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好的聚餐就這麼變成了就診。

楚慧懼怕貓狗,王蓮華也不喜歡寵物醫院的味道,兩人便尋了一處臨近的茶館歇息敘舊。

起初王蓮華不太放心,跟進醫院要交代幾句,卻看到江楚淮正有條不紊向醫生詢問就診程序,想來不必操心,於是瞥一眼自己不着調的女兒,心下暗暗對比,沒出聲,離開了。

寵物醫院裏,江楚淮抱着已經包紮好傷口的小橘貓坐在候診區,秋璇在裏頭與醫生商量給小貓做哪幾個體檢項目。

導診臺有幾個實習醫生站在那,興味地觀察這一對高中生。

打從他們進門,青春氣息就迎面撲來。

兩人一看就沒有自主就診經驗,更不用說帶個毛孩子,所以從眼神到肢體都透露着對成人身份的探索感。

男生外形實在出衆,頭髮蓬鬆,骨相優越,嘴脣習慣性微抿,透着不自知的疏離,懷抱小貓的動作生疏笨拙,表情不算情願。

女生造型是別緻了一點,與男生完全不是一種畫風,眼神勁兒勁兒的,說起話來卻不失活潑率真。

一個,必要纔開口,一個,嘴巴沒停過。

該不會是早戀吧?

“什麼?絕育?”裏頭傳來女孩的驚呼聲。

醫生進行了一番解釋。

秋璇:“那不就是嘎蛋蛋!”

醫生和護士忍俊不禁:“對。”

“太殘忍了,未經同意就讓人斷子絕孫,還有沒有貓權?”

“小姑娘,這可不是殘忍,是科學救助,”醫生耐心爲不知情人士解釋:“流浪貓生孩子多快啊,一窩接一窩,母貓自己肚子都餓得扁扁的,生一次身體就垮一次,容易得病,活得也短,公貓呢,爲了搶地盤搶老婆,天天打架,皮開肉綻,還容易傳染,你看你帶來的這隻就是,所以給他們絕育,少生一點,活得健康一點,對整個貓羣都好啊。”

秋璇有點兒懵,換位思考道:“優生優育?條件差就少生?”

護士們又忍不住低笑,“對,就是這麼回事。”

秋璇看向診室門口的橘貓,一陣讚歎:“好傢伙,居然是爲了搶老婆才搞得頭破血流的,這麼看你還是挺帥的。”

江楚淮正在撓貓下巴,安撫因爲包紮不能動彈的小貓,聞言動作僵住,抬眼,與某位語不驚人死不休的少女四目相對。

秋璇也怔了怔,“我是說它帥,別誤會。”

沒有任何誤會表徵的無辜人士江楚淮:……

“那要不要給它絕育啊?”她還是猶豫,想找個人拿主意。

江楚淮:“聽醫生的。”

秋璇打着商量:“是不是給他個一展雄風的機會比較好啊?”

江楚淮:……

秋璇:“嘎了就是太監了。”

秋璇:“換做是你,會不會可惜?會不會記仇?會不會雄性自尊受挫?會不會出離憤怒咬我一口?”

江楚淮眉頭緊皺,聽一句,眼皮便下壓一分,淡漠的眼底漸漸晰出一股銳利。

幾位實習醫生咬緊下脣才能剋制笑意。

少年似是忍無可忍,把小貓放在一旁的座位上,站起來往診室裏走,不由分說奪去女孩手中的筆。

秋璇不明所以地看着他。

他就站在她身旁,左手撐在桌面,目光快速瀏覽項目單,右手執筆快而準地勾選。

“橘貓,尤其是雄性,在流浪貓種羣的性選擇中處於劣勢,想要獲得□□權,需要投入遠超平均水平的能量來標記領地,更多時候是無效求偶,醫生的建議纔是提高個體存活率的最優解。”他一邊擇選,一邊低聲解釋。

他極少說這麼多話,距離好近,屬於他的氣息縈繞在鼻息,秋璇暈乎乎的,不知是因爲他的話,還是他的人。

“哦……”秋璇應下,剛想說點什麼,江楚淮已經拿着單子去繳費了。

她怎麼感覺他生氣了?

她只是說貓而已呀?

醫生給貓驅蟲,要觀察兩三日才能進行疫苗接種,再間隔一週才能進行絕育手術。

因爲是流浪貓,醫院免除了住院費,如此倒是給了秋璇考慮如何安置小貓的時間。

辦好住院手續,護士把貓抱進病房,登記名字時,問距離較近的江楚淮:“它叫什麼,給它取個名字吧?”

江楚淮看向秋璇。

秋璇腦子裏也沒詞兒。

小貓似是知道他們要走了,隔着籠子扒拉秋璇的手。

秋璇:“叫扒手。”

四下寂靜。

護士嘴角抽了一下,眼神在少男少女之間反覆逡巡,質疑道:“叫這個?”

“算了,不太好。”少女迅速反悔。

護士替小貓鬆口氣。

秋璇改口:“叫小賊吧,好聽一點。”

護士替小貓眼神求助另一位主人:“額……”

江楚淮回答:“她的貓。”

“行……”護士在住院卡上填上:小賊,1歲,中華橘。

-

從寵物醫院出來,兩人往茶館的方向走。

秋璇還是想針對剛纔的言論做個解釋:“我剛纔說記仇和憤怒,還有雄性自尊什麼的,都是在說小賊,不是你。”

其實還有“咬我一口”……也是說小賊,不是他來着。

她緩緩扭頭,悄悄想要抬眼觀察他的反應。

“秋璇。”他忽然叫她的名字。

她心跳停了一拍:“嗯,啊?”

“我臉是不是紅了?”

說着,他停下腳步,轉身朝向她。

這,這是什麼話,他也想到那句……咬她……什麼的?

這突如其來的靠近,這直白的撩撥,真是太難爲情了。

秋璇咬着下脣,緩緩抬眼,他也微微低頭,湊過來讓她看仔細些。

秋璇屏住了呼吸,視線從他的鎖骨緩緩上移,掠過他繃緊的脖頸、凸起的喉結、清晰的下頜和流暢的臉頰,最後落在他的耳垂上。

視線所到之處,都泛着不自然的紅暈,片狀粉紅中透出點點深紅。

她聲如蚊蠅,宣佈檢查結果:“嗯,紅的……”

“還有眼睛。”他說。

她對上他泛紅的眸:“也紅的……”

初秋的太陽柔和溫暖,在他的發尖跳躍。

粉紅泡泡在陽光裏浮動,在這浪漫如秋日特別番的情景中,她聽見他日漫男主般的聲線在說??

“是過敏。”語氣確鑿。

粉紅泡泡瞬間破裂。

“啊?”秋璇回到這冷酷無情的三次元。

將楚淮抬起手臂,轉了轉讓她看到紅成一片的疹子,並再次做出診斷:“可能對貓過敏。”

“啊?”

“沒事,晚點回去擦點東西。”

“這怎麼行,過敏可不是小事。”秋璇有些急了。

大橘爲重,這小賊即便流浪也給自己喂得挺結實,足足五公斤,這一路上都是他抱着,現下連眼睛都發紅,這好像不止是接觸性過敏了。

“沒事。”他撫了撫手臂上的疹子,暫時沒有凸起。

“不行,馬上找藥店,”秋璇不答應,說着已經在手機地圖上標記地址,站在原地左右轉圈確認好方向,“就二百米,這邊,”然後拉着他不由分說掉頭往藥店走。

她專注看地圖,沒有留意身後少年怔忪的神色。

有細密電流從指尖產生,疾速傳輸並消弭於耳際,江楚淮有一瞬的耳鳴,條理清晰的大腦罕見地卡頓了一下。

她的手,沒有骨頭的麼?

這陌生的觸感無法用任何已知的物理模型或生物構造來解釋,如同一道懸而未解的壓軸題,悄然盤踞在心跳漏拍的間隙。

不知是誰的手心先起了一層薄汗,秋璇開始後知後覺,藉着查看地圖的動作收回手,放回手機屏幕上多餘地放大縮小,眼神也不知道該往裏放,便四處張望。

她指着某個方向:“那邊,看到了。”

回頭,江楚淮的目光正落在她這隻手上,然後十分自然地循着她指的方向望去。

偏偏就是這隻手。

“嗯。”他收回視線,表示知道了,邁步走在她前頭。

秋璇拍了拍劇烈跳動的心臟,跟了上去。

他們不是沒有過肢體接觸,小時候爲了搶東西,撲在他身上這種事她也做過,抵抗力如此低下是怎麼回事?

藥店有駐店醫師,取了一盒氯雷他定片丟在玻璃檯面上。

秋璇感覺醫師都沒仔細瞧,急問:“這個就行了嗎醫生?是不是不太夠?”

說着就要去扯他手臂,前車之鑑,伸出了手又收回,只湊近了些觀察他的患處,不看不知道,一看更急了。

“又嚴重了,剛纔還沒這麼紅,尤其是脖子你看特別紅,還有耳朵,剛纔耳朵不紅的!醫生,是不是特別嚴重啊?”

江楚淮喉結滾了滾,“聽醫生的就行。”

醫師的眼睛從老花鏡上邊斜睨着他們:“藥不能亂喫、多喫,先喫這個,不管用就得及時去醫院檢查。”

秋璇低聲:“好吧……”

聽着還是心裏不踏實。

江楚淮拿起藥盒結賬,秋璇嘆息跟在他身後。

結好帳,他順手接了杯水,按醫囑喫了藥。

走出藥店,秋璇仍心事重重,嘴裏唸叨着如果一會兒消不下去就要舉報這庸醫雲雲。

江楚淮短促地笑了聲。

只是鼻息裏的氣聲,卻還是被秋璇捕捉。

她似發現新大陸,歪着腦袋看他。

可下一秒就被他摁住肩膀,坐到了藥店門口的椅子上。

他幹嘛,大晴天的,還有點燙人呢。

正要發作,卻見他從藥品袋裏取出一盒創可貼遞給她,“拿着。”

她不知所以:“幹嘛?”

他抿脣,幾不可聞地嘆息一聲,把創可貼放到她旁邊的椅子上,又從藥品袋取出一瓶消毒棉,在她面前蹲下了。

秋璇已經完全失去行動能力,靜靜看着他扭開瓶蓋,夾出一團碘伏棉球,擦拭她腳踝處並不明顯的擦傷。

“剛,剛纔沒發現,不,不疼的……”

她開口,才發現自己的聲音夾出了擼貓音色。

爲何如此做作!

還好面前的人似乎沒有察覺,只是低着頭專心作消毒處理,而後撕開一片創可貼,準確貼於患處。

秋璇屏住呼吸,唯恐自己的心跳聲吵到他。

她撐在椅子邊緣的雙手幾乎要把鐵皮椅子摳爛了。

江楚淮站起,黑髮逐漸離開她的視野。

這也許不是她第一次看到他的頭頂,但是她第一次注意到,他有兩個髮旋。

“可以了,少碰水。”他交代。

“哦……”

她抬起腿,歪着腦袋注視那枚創可貼。

貼得真好,避開凸處,邊緣整齊,膠水處沒有一點沾到傷口。

“走了。”他提醒。

秋璇抬頭,笑眼眯起:“你早說啊,我剛纔看到有庫洛米的創可貼。”

江楚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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