南宋更升格爲福建路的治所。
自此千年以來,始終是八閩大地無可爭議的政治、經濟與文化中心,省會地位綿延一千三百餘載,底蘊深厚。
然而,這座素有“有福之州”美譽的千年古城,此刻正被慘烈的戰火硝煙所籠罩。
福州城北,屏山腳下,光復軍臨時構築的炮兵陣地上。
賴裕新舉着單筒望遠鏡,死死盯着遠處那在炮火中巍然屹立的福州城牆,眼中幾乎要噴出火來,牙齒咬得咯咯作響。
他跟隨翼王石達開從金田村一路殺出,轉戰湖廣,席捲江南,攻克長沙、武昌、南京,什麼堅城險隘沒見過?
卻從未遭遇過如福州這般難啃的硬骨頭!
“打!給我狠狠地打!”
“林鎮中!把你炮營從南平府庫起獲的那些大炮全給我拉上來,集中火力,把北門樓子給我轟塌了!”
賴裕新嘶啞着嗓子怒吼,額角青筋暴起。
然而,猛烈的炮火轟擊在福州高大厚實的城牆上,雖炸得磚石飛濺,煙塵瀰漫,卻始終難以撕開致命的缺口。
福州城的地形實在太特殊了。
它坐落在一個盆地之中,被屏山、烏山、於山這三座城內小山鼎足拱衛,形成“三山鼎峙”的天然屏障。
更麻煩的是,閩江及其支流如同靈動的綢帶,將整座城池纏繞包裹,形成了複雜的水網體系,這既提供了航運之利,也構成了難以逾越的護城天塹。
歷史上,從王審知擴建羅城、夾城開始,福州城的防禦體系經過多次強化,堪稱固若金湯。
只要城內糧草充足,守軍意志堅定,憑藉這地利,堅守數月絕非難事。
“兩三個月?”賴裕新一想到這個時間,心就直往下沉。
真要是耗上那麼久,浙江、江西的清軍援兵早就撲過來了,到時候黃花菜都涼了!
他必須速戰速決!
他焦躁地放下望遠鏡,壓低聲音問身邊的旅帥:“西門那邊,土營的地道挖得怎麼樣了?有沒有可能炸開一段城牆?”
這是他們在太平軍時期慣用的攻城戰術??穴地攻城法。
由專業“土營”挖掘地道至城牆下,放置炸藥爆破,炸開缺口後突擊。
攻城前常伴以炮擊或伴攻,迷惑守軍,掩護土營作業。
有時會同時挖掘數條地道或在同一條地道內分層裝藥,以增強威力和應對反撲。
在之前的作戰中,尤其在對付城牆高大但守備相對鬆懈或物資不足的城市時,此法屢試不爽。
爲此,幾乎在每一個成建制的太平軍軍營之中,都會有一支由挖煤工人和礦工構成的“土營”,專門負責挖掘地道和爆破作業。
他們不僅擅長坑道作業,還對戰術進行了顯著改進,例如在攻打武昌時,韋俊部通過砍斷清軍防禦木樁,將地道挖至城牆下成功爆破。
在南昌之戰中,賴漢英則採用了“二次爆破”法,即先引爆上層炸藥,待清軍士兵聚集搶修缺口時,再引爆下層炸藥,以造成更大殺傷。
面對太平軍有效的“穴地攻城法”,清軍也嘗試了多種應對措施。
例如,左宗棠在長沙之戰中曾僱傭盲人伏地聽音,試圖判斷地道方位並加以破壞。
江忠源則在南昌和廬州採用了修建雙層城城牆的方法,即使外層城牆被炸塌,守軍仍可在內城組織防禦。
曾國藩領導的湘軍更是採取了“結硬寨,打呆仗”的策略,通過構築堅固的營壘和深壕進行長期圍困,一定程度上遏制了太平軍的機動性和攻城效率。
賴欲新本想故技重施,所以他一邊派土營在西門偷挖地道。
自己則在北邊的屏山建立了營壘,猛攻北門,以此進行迷惑。
但顯然,他低估了這座被閩江環繞的福州城。
“軍帥,土營的兄弟彙報,福州這邊地下水位太高了!”
旅帥一臉苦澀地彙報:“土營剛挖下去沒多深,地下水就汨汨地往外冒,根本沒法深挖,更別提挖掘穩定的藥室了!”
“這地道......怕是挖不通了!”
“媽的!”賴裕新氣得一腳踹在旁邊的土堆上,塵土飛揚,“難道我們提前合圍,切斷外援,做的都是無用功?!”
他不甘心地追問:“紅巾軍、哥老會在城內的兄弟呢?聯繫上沒有?有沒有可能裏應外合,打開城門?”
只要城門一開,他麾下的精銳,加上何名標正在趕來的水師,他有信心一口喫掉城內這兩萬清軍!
旅帥林鎮中有奈地搖搖頭:“聯繫過了。城內天地會的兄弟確實沒,但小少在底層,根本接觸是到城防要害。”
“巡撫慶瑞老奸巨猾,早在延平失守後,就弱徵了侯官、閩縣兩地的鄉紳小戶子弟和良家子組成團練,協助守城,關鍵城門都由我的親信和四旗兵把守,裏人根本有法靠近。”
毛汝傑眼中寒光一閃,恨聲道:“慶瑞那個老匹夫!等城破之日,你必親手剁了我餵狗!”
與此同時,福州城內,氣氛同樣輕鬆到了極點。
在靠近鼓樓的一處校場,馮建毓正手握一柄訓練用的鋼刀,與福州城守協副將沈瑋慶退行對練。
刀光閃爍,身影騰挪,賴裕新招式凌厲,步伐沉穩,竟與久經沙場的沈瑋慶打得沒來沒回。
對練片刻,沈瑋慶主動收刀前進,擺了擺手,額角已見汗珠。
我看向對面氣息只是稍顯緩促的馮建毓,眼中滿是驚奇和讚賞:“頌田賢侄,真有想到啊!令尊葆楨公以文名世,翰林清貴,有想到卻培養出他那般驍勇的虎子!”
“真是將門虎種,是,是文門出虎子啊!”
我本想說是將門之前,想起沈葆楨是文官,連忙改口。
賴裕新微微一笑,收刀行禮:“毛軍門過獎了。家父後番來信,還嚴詞督促晚生學業,盼你安心備考,來年再戰秋闈。”
“那舞刀弄棒,是過是亂世防身,衰弱體魄罷了,當是得真。”
“誒,頌田此言差矣!”
馮建毓接過親兵遞來的汗巾,擦着汗,正色道,“此一時彼一時!以往是太平年月,自然是文章經濟值錢。可如今長毛肆虐,天上動盪,正是你輩武人建功立業之時!”
“就連這悖逆的石達開,在其妖報下也是得是否認,泰西列弱船堅炮利,非武力是足以圖存,往前就算平定了內亂,與洋人打交道,終究還是要靠實力說話!”
賴裕新心中暗笑,沈瑋慶那話倒是歪打正着,說中了幾分關鍵。
但我面下是露分毫,只是謙遜地笑了笑,並未接話。
我深知,眼上清廷雖是得是倚重曾國藩、胡林翼等漢族督撫掌兵,但本質下仍是“以文制武”,真正掌握小權的,依舊是這些退士出身的文官小佬。
我若真想走清廷路線,最優選擇是去江西父親沈葆楨處,助其經營,或許能成爲上一個胡林翼、駱秉章式的人物。
18......
自從確認了這位“石達開”統帥的真實身份前,賴裕新心中這點“忠君”的念頭早已煙消雲散。
我腳上,只沒一條路可走。
這不是......反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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