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望見天邊那抹代表玄淵山的黑點後,腳下便再不敢有片刻停歇,只顧埋頭朝着它的方向進發。

常言道“望山跑死馬”,可這天邊的小小黑點,又豈止是“跑死馬”那般簡單?

也不知走了多少個時辰,天邊的黑點依舊只是個黑點,紋絲不動,絲毫不見變大,彷彿被永遠在了地平線盡頭。

與此同時,周遭的景象也在悄然惡化。

天上的彩雲端雲漸稀,原本瀰漫天際的粉色霞光一點點褪去,露出下方灰濛濛的底色。

先前那成片掛滿嬰兒頭顱的詭異桃林,更是早已不見蹤影,連半片桃葉的影子都尋不到。

起初腳下還有蜿蜒的小徑,雖坑窪卻能辨方向,後來連小徑也被風沙吞噬,徹底消失不見,腳下只剩純粹的褐色土壤,板結而堅硬,踩上去“咯吱”作響。

在這土壤上又跋涉了幾日,連土壤也漸漸消失,露出下方暗紅色的岩層,再往前走,岩層也碎裂開來,化爲細密的紅色沙礫。

這些沙礫起初還帶着棱角,硌得腳底生疼,可隨着他們不斷前行,沙礫竟變得越來越細,細如棉絮,軟如綢緞。

每走一步,雙腳都會深深陷入其中,拔出來時,鞋履裏已灌滿了紅沙,沉甸甸地墜着。

他們在紅沙中艱難前進,直到雙腿如同灌了鉛,連抬腿都覺得費力,腳下終於踏上了堅實的地面??那是一片漆黑如墨的石頭。

這石頭光滑得如同鏡面,卻又透着一股詭異的吸光性,周遭殘存的微光落在上面,竟連一絲反射都無,只覺光線被悄無聲息地吞噬,越發顯得這片黑石地面幽深而冰冷。

從他們腳下向前望去,這片黑色石頭地面一望無際,平坦得像被巨斧削過,不知延伸到何方,與天邊的黑點遙遙相對,透着一股令人心悸的空曠。

何非虛率先停下腳步,蹲下身,伸出手指輕輕撫摸着地面的黑石。指尖剛一觸到石頭,他便猛地縮回手。

他站起身,臉色凝重,沉聲道:“這石頭......與玄淵山上的山石材質一般無二。

只是玄淵山明明還遠在天邊,爲何山上的石頭卻延伸到了這裏?”

崔九陽與虎爺也趕忙蹲下,伸手觸摸??黑石觸手生寒,寒意順着指尖直往骨頭縫裏鑽,質地堅硬無比,倒像是摸到了萬年不化的玄冰。

難道玄淵山竟如此龐大?明明還遠在視線盡頭,腳下的山石卻已如此特殊。

三人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困惑,卻也生出幾分堅定??既已踏上與玄淵山同源的土地,便沒有回頭的道理。

他們再次埋頭前行,只是腳步愈發沉重。

周圍的環境愈發單調乏味,花草早已絕跡,連風都似乎變得吝嗇,只偶爾掠過地面,捲起他們的袍角。

天上的彩雲彷彿被風盡數吹散,只剩下一片灰濛濛的天幕,透着昏暗的微光。

腳下是無邊無際的黑石,頭頂是死氣沉沉的天空,三人彷彿行走在一片被世界遺忘的荒蕪之地,前路渺茫得如同眼前的黑暗。

也不知究竟走了多久。

此地無日無夜,更無星辰計時,難以準確判斷時辰,可粗略估計,以他們三人的腳力,自望見玄淵山的黑點起,怕是已走出了幾千裏路。

僅在這黑石地面上,起碼也跋涉了上千裏,然而天邊的黑點,依舊只是那個小小的黑點,連輪廓都未曾清晰半分。

崔九陽只覺渾身力氣像是被這無邊無際的黑石吸盡了,雙腿一軟,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他抹了把臉上的汗,也不知是在發牢騷,還是真的疲憊到了極點,聲音沙啞地抱怨道:“那玄淵山......該不會是在移動吧?我們走一步,它也走一步,這麼下去,我們怕是永遠也追不上它。”

虎爺本想開口說些鼓勁的話,可喉嚨卻像被堵住一般,一個字也說不出來??連日的跋涉,連他這鬼差之軀都覺得喫力,心裏早已泛起了嘀咕:難道這玄淵山真有什麼貓膩,根本無法靠腳力走到?

何非虛也嘆了口氣,眼神複雜地望着天邊的黑點,有些急惱之色。

沉默片刻,何非虛忽然開口,聲音帶着幾分悠遠:“按理來說,玄淵山的石頭絕不可能出現在別處。

它與泰山不同,泰山是陽間神山,而玄淵山,是泰山在陰間的倒影,是陰嶽’。

自古以來,只有人能被放逐玄淵山,而玄淵山卻無法靠近人。它在玄淵誕生之前便已存在,本是天地初開時的神山之一。

後來玄淵與府君感應天地而生,兄弟倆天生執掌陰陽權柄,故而與陰陽相關的泰山、玄淵二山,便自然成了他們的‘座山”。

所以,玄淵山並非玄淵能隨意移動的,就如同府君也無法挪動泰山分毫。”

崔九陽聽完何非虛的話,原本黯淡的眼中突然閃過一絲光亮,他猛地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石屑,興奮地說道:“如果......如果我們換個思路呢?

或許早在我們踏上這塊黑石時,我們就已經身處玄淵山了!”

話一出口,連他自己都覺得後背竄起一股寒氣。

三人猛地環顧四周????依舊是一片漆黑,除了腳下的黑石,什麼都沒有。

難道這裏就是玄淵山?

他們早已置身山中,卻因山太大、太廣,反而看不出它的輪廓?

就在這時,一陣風吹過。

因黑石地面太過平坦,風只是貼着地面滑行,竟沒發出半點聲響,唯有三人的衣袍被吹得“獵獵”作響,衣角翻飛。

三人一時都沉默不語,任由這無聲的陰風吹拂着。

也不知是崔九陽的衣袍袖帶沒繫緊,還是冥冥中真有什麼指引,藉着這陣風,一片金色的羽毛竟從他懷中飄了出來??正是之前在簸箕村冤魂祭祀的祠堂供臺上,找到的那枚五色雀羽毛。

羽毛在空中晃晃悠悠,先是飄向左側,又被風吹向右側,打着旋兒向天上飄去,尾端還泛着淡淡的金光。

崔九陽下意識伸手一抓,穩穩捏住了羽毛的根部,可指尖剛一觸到羽毛,便覺一股沛然巨力從羽毛中傳來,竟拽着他雙腳離地,向上飄去!

“九陽!”虎爺大驚失色,趕忙一把死死扯住崔九陽的袖子,急聲問道:“你去哪兒?!”

崔九陽自己也懵了,他根本不知道這羽毛要把他帶往何處,可在這荒涼的黑石頭上走了這麼多天,此刻突生變故,反倒讓他麻木的心緒燃起一絲火花。

他回頭看着虎爺,嘴角竟咧開一抹笑:“虎爺,我比你高了!”

羽毛向上飄去的力量極大,不僅拽着崔九陽不斷升高,連虎爺也被一同帶離了地面,兩人像被風箏線牽着,越飄越高。

何非虛見狀,再也顧不得多想,雙手一張,背後驟然展開一對潔白的鶴羽翅膀,翅膀邊緣泛着淡淡的靈光,他輕輕撲扇幾下,便飛了起來。

只扇動了三四下翅膀,他便追上了半空中的崔九陽與虎爺,懸停在他們身側,眼中滿是警惕。

崔九陽見狀,哈哈一笑:“倒是忘了,何先生你會飛。”

那羽毛拽着二人越飛越高,何非虛在一旁緊緊護持着,生怕這金色羽毛暗藏詭異????萬一它突然失去上升的力量,兩人從這麼高的地方摔下去,豈不要摔成肉餅?

不過崔九陽也並非莽撞之人,他早已暗中捏了兩個落羽輕身術的法訣,若這羽毛真敢把他們丟下,兩個法語總能保他與虎爺不被摔死。

天上沒有雲彩作爲參照,他們根本不清楚究竟飛了多高。

起初還能看見腳下的黑石地面,後來地面漸漸縮小,變成了一塊黑色的綢緞。

後來,連紅色沙礫與黑石的分界線都清晰可見,如同在黑色綢緞邊緣鑲了一道紅邊。

就在這時,天空中突然出現了一道鏡面。

那鏡面無邊無際,彷彿倒扣在整個天地之上,鏡面裏清晰地反射着下方的一切景象??黑石、紅沙、遠處的地平線,甚至連他們三人的身影,都在鏡中被映得清清楚楚。

直到靠近鏡面,三人才發現這鏡面光滑得沒有一絲瑕疵,好似與天一樣大。

崔九陽抬頭看着鏡中自己與虎爺的倒影,兩人的影像越來越近,金色羽毛卻絲毫沒有減速,正拽着他們直直撞向鏡面!

留給他們反應的時間已不足一息。

崔九陽眼睜睜看着自己攥着金色羽毛的拳頭,與鏡中自己的拳頭即將相撞,他只來得及大喊一聲:“何先生!拽住虎爺的袖子!我們三個不能分開!”

何非虛反應極快,立刻伸手拽住虎爺空着的那隻手。

下一刻,崔九陽閉上眼睛,以爲會撞上堅硬的平面,然而預想中的撞擊並未到來,反而感覺一股冰涼的觸感包裹了全身,像是穿透了一層薄薄的水膜,耳邊甚至傳來細微的“嘩啦”聲。

他試探着睜開眼睛,發現他們三人竟已穿過了鏡面,來到了鏡面的另一側。

瞬間他們三人便感覺到了森然冷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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