雖然不喜歡這黃河來的傢伙,但到底是貴客,所以龜丞相在此作陪,由九姑娘去門口迎接前來送寶的那匹馬。

九姑娘本來就不想在此,跟這怪模怪樣的黃河使臣多說話了,自然便亭亭嫋嫋起身,兀自去門口看看那馬到底...

溟龍軀一沉,千丈墨玉之身盤繞山崖如一道凝固的暗色雷霆,脊背銀鱗在歸墟天光下泛着冷冽寒芒。孫悟空穩住身形,足下青磚似由整塊玄龜甲骨碾磨而成,踩上去微有溫意,竟隱隱搏動——原來這鑿齒之頭早已被煉作活體基座,顱腔深處埋着三十六枚鎮魂釘,釘尖朝內,釘尾嵌入山巖,每根釘上都纏繞着半寸長的灰白鬚根,如活物般緩緩吞吐霧氣。

“諸位且看。”白鳳凰忽抬手一指遠處田壟,“那黍穗上的火苗,昨夜又高了三分。”

衆人順她指尖望去,果然見火焰黍田上方浮着一層薄薄青焰,焰心幽藍,焰尾卻翻卷出細小的人面輪廓,張口無聲吶喊。朱厭嗤笑一聲:“窮奇屍土養虎頭黍,禍鬥肚腹育火黍,落頭民頸骨滋稷米……可誰見過用猰貐脊骨當犁鏵、以饕餮胃囊作水渠的?”

話音未落,天狗已蹲下身,指甲刮開腳邊一塊青苔,露出底下暗紅血痂:“猰貐死前咬斷自己尾巴,拖行八百裏,在歸墟淤泥裏犁出七道血溝——如今溝里長的稻子,穗子彎得像鉤子,專勾人魂魄往裏鑽。”

孫悟空心頭一凜,這才發覺腳下青磚縫隙中滲出的不是水,而是極淡的琥珀色漿液,黏稠緩慢,如凝固的淚。他俯身蘸了一點,指尖剛觸到那液體,耳畔便炸開一聲淒厲嬰啼!眼前幻象突現:無數赤身嬰兒攥着稻稈爬滿他手臂,小嘴啃噬皮膚,卻不見血,只留下米粒大小的白色瘢痕——轉瞬即逝。

“幻瘴。”帝江的聲音自背後響起,低沉如悶雷滾動,“歸墟不食活物,只食執念。你方纔想‘若此稻可食人魂,豈非速成捷徑’,念頭一起,瘴氣便應聲而至。”

孫悟空悚然抬頭,見帝江人面蛇身盤踞崖邊,九隻翅膀垂落如幕,每隻翅尖都懸着一枚青銅鈴鐺,此刻靜默無聲。他忽然想起《淮南子》所載:“帝江無目無耳,聽天風而知世變”——原來這上古兇神早將雙耳煉成風鈴,借萬古不息之風聽辨人心微瀾。

“所以……”孫悟空喉結滾動,“你們種這些作物,並非爲果腹?”

白鳳凰輕撫袖口鳳凰紋樣,那紋路竟隨她動作微微起伏:“歸墟蝕神,一日不抗,三日失憶,七日忘形。我們把執念種進地裏,讓稻穗替我們記住自己是誰——猰貐記得自己曾追日,所以稻穗彎如弓;窮奇記得自己嗜殺,所以虎頭黍夜裏會睜眼;落頭民記得自己頭能飛,所以稷米上的人臉永在掙扎……”

她頓了頓,指尖劃過一株火焰黍葉,葉面火苗倏然暴漲,映得她瞳孔也燃起兩簇幽火:“可最怕的不是忘記,是記錯了。前幾日朱厭夢見自己還是猴子,醒來時爪子已長出金毛——若真信了,怕是要把自己剝皮拆骨去尋那根定海神針。”

這話出口,崖頂驟然寂靜。連竊心神猿都收了嬉笑,爪子無意識摳進青磚縫裏,簌簌落下灰白粉末。

就在此時,敖東平突然踉蹌兩步,撲到崖邊嘔吐。他吐出的不是穢物,而是一小團澄澈海水,海水中懸浮着半片褪色鱗甲,甲上還凝着細密水珠。溟上前扶住他,手掌剛貼上老海龜後背,便覺掌心灼痛——那鱗甲竟在吸收溟的龍氣!

“他在蛻殼。”天狗聲音發緊,“歸墟認他作同類,正把他往水靈方向拽。再拖下去,等他吐完第三口海,脊椎就會化成水脈。”

孫悟空腦中電光石火閃過神猿之前的話:化身水靈需散失七成修爲……可敖東平此刻分明連三成修爲都快守不住了!他猛地轉身抓住神猿手腕:“猴哥,裂縫!帶我們去找裂縫!”

神猿卻搖頭:“裂隙吸力最大的地方,都在歸墟最幽暗處——那裏連通的不是人間,是‘淵墟夾層’。進去容易,出來時若撞上正在彌合的壁障……”他做了個雙手合十的動作,“咔嚓,像捏核桃。”

“那便去水眼!”孫悟空咬牙,“扛不住就死,總比看着他一寸寸變成海水強!”

“水眼?”朱厭冷笑,“你可知爲何通天水柱總在五百裏外徘徊?因所有水眼皆被‘守門者’圈養着。”她指向遠處一柱接天水龍,“看見水柱根部那些遊動的黑影沒?那是被歸墟同化的鮫人,生前是伏羲氏祭司,如今只知用脊骨敲擊水柱——每敲一下,水柱便偏移半寸,永遠追不上活物。”

白鳳凰忽從袖中取出一枚冰晶:“這是最後一塊‘溯洄晶’,產自北海冰淵,能短暫凍結歸墟時間流速。但只能護一人穿過水柱中心最湍急處。”她將冰晶拋向孫悟空,“給你。可你要想清楚——護誰?”

風忽然停了。九隻青銅鈴鐺同時震顫,發出刺耳嗡鳴。所有人目光都釘在孫悟空臉上。

他伸手接住冰晶,寒氣瞬間凍僵指尖。腦海中卻閃過濟寧太白湖底:九姑娘醉眼朦朧遞來牛眼小盅,酒液晃盪如碎星;閃過龍宮七殿八殿墜入海溝時,敖烈龍角崩裂卻仍朝他嘶吼“走”;閃過崔成壽臨飛昇前摸着功德簿苦笑“修爲夠了,功德不夠”……

“護敖東平。”孫悟空聲音沙啞,卻斬釘截鐵。

話音未落,溟已化龍騰空!千丈龍軀裹挾風雷直撲最近那柱水龍,龍口大張,竟將敖東平整個吞入腹中。孫悟空緊隨其後躍上龍首,手中溯洄晶狠狠拍在溟額間銀鱗上——

“嗤啦!”

冰晶炸裂成千萬星屑,盡數沒入龍鱗。霎時間,整條水柱內的時間彷彿被抽成真空:飛濺的水珠懸停半空,折射出七彩光斑;水柱外狂舞的鮫人脊骨凝固如雕塑;連歸墟永恆的嗚咽聲都化作一縷悠長顫音,懸在耳膜邊緣不肯散去。

溟龍軀撞入水柱中心!

剎那間,孫悟空感覺五臟六腑被擰成麻花。水流並非衝擊,而是直接鑽進毛孔,在血管裏奔湧咆哮。他死死扒住龍角,看見自己手臂皮膚下浮現出細密水紋——歸墟正試圖將他改造成另一具“活體水道”!危急關頭,他猛地撕開衣襟,露出心口處一道暗金傷疤——那是當年在天庭偷蟠桃時,被王母琉璃盞割破留下的舊傷。疤痕驟然發燙,竟蒸騰起縷縷金霧,霧氣所及之處,歸墟侵蝕之勢竟爲之一滯!

“齊天大聖的心火!”白鳳凰驚呼,“竟真能灼燒歸墟規則!”

水柱深處,溟龍軀已開始透明化。龍鱗片片剝落,化作游魚狀光點消散;龍爪崩解爲珊瑚枝椏;最可怕的是龍首——那雙湛藍龍瞳正緩緩褪色,瞳仁裏映出的不再是水柱漩渦,而是一片浩瀚無垠的蔚藍汪洋……

“他在認祖歸宗!”天狗嘶吼,“快斬斷他與歸墟的感應!”

孫悟空反手抽出腰間鏽劍——正是初入歸墟時斬殺腐屍所獲。劍身佈滿褐斑,卻在溯洄晶餘暉下泛出詭異青光。他毫不猶豫將劍尖刺入自己左掌,鮮血噴湧而出,盡數滴在溟額間銀鱗上!

血珠接觸銀鱗的瞬間,異變陡生:

一滴血,化作蛟龍虛影盤繞龍角;

二滴血,凝成龜甲紋路覆蓋龍首;

三滴血,竟在龍脊銀線旁新生出一道赤金紋路,自眉心直貫尾椎!

“以人血續龍脈?!”朱厭失聲,“瘋子!這血裏混着齊天大聖的桀驁,混沌神猿的詭譎,還有……還有凡人百年執念!三股氣機攪在一起,怕是要炸開歸墟!”

話音未落,溟龍軀突然昂首長吟!吟聲不似龍嘯,倒像千軍萬馬踏破冰原,又似古寺晨鐘撞碎陰霾。懸停的水珠轟然爆開,化作漫天星雨;凝固的鮫人脊骨寸寸斷裂,墜入深淵時竟綻開朵朵白蓮;最驚人的是那通天水柱——柱體中央赫然裂開一道幽暗縫隙,縫隙內沒有狂風亂流,只有一片溫柔月光,靜靜流淌如溪。

“是月華裂隙!”白鳳凰顫聲,“傳說女媧補天遺落的月魄碎片,沉入歸墟後化作最溫和的通道……”

孫悟空來不及細想,一把拽住即將消散的溟龍角,嘶聲力竭:“猴哥!帶路!!”

竊心神猿早化作金光掠至前方,金箍棒凌空一點,棒尖竟凝出一粒米粒大小的星辰:“跟着這引路星!它吸飽了月華,能照見裂隙裏最安穩的‘氣穴’——跳進去,別猶豫!”

溟龍軀裹着孫悟空與敖東平,如離弦之箭射向那道月光縫隙。穿越剎那,孫悟空眼角餘光瞥見水柱底部:那些被凍僵的鮫人脊骨正緩緩融化,融化的骨髓滲入淤泥,竟催生出星星點點的藍色小花——花蕊裏,隱約可見人臉輪廓,正朝着月光縫隙的方向,無聲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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